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6章 亮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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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會議室在頂樓,不是陳懷遠那間私人辦公室,是另一間。更大,更冷。一張很長的深色木桌占據了房間的大部分空間,桌面光可鑑人,倒映著頭頂的水晶吊燈,像一面結冰的湖。十二把椅子整整齊齊地圍在桌邊,每把椅子前面放著一個銘牌。沈念找到自己的位置——不是主位,不是末位,是陳懷遠右手邊第三個座位。不遠不近,像一個被精心計算過的距離。

  她坐下來,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檸檬水,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。會議還沒開始,房間裡已經有幾個人了。她沒有抬頭,但她知道他們在看她。目光從不同方向射過來,有的藏在報紙後面,有的藏在手機屏幕後面,有的藏在假裝看文件的餘光里。她沒有回應那些目光,只是坐在那裡,翻開面前那份藍色的文件夾。裡面的內容她已經看過了,每一頁都做了標記,折了角。但她還是又看了一遍,因為她需要讓自己的眼睛有事做,讓自己的手不發抖。

  門開了。陳懷遠走進來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,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。他的腳步很輕,幾乎沒有聲音,像一隻踩在雪地上的貓。他在主位坐下,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,在沈念身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。他沒有介紹她。沒有任何人介紹她。她坐在那裡,像一個沒有名字的人。

  姜柏舟坐在她對面,隔著那張很長的桌子。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,沒有打領帶,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。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,花白的鬢角在燈光下顯得很刺眼。他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文件上,像是不認識她。但沈念知道,他在看她。因為他的餘光一直落在她這個方向,像一盞沒有關掉的燈。

  林成輝坐在姜柏舟旁邊,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,袖口的扣子是鉑金的,在燈光下閃著冷光。他的臉還是那麼圓,皮膚還是那麼黝黑,眼睛還是那么小,那麼亮。他看了沈念一眼,很短的一眼,像一道閃電,然後收回去了。

  還有幾個沈念不認識的人。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,短髮,戴著金絲邊眼鏡,面前的銘牌寫著「財務部」。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光頭,脖子上掛著一塊很大的玉,銘牌寫著「礦產部」。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男人,長得很好看,但眼神很冷,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,銘牌寫著「戰略部」。

  「開始吧。」陳懷遠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房間裡,像石子投入冰面。

  二

  會議的內容是一份新項目的投資方案。東南亞,礦產,估值三十億。沈念沒有參與前期的任何討論,她只是坐在那裡,聽著那些她熟悉和不熟悉的名字在空氣中飛來飛去。她注意到一件事——所有人都在看陳懷遠的臉色。他說好,大家就說好。他皺眉,大家就改口。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,沒有人問為什麼,沒有人說「我覺得不行」。

  一個帝國,不需要有想法的人。只需要聽話的人。

  「這個項目,我不同意。」沈念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,像一把刀切開了厚厚的棉絮。房間裡瞬間安靜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——財務部那個女人抬起了頭,礦產部的光頭轉過了臉,戰略部的年輕男人眯了眯眼睛。姜柏舟的嘴角動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
  陳懷遠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,像兩口結冰的井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因為這個項目的資金方,和TAN SRI的船運公司是同一個實際控制人。」沈念翻開面前的文件夾,指著一行用螢光筆標註過的數字,「TAN SRI的船運公司過去五年有三次走私記錄,如果被查,資金鍊會斷。這個項目用的是槓桿,資金鍊一斷,整個盤子會崩。」

  房間裡安靜了。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,是所有的呼吸聲被一瞬間抽走之後留下的真空。礦產部的光頭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財務部的女人推了推眼鏡,低下頭,假裝在看文件。戰略部的年輕男人靠在椅背上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,那種笑不是諷刺,是一種更冷的東西——像是看到了有趣的事。

  林成輝的臉變了。不是恐懼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沈念讀不懂的東西——像是憤怒,像是驚訝,又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、終於被戳破了的窘迫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然後停下來。

  「沈總,」他的聲音很低,「TAN SRI的事,和這個項目沒有關係。」

  「有。」沈念看著他,「因為TAN SRI的資金,通過三層離岸帳戶,進入了這個項目的資本結構中。占比不高,只有百分之十二。但只要這百分之十二出了問題,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八也會被拖下水。多米諾骨牌,一張倒,全倒。」

