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9章 樹下的鐵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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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舅舅帶沈念去那片墓地的時候,是凌晨四點。天還沒亮,城市的邊緣是一片灰濛濛的、分不清邊界的大地。車子開不到的地方,他們下車步行。舅舅走在前面,沈念跟在他身後,兩個人一前一後,踩在雜草叢生的土路上。風很大,吹得路邊的枯草沙沙作響,像無數條蛇在爬行。沈念裹緊了風衣,但還是冷,冷從腳底往上躥,順著小腿、膝蓋、大腿,一路爬到腰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冷才發抖,還是因為別的什麼。

  走了大概二十分鐘,舅舅停下來。前方是一片荒地,沒有墓碑,沒有圍欄,沒有任何標記。只有一棵老槐樹,孤零零地站在荒地的中間。樹幹很粗,要兩個人才能合抱,樹皮是深褐色的,裂開了很多口子,像一張布滿皺紋的老臉。樹冠很大,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開去,像一把撐開的、破舊的傘。舅舅站在樹前,沒有說話。沈念站在他身後,看著那棵樹,看著樹下的那片土地。草很長,枯黃的,踩上去沒過腳踝。

  「就是這兒。」舅舅的聲音很低。

  沈念蹲下來,用手撥開那些枯草。泥土是深褐色的,潮濕的,帶著一股腐爛的、混著草根和蟲屍的氣味。她沒有帶任何工具,只有一雙手。她開始挖。指甲里塞滿了泥,手指被草根劃破,血和泥混在一起,變成黑色的、黏糊糊的東西。她沒有停。舅舅蹲下來,幫她一起挖。兩個人的手在泥土裡翻找,像兩隻刨食的動物。

  鐵盒是被樹根纏住的。舅舅從口袋裡拿出一把小刀,割斷了幾根細小的樹根,把鐵盒從土裡撬了出來。鐵盒不大,巴掌大小,原本應該是銀色的,但現在鏽得看不出顏色。表面的漆皮一片一片地剝落,露出底下紅褐色的鐵鏽。鎖已經壞了,一碰就掉。舅舅把鐵盒遞給沈念。

  沈念打開鐵盒。裡面是一本日記。牛皮紙封面,邊角磨損得很厲害,摺痕很深,像是被人翻過很多次。她翻開第一頁。字跡是手寫的,藍色的墨水,已經褪色了,有些地方洇開了,看不清。但她看到了那個名字——沈靜。她的母親。她繼續翻。每一頁都寫得很滿,沒有留白,像是一個有很多話要說、但找不到人聽的人,把所有的話都倒在了紙上。

  她翻到了最後一頁。紙邊是鋸齒狀的,參差不齊,像被什麼東西撕過。最後一頁被人撕掉了。只留下一小截紙根,貼著書脊,上面有幾個字,不全的,像是從一句話的中間被截斷了——「……不要來找我。念念,你要活——」

  沈念的手指在紙邊上停住了。有人撕掉了這一頁。不是陳懷遠。如果是陳懷遠,他不會只撕一頁。他會燒掉整本日記。撕掉一頁的人,是看過這本日記的人。他不想讓別人看到這一頁的內容,但他不想毀掉整本日記。他需要這本日記作為證據,但他需要隱藏那一頁。

  沈念抬起頭,看著舅舅。「你給誰看過這本日記?」

  舅舅沉默了。風吹過老槐樹,樹冠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低語,像嘆息。他站在樹下,臉被晨光照得半明半暗。晨光是從他背後升起來的,橘紅色的,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暗淡的光。

  「三個月前,」他的聲音很低,「有一個人找到了我。他知道我在通風管道里,知道我看著沈靜的照片,知道我是誰。他說他不想害我,他只想看一眼那本日記。我信了。因為他是——你身邊的人。」

  沈念的血液凝固了。「誰?」

  舅舅看著她的眼睛。那雙很深的、很久沒有和人對視過的眼睛裡,有一種沈念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恐懼,不是愧疚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說不清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很多年的疲憊。

  「顧衍之。」

  沈念的手指在日記本上收緊了一點。顧衍之。三個月前。在她還沒有回到這座城市的時候,在她還在紐約、一個人坐在窗前看曼哈頓夜景的時候,顧衍之已經找到了她的舅舅,已經看過了她母親的日記,已經撕掉了最後一頁。

  「他為什麼撕那一頁?」

  「他沒有說。但他看完之後,臉色變了。他坐了很久,然後把那一頁撕下來,放進口袋。他說——『這一頁不能讓她看到。不是現在。』」舅舅頓了頓,「我問他是誰,他說——『我是幫她的人。』」

