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7章 誘餌
沈念沒有換酒店。她只是換了一種活法。從那天晚上開始，她不再把文件留在房間裡，不再在同一個時間出門，不再走同一條路回酒店。她每天換一條路線，換一輛車，換一家吃飯的餐廳。她在人群里穿行，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，忽左忽右，忽快忽慢，讓所有想跟蹤她的人疲於奔命。但她也知道，這種貓鼠遊戲玩不了一輩子。她需要讓那些躲在暗處的人自己走出來，而不是她一個一個地去找。所以她做了一個決定。一個危險的、不可逆的、把自己當誘餌的決定。
顧衍之坐在她對面，面前攤著一份文件，是他花了三天時間做出來的。紙張是舊的，邊角發黃，像是從某個檔案袋裡翻出來的陳年舊貨。上面的字是列印的，但有些地方被咖啡漬洇過，有些地方被摺疊過太多次，紙纖維都斷了，露出細細的白痕。看起來很舊，很真，像是被人藏了很多年、最近才翻出來的東西。
「這是假的。」顧衍之的聲音很低，「數據是真的，但拼在一起是假的。陳懷遠真正的資金鍊路，比這個複雜十倍。但如果有人信了這本帳，足夠讓他們以為自己拿到了陳懷遠的命門。」
沈念翻開文件，一頁一頁地看。每一頁都有數字，每一頁都有名字，每一頁都有她認識和不認識的帳戶編號。她看到林成輝的名字出現了七次，TAN SRI出現了四次，姜柏舟出現了十一次。還有一些她沒見過但聽說過的名字，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，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。
「你確定他們會上鉤？」她問。
「不確定。」顧衍之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天花板，「但如果你是他們，你知道有一個人手裡有一本帳，裡面記著你所有的秘密。你會怎麼做？」
沈念沉默了一秒。「我會想拿到那本帳。」
「不只是想拿到。」顧衍之的聲音很平，「你會不惜一切代價拿到。因為那本帳里記的東西，足夠讓你坐一輩子牢。」
沈念合上文件，把它放進包里。包的拉鏈拉上的聲音很脆，像一聲短促的哨音。她站起來，看著窗外。天已經黑了，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，像一片正在蔓延的光的瘟疫。
「消息放出去了嗎？」她問。
「放出去了。林成輝的人已經在樓下轉了兩天了。姜柏舟那邊也收到了風聲。至於陳懷遠——」他頓了頓，「他應該已經知道了。這本帳用的是他的格式，他的編碼方式，他的加密習慣。他一看就知道這不是他做的，但他不會知道是誰做的。因為能做這種帳的人，只有他自己。」
沈念拿起包，走向門口。走到門邊的時候，她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
「顧衍之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如果我真的拿到了那本帳，你會怎麼選？」
身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然後他說：「我會幫你。不管那本帳里記著什麼。」
沈念拉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二
消息傳得比她想像的要快。
第二天上午，沈念在酒店大堂等車的時候，前台小姑娘遞給她一個信封。白色的，沒有署名，沒有地址，只有她的名字，手寫的，筆跡很潦草。她拆開，裡面是一張紙條，只有一行字：「姜總想見你。今天下午三點，老地方。」
老地方。沈念不知道姜柏舟說的「老地方」是哪裡。她沒有去過任何和姜柏舟有關的地方。但這三個字本身就是一個信號——他把她當成自己人。或者說，他想讓她以為她是自己人。
下午三點，沈念到了一家茶館。不是她去過的那兩家，是另一家。更老，更偏，更暗。在一座老城的深處，巷子窄到只能容一個人通過，兩邊是高高的磚牆，牆頭上長著狗尾巴草，在風中搖來搖去，像一排沒有睡醒的哨兵。茶館的門是一扇褪了色的紅木門，門環是銅的，生了綠鏽，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紙。
沈念推開門，走進去。裡面只有一張桌子，姜柏舟坐在桌子後面，面前放著一壺茶，兩個杯子。茶已經泡好了，茶湯是深琥珀色的，透亮，像一塊被打磨過的寶石。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，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。頭髮梳得很整齊，花白的鬢角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柔和。他的臉還是那麼瘦，顴骨還是那麼突出，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，不是溫和的，不是諷刺的，是一種沈念從來沒有見過的、近乎溫暖的東西。