  林成輝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點。他沒有再說話。會議室里的空調出風口在頭頂嗡嗡作響,冷氣從上面吹下來,吹得沈念後頸發涼。但她沒有縮,沒有抖,沒有移開目光。她只是坐在那裡,看著林成輝,看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收緊。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這些的?」姜柏舟開口了。他的聲音很平,但沈念聽出了那層平下面的東西——不是質疑,是確認。他想知道她查到了多少。

  「我做了功課。」沈念的聲音也很平,「來之前,我把這個項目的所有關聯方都查了一遍。七十二家公司,六條資金鍊,三個實際控制人。TAN SRI是其中之一。」

  七十二家公司。六條資金鍊。三個實際控制人。房間裡又安靜了。這一次的安靜和之前不一樣,之前是真空,現在是廢墟。什麼東西被炸過之後,塵埃落定之前的那種安靜。

  陳懷遠端起面前的茶杯,喝了一口茶,放下。杯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,瓷器和木頭碰撞的聲音,悶悶的,像一聲沒有說出口的嘆息。

  「這個項目暫緩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,「重新做盡調。沈念,你負責。」

  沈念看著他的眼睛。那兩口深不見底的井裡,終於有了一點東西——不是欣賞,不是警惕,是一種更古老的、更原始的、像是在看另一個自己的打量。

  「好。」她說。

  三

  會議結束後,沈念沒有立刻離開。她坐在座位上,慢慢地合上文件夾,把筆插回筆筒,把水杯放到托盤上。每一個動作都很慢,像是在給那些離開的人足夠的時間走遠。但她知道,他們不是走遠,他們是去說話了。在走廊里,在電梯裡,在茶水間裡,在任何一個沒有她的地方,他們會說——她是誰?她怎麼知道這些?她憑什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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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沈總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。姜柏舟站在她面前,其他人都走了,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水晶吊燈的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,像乾涸的河床。

  「你今天得罪了林成輝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「他不會放過你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不怕?」

  「怕。但怕也要做。」

  姜柏舟看著她,那雙亮得像刀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。不是驚訝,不是欣賞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沈念讀不懂的東西——像是看到了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、後來走散了的人。

  「你很像你母親。」他說。

  然後他轉身,走了出去。門關上了。沈念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看著空蕩蕩的座位,看著那十二個銘牌。她拿起自己的銘牌,翻過來,背面什麼都沒有。沒有名字,沒有職位,沒有任何信息。一塊空白的、冰冷的、金屬的牌子。

  她把銘牌放回桌上,站起來,走出會議室。走廊很長,燈光很暗,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聲音被空曠的空間拉得很長,一下一下的,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。電梯門打開,她走進去,門關上了。

  電梯往下走,數字一格一格地跳。她看著那些數字,想著林成輝的臉,想著姜柏舟的眼睛,想著陳懷遠喝茶時那隻沒有一絲顫抖的手。她今天得罪了林成輝,引起了姜柏舟的興趣,讓陳懷遠看到了她的價值。但她也暴露了自己。她讓所有人知道,她知道多少,她能查多深,她有多危險。從今天起,她不再是那個坐在角落裡、沒有名字的人。她是靶子。所有人的靶子。

  四

  那天晚上,沈念回到酒店,發現房間被人翻過。

  不是那種暴力翻找——抽屜沒有拉開,櫃門沒有打開,床鋪沒有動過。但她放在茶几上的文件,順序變了。她記得很清楚,她走的時候,最上面是一份盡調報告的封面,藍色的。現在最上面是第三十七頁,折了角的那一頁。有人在她不在的時候,坐過她的沙發,翻過她的文件,也許還喝過她冰箱裡的水。然後把一切恢復原樣,只留下這一個破綻。不是失誤,是警告。告訴她——我能進來,我能翻你的東西,我能隨時拿走你的命。

  沈念站在房間中間,沒有動。她看著那扇門,門鎖是完好的,沒有被撬的痕跡。她看著窗戶,窗戶是鎖著的,從裡面鎖的。她看著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個通風口,格柵是松的,有一道細細的縫隙。能進她房間的人,不止有前台、保潔、酒店管理。還有會爬通風管道的人。她拿起手機,給顧衍之發了一條消息:「有人進過我房間。」

  回復幾乎是秒回的:「什麼東西丟了?」


  「你換個酒店。現在。」

  沈念看著這行字,沒有回覆。她沒有換酒店。她只是把所有的文件收進包里,拉上窗簾,關了燈,然後坐在黑暗中,等著。等那個會爬通風管道的人再來。他沒有來。也許明天會來,也許後天,也許永遠不會。但她會一直等。因為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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