第 40章 三個姓陸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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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念約陸硯行見面的地方,是國貿三期樓下那家咖啡廳。三年前,她在這裡和陸母第一次見面。三年後,她坐在同一個位置,面前放著同一杯美式,等著同一個姓陸的人。窗外的陽光很好,把整座城市照得通亮,亮得沒有死角。她看著那些光,想著母親日記上那個被洇掉的名字。最後一個字看不清,但「陸」字是清楚的。一筆一划,橫平豎直,像一把刀,刻在紙上,也刻在她心裡。

  陸硯行到的時候,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五分鐘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,裡面是白色T恤,沒有打領帶,沒有穿西裝。整個人看起來很鬆弛,和他在會議室里那種緊繃的狀態完全不同。但沈念注意到,他的眼睛裡還是有很多血絲,眼底的青黑還是很深,像是從來沒有睡好過。

  他在她對面坐下,沒有點咖啡,只是看著她。

  「你瘦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沈念沒有接這句話。她從包里拿出那張照片,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照片裡是一個男人,四十多歲,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,站在一輛黑色的轎車旁邊。他的臉很長,顴骨很高,嘴角微微向上,帶著一種溫和的、讓人放鬆警惕的笑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,領口立起來,遮住了半截脖子。

  陸硯行看著那張照片,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點。

  「你哪來的?」他的聲音很低。

  「你先告訴我,這個人是誰。」

  陸硯行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陽光照在照片上,把那個男人的臉照得很清楚。每一個細節都無所遁形——眼角的細紋,鬢角的白髮,襯衫領口微微皺起的褶痕。

  「他是我父親。」陸硯行的聲音很輕,「陸懷遠。」

  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陸懷遠。不是「懷遠」,是陸懷遠。顧衍之的父親,叫陸懷遠。陸硯行的父親,也叫陸懷遠。是同一個人,還是兩個同名的人?她從包里拿出第二張照片,放在桌上。這是顧衍之給她的,他父親的照片。照片裡的男人,四十多歲,戴眼鏡,站在一輛黑色的轎車旁邊。和第一張照片裡的男人,是同一個。同樣的臉,同樣的眼鏡,同樣的車,同樣的笑。

  陸硯行看著第二張照片,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,懸在半空中。

  「這張哪來的?」

  「顧衍之給我的。他說這是他父親。」

  陸硯行抬起頭,看著沈念。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驚訝,不是困惑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說不清的、像是在深淵邊上往下看的那種表情。

  「顧衍之是你父親的兒子?」沈念問。

  陸硯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「我父親死的時候,我十三歲。他很少回家,很少提起他的工作,很少提起任何人。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另一個兒子。」

  沈念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,水晶的,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。她看著那些光,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。不疼,但很重。重到她的呼吸都變得困難了。

  「你父親怎麼死的?」她問。

  「車禍。高速上。對面來了一輛車,逆行,撞了。對方司機當場死亡。他送到醫院的時候,還有呼吸,但再也沒有醒過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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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點。顧衍之的父親,也是車禍。高速上。對面來了一輛車,逆行。同樣的死法,同一個人。不,是同一個人的兩個身份。陸懷遠,他有兩個兒子,兩個家庭,兩條命。但他只有一條命。那條命,在高速上,被一輛逆行的車,拿走了。

  「陸硯行,」沈念的聲音很輕,「你父親認識一個叫沈靜的女人嗎?」

  陸硯行看著她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閃。不是淚,是光,是從很深的地方折射出來的、快要滅了的、最後一點光。

  「沈靜是誰?」

  「我母親。」

  二

  那天下午,沈念和陸硯行在咖啡廳里坐了很久。他們沒有說很多話,只是坐著,各自喝各自的水,看著窗外的陽光一點一點地變暗。沈念在想母親日記上的那行字——「他姓陸。」她一直以為那個「他」指的是她的父親。但如果那個「他」不是父親,是另一個人呢?如果母親說的「念念的父親不是那個人」,那個「那個人」是陳懷遠。而「他姓陸」——這個「他」,不是父親,是母親最後愛著的人。

  她拿出手機,給顧衍之發了一條消息:「你父親叫陸懷遠。陸硯行的父親也叫陸懷遠。他們是同一個人。」

  回復過了很久才來。只有一行字: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沈念看著這兩個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。他知道。他早就知道。他認識陸硯行,不是因為「啟明地產板塊的投資人」,是因為他們是兄弟。同父異母的兄弟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陸硯行。「顧衍之是你哥哥。」

  陸硯行沒有說話。他低下頭,看著桌上的那兩張照片,看著照片裡那個戴眼鏡的、笑著的、站在黑色轎車旁邊的男人。

  「他什麼時候知道的?」陸硯行問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也許很久以前。也許最近。」

  「他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
  沈念沒有回答。因為她也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顧衍之瞞了她很多事。日記的最後一頁,陸懷遠的另一個兒子,還有——他撕掉的那一頁上,到底寫了什麼。

  她站起來,把照片收進包里。「我走了。」

  「沈念。」陸硯行也站起來。

  她停住,沒有回頭。


  沈念沒有說話。她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陽光很刺眼,她眯了眯眼睛,站在門口,等眼睛適應那道光。身後傳來腳步聲,越來越近。她沒有回頭,但她知道是誰。

  「沈念。」顧衍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  她轉過身。他站在咖啡廳門口,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,拉鏈拉到最頂端。他的臉在陽光下顯得很白,顴骨的線條很鋒利,眼眶深陷下去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,有血絲,有疲憊,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、近乎絕望的東西。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知道的?」她問。

  「十二年前。」

  「你查陳懷遠,不只是因為你父親的車禍。是因為你父親是陸懷遠,陸懷遠是沈靜最後愛著的人。你想知道,沈靜是誰。你想知道,她和你的父親,是什麼關係。」

  顧衍之沒有說話。但他的沉默,就是答案。

  「你找到我了,」沈念的聲音在發抖,「你接近我,不是因為蘇珊·李的項目,不是因為我是查陳懷遠的人。是因為我是沈靜的女兒。是你父親愛過的女人的女兒。」

  「開始是。」顧衍之的聲音很低,「後來不是了。」

  沈念看著他,看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,有她讀不懂的東西。也許是愧疚,也許是愛,也許是一種比愛更深、比恨更沉的、說不清的東西。但她不想讀了。她累了。她轉身,走向路邊,攔了一輛計程車,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車門關上的聲音很沉,像某種金屬的嘆息。計程車駛入車流,匯入那片流動的、沒有盡頭的、灰色的河。她靠在車窗上,看著窗外。陸硯行站在咖啡廳門口,顧衍之站在他旁邊。兩個姓陸的人,站在陽光下,看著她離開。她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兄弟,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敵人,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盟友。她只知道,她不想再被任何人瞞著了。

  手機亮了。一條消息,來自舅舅:「你母親日記最後一頁,被撕掉的那部分,我找到了。在你父親手裡。你親生父親。他還活著。」

  沈念的血液凝固了。她盯著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發抖。她打了三個字:「他在哪?」

  回復過來:「他一直在你身邊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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