「坐。」他說。
沈念在他對面坐下。兩個人中間隔著那張桌子，桌子上放著那壺茶，兩個杯子，還有一樣東西——一把鑰匙。銅色的，很舊，齒痕磨損得很厲害，和沈念在酒店前台收到的那把鑰匙一模一樣。
「這把鑰匙，」姜柏舟拿起鑰匙，放在掌心，「是陳懷遠給你的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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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。」
「他讓你去那棟老房子，看那本相冊，知道你是他女兒。」
沈念沒有說話。
「你知道他為什麼讓你知道這些嗎？」姜柏舟的聲音很低，「因為他要你恨他。恨他，你才會想毀他。想毀他，你才會接手他的生意。接手他的生意，你才會變成他。」
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點。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意思就是，陳懷遠這輩子最大的心愿，不是賺錢，不是擴張，不是把帝國做大。是找一個和他一樣的人。」姜柏舟看著她，那雙亮得像刀的眼睛裡有一種沈念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恨，不是愛，是一種比恨更深、比愛更沉的疲憊，「他找了很多年，找不到。然後他發現了你。你是他女兒，你恨他，你有能力，你夠狠。你是最像他的人。」
沈念看著他的眼睛，那雙亮得像刀的眼睛裡，倒映著她自己的臉。蒼白的，瘦削的，沒有表情的。她突然覺得噁心，不是胃裡的噁心，是心裡的噁心。像是有人在她身體裡種了一顆種子，她一直以為那是她自己，但此刻她才看清，那顆種子的每一根根須，都連著陳懷遠。
「姜先生，」她的聲音有點啞，「你約我來，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？」
「不。」姜柏舟把那把鑰匙推到她面前，「我是來跟你做交易的。」
「什麼交易？」
「你把那本假帳給我。我幫你找到你的孩子。」
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「你知道孩子在哪？」
「不知道。但我有陳懷遠二十五年來的所有行程記錄。他每個月去一個地方，待兩天，不見任何人，不接任何電話。那兩天他去哪，沒有人知道。但我可以查。」姜柏舟的聲音很平，「你給我一個月的時間。一個月後，我告訴你那個地方在哪。作為交換，你把那本假帳給我。」
「你要假帳幹什麼？」
「林成輝最近不太聽話。我需要讓他知道，誰手裡有他的命。」
沈念看著那把鑰匙，看著那壺透亮的茶，看著姜柏舟臉上那道被燈光照出來的、深深的皺紋。她想起陳懷遠說的那句話——「他要我的命。」姜柏舟要的不是陳懷遠的命，是林成輝的命。也許還有更多人的命。也許有一天，也會要她的命。但她不在乎。她只需要一個月。一個月後，她拿到孩子的位置，然後她帶著孩子走，離開這座城市，離開這些人，離開這張桌子。
「好。」她把那本假帳從包里拿出來，放在桌上，「一個月。一天都不能多。」
姜柏舟拿起帳本，翻開第一頁，看了一眼，然後合上。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，那種笑不是溫和的，不是諷刺的，是一種沈念從來沒有見過的、近乎滿足的東西。
「成交。」他說。
三
沈念拿起那張紙條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拿起手機，給顧衍之發了一條消息：「有人知道我把帳本給了姜柏舟。」
回復幾乎是秒回的：「誰？」
「不知道。但他在我的房間裡，放了這張紙條。」
「你馬上離開。現在。」
沈念沒有動。她站在那裡，手裡攥著那張紙條，看著茶几上的格柵，看著天花板上的通風口。洞口是黑的，像一個沒有瞳孔的眼睛。那個人來過。在她不在的時候，從通風管道爬進來，拆下格柵，跳下來，把紙條放在茶几上，然後爬回去，把格柵放在紙條旁邊。他本可以拿走她的東西，本可以傷害她，本可以做任何事。但他只是放了一張紙條。不是威脅，是提醒。提醒她——你不應該把帳本給他。那個人不是林成輝的人，不是陳懷遠的人，不是姜柏舟的人。他是第四股勢力。一個她不知道的、藏在更深處的人。