  沈念站起來。腿蹲麻了,她站不穩,晃了一下,扶住了樹幹。樹皮粗糙,硌得她手心發疼。她看著那棵老槐樹,看著樹下的那片挖開的泥土,看著手裡的鐵盒,看著那本被撕掉了一頁的日記。她的母親,躺在這棵樹下面。二十八年前,她死了,被埋在這裡,沒有墓碑,沒有名字,只有一個編號。二十八年後,她的女兒站在這裡,手裡拿著她的日記,發現最後一頁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撕掉了。

  二

  回到酒店已經是上午了。沈念沒有去見顧衍之。她把日記鎖進了酒店的保險柜,洗了手,洗了臉,換了衣服,然後坐在沙發上,等著。等顧衍之來。

  他來了。門鈴響的時候,沈念看了一眼時間。上午十一點零三分。她走過去開門。顧衍之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一個紙袋,裡面飄出食物的香氣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,帽子沒有拉起來,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。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,琥珀色的,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頭。

  「還沒吃飯吧?」他走進來,把紙袋放在茶几上,「給你帶了粥。你胃不好,別總吃涼的。」

  沈念關上門,站在他身後。看著他打開紙袋,拿出飯盒,打開蓋子,把勺子放在飯盒旁邊。動作很自然,和每一天一樣。

  「顧衍之。」她開口了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三個月前就知道我舅舅還活著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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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的手停了一下。勺子懸在半空中,離飯盒還有一寸。然後他把勺子放下來,轉過身,看著她。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很白,顴骨的線條很鋒利,眼眶深陷下去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碎。不是眼淚,是一種更硬的、更脆的東西。

  「你知道了。」他的聲音很低。

  「你撕了我母親的日記。最後一頁。」

  「沈念——」

  「那一頁寫了什麼?」

  顧衍之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,落在地毯上,一道一道的,像柵欄。他站在那些光柵中間,整個人像被關在籠子裡。

  「你母親寫的是——」他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,「你的父親不是陳懷遠。」

  沈念的心臟停跳了一拍。不是慢,是停。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。她的血液停止了流動,她的呼吸停止了進出,她的腦子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這一句話,在空蕩蕩的顱腔里迴蕩。你的父親不是陳懷遠。

  「那是誰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那一頁沒有寫名字。只寫了一句話——『念念的父親不是那個人。他姓陸。』」

  沈念的手指開始發抖。姓陸。陸。陸硯行的陸。她的父親姓陸。她和陸硯行——她不敢想下去。她的腦子像一台過載的機器,齒輪在飛轉,發出尖銳的、刺耳的、快要散架的聲響。

  「顧衍之,」她的聲音在發抖,「我和陸硯行——」

  「沒有血緣關係。」顧衍之的聲音很穩,「我查了。你母親姓沈,你父親姓陸,但不是陸硯行父親那一支。你們沒有血緣關係。你可以放心。」

  沈念蹲了下來。不是哭,是站不住了。腿軟了,像被人從膝蓋後面踢了一腳。她蹲在地毯上,雙手抱著膝蓋,額頭抵著膝蓋骨。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,像一隻被困住的鳥,撲棱著翅膀,想要飛出去。她不是陳懷遠的女兒。她是另一個人的女兒。一個姓陸的、她不知道名字、不知道長相、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。

  「那一頁現在在哪?」她抬起頭。

  「在我手裡。」


  顧衍之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疊得很小的紙,遞給她。紙是舊的,邊角發黃,摺痕很深。沈念打開它。紙上的字跡和日記里的字跡一樣,藍色的墨水,褪色了,有些地方看不清。但她看到了那一行字——「念念的父親不是那個人。他姓陸。他叫——」

  最後一個字被洇開了,墨水洇成了一團模糊的、看不清形狀的污漬。也許是「遠」,也許是「明」,也許是任何一個字。她永遠都不會知道。

  沈念把那張紙疊起來,放進口袋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冷風灌進來,吹得她的頭髮往後翻。她看著窗外的城市,看著那些她熟悉和不熟悉的樓,看著那些她走過和沒走過的路。她的母親躺在那棵老槐樹下面。她的父親姓陸,但不知道叫什麼,不知道在哪,不知道還活著沒有。她的舅舅住在通風管道里,像老鼠一樣活著。她身邊的每一個人,都有秘密。

  「顧衍之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?」

  他沉默了。很久的沉默。久到沈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
  「有。」他說,「但不是現在說。」

  沈念沒有回頭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窗外。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,雲層壓得很低,灰濛濛的,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布。快下雨了。她等著雨落下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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