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1章 父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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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念到那個老居民區的時候,是下午四點。陽光已經從西邊斜過來,把那些舊樓的外牆照成一種渾濁的橘黃色。樓道里的燈壞了大半,忽明忽暗的,像恐怖片裡的場景。她爬了六層,每一層的牆壁上都貼滿了小廣告,開鎖的、通下水道的、回收舊家電的,層層疊疊,像皮膚上的癬。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蕩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
  門是虛掩著的。深綠色的防盜門,漆皮剝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鐵皮。門把手上纏著一圈膠布,應該是壞了很久。沈念推開門,走進去。

  屋裡很暗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客廳不大,家具很少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一個老舊的布藝沙發,沙發的扶手上磨得發白。空氣里有一種陳舊的、密閉的、像是很久沒有通風過的味道,混著煙味和藥味,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、像是時間本身的味道。桌上放著一本相冊,黑色的封面,皮革的,邊角磨損得很厲害,和她在那棟廢棄的老房子裡看到的那本一模一樣。

  沈念走過去,坐下來,翻開相冊。第一頁是她母親的照片。年輕的,長頭髮的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和她在陳懷遠辦公桌上看到的那張一樣,但這一張不是黑白的,是彩色的。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,站在一棵大樹下面,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,落在她臉上,像碎掉的金子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手寫的,筆跡很工整:「1987年春,念念還有六個月出生。」

  沈念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。她繼續翻。第二頁,還是她母親,抱著一個嬰兒。嬰兒很小,皺巴巴的,臉都看不清。照片背面寫著:「念念出生第一天,3.2公斤,哭聲很響。」第三頁,第四頁,第五頁——每一頁都是她。她學會走路了,她學會說話了,她上幼兒園了,她上小學了。每一張照片背面都寫著日期和一行小字:「念念會叫媽媽了」「念念今天摔了一跤,沒哭」「念念發燒了,守了一夜」「今天遠遠看了念念一眼」。沈念的眼眶濕了。

  「你一直在看我。」她沒有抬頭。

  身後傳來腳步聲,很輕,很慢,像怕驚動什麼。然後一個人在她對面坐下。她沒有看他的臉,她只是看著相冊里那些照片,看著那些她不知道被人拍下的瞬間。她在福利院的院子裡玩沙子,她在學校的操場上跑步,她背著書包走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。她以為自己是孤兒,以為沒有人要她,以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在乎她。但有人在乎。有人一直在乎。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看著她長大。

  沈念抬起頭。

  對面坐著一個男人。六十歲左右,很瘦,肩膀很窄,整個人像一株被風吹彎了的、快要枯死的老樹。他的頭髮全白了,不是花白,是雪白,白得像冬天的雪。他的臉很長,顴骨很突出,皮膚是那種很少曬太陽的蒼白,帶著一種病態的、近乎透明的質感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深,眼角有細紋,像乾涸的河床。他的嘴唇很薄,抿成一條線,嘴角微微向下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毛衣,袖口起了球,領口松垮垮的,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蒼白的皮膚。他坐在那裡,雙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很長,骨節分明,像一株枯樹的根。

  沈念看著他的臉。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張臉。但她認識這雙眼睛。這雙眼睛,在她被福利院的孩子欺負時,躲在圍牆外面看著她。這雙眼睛,在她第一次考了滿分時,在校門口的人群中遠遠地望著她。這雙眼睛,在她離開這座城市去紐約時,在機場的角落默默地送她。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雙眼睛的主人,但她一直知道有人在看她。她以為是錯覺。不是錯覺。是他。

  「你為什麼不認我?」沈念的聲音在發抖。

  他沉默了。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,落在他臉上,一道一道的,像柵欄。他坐在那些光柵中間,像一個被關了很久的人。

  「因為陳懷遠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很沉,像是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話了,「如果他知道我還活著,他會殺了你。就像他殺了你母親一樣。」

  沈念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安靜的,無聲的,從眼角滑下來,沿著臉頰往下淌。她沒有擦,只是看著他,看著這張陌生的、蒼老的、和她有血緣關係的臉。

  「你是我父親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你姓什麼?」

  「陸。」

  沈念的手指在相冊上收緊了一點。陸。又一個姓陸的人。她身邊的每一個人,都姓陸。陸硯行,顧衍之,她的父親。他們都被同一個姓氏連在一起,被同一個女人連在一起,被同一本日記連在一起。

  「你認識陸懷遠嗎?」她問。

  他的表情變了。不是驚訝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沈念讀不懂的東西——像是疼痛,像是悔恨,又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、終於被觸碰到了的情緒。

  「他是我哥哥。」

  沈念的血液凝固了。陸懷遠是顧衍之和陸硯行的父親。也是她父親的哥哥。那她和顧衍之、陸硯行——是堂兄妹。沒有血緣關係,但有一根線把他們連在一起。那根線的名字叫陸懷遠。

  「你哥哥死了。」沈念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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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怎麼死的?」

  他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陽光又暗了一些,橘黃色的光變成了灰白色,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層紗。他坐在那片灰白色的光里,整個人像一尊快要風化的石像。

  「陳懷遠殺的。」他說,「他殺了我哥哥,殺了我妻子,毀了我弟弟的一生。他毀了我們全家。」

  沈念看著他,看著他的眼淚從那雙很深的眼睛裡流出來,沿著那些乾涸的河床往下淌。她沒有遞紙巾,沒有伸手,什麼都沒有做。她只是坐在那裡,看著他哭。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父親哭。