她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夜風灌進來，涼的，帶著這座北方城市特有的乾燥。她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，想著那張紙條上的字——「你不應該把帳本給他。」她已經給了。覆水難收。但她突然想到一件事——那個人知道她把帳本給了姜柏舟，但他沒有阻止，沒有告密，沒有做任何事。他只是放了一張紙條。他不想阻止她，他只想讓她知道——他知道。為什麼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從今天起，她不再是棋盤上的棋子。她是棋手。但棋盤上，又多了一個她看不見的對手。
顧衍之坐在她對面，面前攤著一份文件，是他花了三天時間做出來的。紙張是舊的，邊角發黃，像是從某個檔案袋裡翻出來的陳年舊貨。上面的字是列印的，但有些地方被咖啡漬洇過，有些地方被摺疊過太多次，紙纖維都斷了，露出細細的白痕。看起來很舊，很真，像是被人藏了很多年、最近才翻出來的東西。
「這是假的。」顧衍之的聲音很低，「數據是真的，但拼在一起是假的。陳懷遠真正的資金鍊路，比這個複雜十倍。但如果有人信了這本帳，足夠讓他們以為自己拿到了陳懷遠的命門。」
沈念翻開文件，一頁一頁地看。每一頁都有數字，每一頁都有名字，每一頁都有她認識和不認識的帳戶編號。她看到林成輝的名字出現了七次，TAN SRI出現了四次，姜柏舟出現了十一次。還有一些她沒見過但聽說過的名字，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，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。
「你確定他們會上鉤？」她問。
「不確定。」顧衍之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天花板，「但如果你是他們，你知道有一個人手裡有一本帳，裡面記著你所有的秘密。你會怎麼做？」
沈念沉默了一秒。「我會想拿到那本帳。」
「不只是想拿到。」顧衍之的聲音很平，「你會不惜一切代價拿到。因為那本帳里記的東西，足夠讓你坐一輩子牢。」
沈念合上文件，把它放進包里。包的拉鏈拉上的聲音很脆，像一聲短促的哨音。她站起來，看著窗外。天已經黑了，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，像一片正在蔓延的光的瘟疫。
「消息放出去了嗎？」她問。
「放出去了。林成輝的人已經在樓下轉了兩天了。姜柏舟那邊也收到了風聲。至於陳懷遠——」他頓了頓，「他應該已經知道了。這本帳用的是他的格式，他的編碼方式，他的加密習慣。他一看就知道這不是他做的，但他不會知道是誰做的。因為能做這種帳的人，只有他自己。」
沈念拿起包，走向門口。走到門邊的時候，她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
「顧衍之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如果我真的拿到了那本帳，你會怎麼選？」
身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然後他說：「我會幫你。不管那本帳里記著什麼。」
沈念拉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二
消息傳得比她想像的要快。
第二天上午，沈念在酒店大堂等車的時候，前台小姑娘遞給她一個信封。白色的，沒有署名，沒有地址，只有她的名字，手寫的，筆跡很潦草。她拆開，裡面是一張紙條，只有一行字：「姜總想見你。今天下午三點，老地方。」
老地方。沈念不知道姜柏舟說的「老地方」是哪裡。她沒有去過任何和姜柏舟有關的地方。但這三個字本身就是一個信號——他把她當成自己人。或者說，他想讓她以為她是自己人。
下午三點，沈念到了一家茶館。不是她去過的那兩家，是另一家。更老，更偏，更暗。在一座老城的深處，巷子窄到只能容一個人通過，兩邊是高高的磚牆，牆頭上長著狗尾巴草，在風中搖來搖去，像一排沒有睡醒的哨兵。茶館的門是一扇褪了色的紅木門，門環是銅的，生了綠鏽，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紙。
沈念推開門，走進去。裡面只有一張桌子，姜柏舟坐在桌子後面，面前放著一壺茶，兩個杯子。茶已經泡好了，茶湯是深琥珀色的，透亮，像一塊被打磨過的寶石。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，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。頭髮梳得很整齊，花白的鬢角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柔和。他的臉還是那麼瘦，顴骨還是那麼突出，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，不是溫和的，不是諷刺的，是一種沈念從來沒有見過的、近乎溫暖的東西。
「坐。」他說。
沈念在他對面坐下。兩個人中間隔著那張桌子，桌子上放著那壺茶，兩個杯子，還有一樣東西——一把鑰匙。銅色的，很舊，齒痕磨損得很厲害，和沈念在酒店前台收到的那把鑰匙一模一樣。
「這把鑰匙，」姜柏舟拿起鑰匙，放在掌心，「是陳懷遠給你的？」
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，𝗌𝗁𝗎.𝗍𝗐超靠譜
「是。」
「他讓你去那棟老房子，看那本相冊，知道你是他女兒。」
沈念沒有說話。
「你知道他為什麼讓你知道這些嗎？」姜柏舟的聲音很低，「因為他要你恨他。恨他，你才會想毀他。想毀他，你才會接手他的生意。接手他的生意，你才會變成他。」
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點。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意思就是，陳懷遠這輩子最大的心愿，不是賺錢，不是擴張，不是把帝國做大。是找一個和他一樣的人。」姜柏舟看著她，那雙亮得像刀的眼睛裡有一種沈念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恨，不是愛，是一種比恨更深、比愛更沉的疲憊，「他找了很多年，找不到。然後他發現了你。你是他女兒，你恨他，你有能力，你夠狠。你是最像他的人。」
沈念看著他的眼睛，那雙亮得像刀的眼睛裡，倒映著她自己的臉。蒼白的，瘦削的，沒有表情的。她突然覺得噁心，不是胃裡的噁心，是心裡的噁心。像是有人在她身體裡種了一顆種子，她一直以為那是她自己，但此刻她才看清，那顆種子的每一根根須，都連著陳懷遠。
「姜先生，」她的聲音有點啞，「你約我來，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？」
「不。」姜柏舟把那把鑰匙推到她面前，「我是來跟你做交易的。」
「什麼交易？」
「你把那本假帳給我。我幫你找到你的孩子。」
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「你知道孩子在哪？」
「不知道。但我有陳懷遠二十五年來的所有行程記錄。他每個月去一個地方，待兩天，不見任何人，不接任何電話。那兩天他去哪，沒有人知道。但我可以查。」姜柏舟的聲音很平，「你給我一個月的時間。一個月後，我告訴你那個地方在哪。作為交換，你把那本假帳給我。」
「你要假帳幹什麼？」
「林成輝最近不太聽話。我需要讓他知道，誰手裡有他的命。」
沈念看著那把鑰匙，看著那壺透亮的茶，看著姜柏舟臉上那道被燈光照出來的、深深的皺紋。她想起陳懷遠說的那句話——「他要我的命。」姜柏舟要的不是陳懷遠的命，是林成輝的命。也許還有更多人的命。也許有一天，也會要她的命。但她不在乎。她只需要一個月。一個月後，她拿到孩子的位置，然後她帶著孩子走，離開這座城市，離開這些人，離開這張桌子。
「好。」她把那本假帳從包里拿出來，放在桌上，「一個月。一天都不能多。」
姜柏舟拿起帳本，翻開第一頁，看了一眼，然後合上。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，那種笑不是溫和的，不是諷刺的，是一種沈念從來沒有見過的、近乎滿足的東西。
「成交。」他說。
三
沈念拿起那張紙條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拿起手機，給顧衍之發了一條消息：「有人知道我把帳本給了姜柏舟。」
回復幾乎是秒回的：「誰？」
「不知道。但他在我的房間裡，放了這張紙條。」
「你馬上離開。現在。」
沈念沒有動。她站在那裡，手裡攥著那張紙條，看著茶几上的格柵，看著天花板上的通風口。洞口是黑的，像一個沒有瞳孔的眼睛。那個人來過。在她不在的時候，從通風管道爬進來，拆下格柵，跳下來，把紙條放在茶几上，然後爬回去，把格柵放在紙條旁邊。他本可以拿走她的東西，本可以傷害她，本可以做任何事。但他只是放了一張紙條。不是威脅，是提醒。提醒她——你不應該把帳本給他。那個人不是林成輝的人，不是陳懷遠的人，不是姜柏舟的人。他是第四股勢力。一個她不知道的、藏在更深處的人。
她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夜風灌進來，涼的，帶著這座北方城市特有的乾燥。她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，想著那張紙條上的字——「你不應該把帳本給他。」她已經給了。覆水難收。但她突然想到一件事——那個人知道她把帳本給了姜柏舟，但他沒有阻止，沒有告密，沒有做任何事。他只是放了一張紙條。他不想阻止她，他只想讓她知道——他知道。為什麼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從今天起，她不再是棋盤上的棋子。她是棋手。但棋盤上，又多了一個她看不見的對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