  「你弟弟是誰?」她問。

  「陸硯行的父親。」

  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陸硯行的父親。陸懷遠。他說的「弟弟」是陸懷遠。那陸硯行和顧衍之——不是兄弟。是叔伯兄弟。他們的父親是兄弟。而她的父親,是他們的伯父。他們是堂兄妹。

  「爸。」她叫了一聲。很輕,很輕,輕到像是怕這個字太重了,會把面前這個蒼老的、脆弱的、快要碎掉的人壓垮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眼淚還在流,但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那種笑不是高興,不是苦澀,是一種沈念從來沒有見過的、近乎解脫的東西。像是等了二十八年,終於等到了這一個字。

  「念念。」他叫她的名字。

  沈念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涼,很瘦,骨節分明,像一株枯樹的根。她握著那雙手,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一點一點地變軟。不是疼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說不清的東西。像是她一直在找一個人,找了二十八年,終於找到了。這個人不是陸硯行,不是顧衍之,不是任何一個她愛過或恨過的人。是她的父親。一個姓陸的、一直躲在暗處、看著她長大的、快要死的人。

  二

  手機響了。沈念看了一眼屏幕。顧衍之的消息:「陳懷遠知道你去見你父親了。他在路上。」

  沈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她抬起頭,看著父親。「陳懷遠來了。」

  父親的表情沒有變。不是不怕,是一種早就做好了準備的、等了太久的平靜。他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到窗前,拉開窗簾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,灰濛濛的,雲層壓得很低。樓下的巷子裡,停著幾輛黑色的轎車。車燈沒有開,引擎沒有熄,車窗是深色的,從外面看不到裡面。

  「他來得比我預想的快。」父親的聲音很平。

  「你跟我走。」沈念站起來。

  「走不掉了。」父親轉過身,看著她,「念念,你聽我說。陳懷遠要的不是我的命。他要的是你手裡的日記。」

  「日記在我手裡。他不會殺我。」

  「他不會殺你。但他會殺我。」父親走回來,站在她面前,「你走吧。從後門走。我在這裡等他。」

  「不行——」

  「念念。」他的聲音大了一些,不是吼,是那種壓了很久、終於壓不住的、從胸腔里擠出來的聲音,「我這輩子,沒有為你做過任何事。你讓我做這一件。」

  沈念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她看著他,看著這個她叫了二十八年「陌生人」的男人,在生命的最後時刻,唯一的心愿是——為她死。她搖了搖頭。「不。」

  她拿起手機,撥了一個號碼。響了一聲就接了。

  「陸硯行,你在哪?」

  「在你樓下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「顧衍之也在。我們都到了。」

  沈念走到窗前,往下看。樓下的巷子裡,除了那些黑色的轎車,還有一輛銀灰色的SUV。陸硯行站在車旁邊,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,手裡拿著手機,仰著頭,看著她的方向。顧衍之站在他旁邊,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,帽子沒有拉起來。兩個人並肩站著,像兩棵被栽在水泥地里的樹。

  「陳懷遠的人也到了。」沈念說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陸硯行的聲音很穩,「你帶你父親從後門走。這裡交給我們。」

  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「你們只有兩個人。」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電話掛了。沈念站在窗前,看著樓下的陸硯行把手機放進口袋,和顧衍之對視了一眼。兩個人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,然後分別走向不同的方向。陸硯行走向那幾輛黑色的轎車,顧衍之走向巷子的另一頭。他們的背影在暮色中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但每一步都很穩,沒有猶豫,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沈念轉過身,拉起父親的手,「從後門。」

  父親看著她,那雙很深的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。不是感動,不是釋然,是一種更古老的、更原始的、像是在看另一個自己的打量。

  「你愛他?」他問。

  沈念沒有回答。她拉著他的手,走向後門。後門是一條窄窄的巷子,只夠一個人通過。兩邊是高高的磚牆,牆頭上長著狗尾巴草,在風中搖來搖去。她走在前面,父親跟在後面。她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,聲音很脆,一下一下的,像某種倒計時。

  身後傳來一聲悶響。不是槍聲,是金屬碰撞的聲音。她沒有回頭。她知道,那是陸硯行。他在用他的方式,替她擋開那些追來的人。她繼續走,沒有停。不是不想停,是不能停。因為如果她停下來,他的犧牲就沒有意義了。

  巷子的盡頭是一條馬路。沈念攔了一輛計程車,把父親推上車,自己坐進去。車門關上的聲音很沉,像某種金屬的嘆息。計程車駛入車流,匯入那片流動的、沒有盡頭的、灰色的河。她靠在車窗上,看著窗外。暮色中的城市,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。她想起陸硯行站在樓下的樣子,深色夾克,仰著頭,手機貼在耳朵上,說——「這裡交給我們。」

  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不是為父親,是為他。為她從來沒有說出口的、一直在逃避的、但此刻再也藏不住的那句話。她愛他。不管他姓什麼,不管他們之間隔著多少秘密,不管他瞞了她多少事。她愛他。

  手機亮了。陸硯行的消息:「你父親安全了。陳懷遠的人走了。」

  沈念看著這行字,打了三個字:「你受傷了嗎?」

  回復過來:「沒有。」

  她看著那個「沒有」,知道他在騙她。因為他從來不說「沒有」。他說「沒事」,他說「還好」,他說「不用擔心」。但他說「沒有」的時候,就是在撒謊。她沒有拆穿。她只是把那三個字打了一遍又一遍,刪掉,又打,又刪掉。最後她發了一句:「謝謝你。」

  回復過來了。只有一行字:「不用謝。我是你男人。」

  沈念看著這行字,嘴角彎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種更柔軟的東西。她想起三年前,他說過類似的話。那時候她覺得他在開玩笑。現在她知道,他不是在開玩笑。他從來都不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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