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5章 入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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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念是在一個雨天做出那個決定的。

  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打在酒店房間的窗戶上,匯成一道道細小的水流,順著玻璃往下淌。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模糊了輪廓,高樓變成了灰色的影子,車燈變成了流動的光斑,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洗不乾淨的紗。她站在窗前,手裡握著手機,屏幕上是陳懷遠的電話號碼。她沒有存過這個名字,但那串數字已經刻在了她腦子裡——十一位,以139開頭,尾號是77。她盯著那串數字,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她按下了撥出鍵。

  響了三聲就接了。陳懷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,平靜的,從容的,像是早就知道她會打來。「想通了?」

  「想通了。」沈念的聲音也很平靜,「我答應你。接手你的生意。但我有條件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第一,我要見孩子。現在,不是以後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。「現在不行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孩子不在我手裡。」

  沈念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收緊了一點。「你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意思就是,你的孩子,被人帶走了。」陳懷遠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,平靜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「三天前,我讓人去鄉下接孩子,到的時候,房子空了。孩子不在。照顧他的人也不在。我問了周圍的人,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。」

  沈念的血液從頭頂往下沖,衝到指尖,衝到腳尖,衝到每一個毛孔里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,發不出聲音。

  「沈念,我沒有騙你。孩子活著,但現在不在我手裡。我在查,查到之後會告訴你。」

  「誰帶走的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但能從我手裡把人帶走的人,不多。」

  沈念閉上眼睛。窗外的雨聲突然變得很大,噼噼啪啪的,像有人在外頭撒了一把又一把的沙子。她的腦子裡有無數個念頭在飛速旋轉——姜柏舟,林成輝,TAN SRI,還有她不知道名字的、藏在更深處的影子。

  「第二,」她的聲音有點啞,「我要進決策層。不是做你的助理,不是做你的傀儡,是做有投票權的人。」

  「可以。」

  「第三——」她頓了頓,「我要姜柏舟向我匯報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。很久的沉默。久到沈念以為他掛了。

  「你知道姜柏舟是誰嗎?」陳懷遠的聲音變了,不是平靜,是一種更沉的、像是從胸腔里壓出來的東西。

  「知道。你的合伙人。分管地產。手裡有你的帳本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他要什麼嗎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他要我的命。」陳懷遠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一片落下來的羽毛,「你讓他向你匯報,你是想幫我,還是想幫他?」

  沈念睜開眼睛,看著窗外的雨。「我想幫我自己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又沉默了。然後陳懷遠笑了。那種笑不是高興,不是諷刺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沈念讀不懂的東西——像是欣慰,像是警惕,又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、終於找到了出口的情緒。

  「好。明天下午三點,來公司。我讓人接你。」

  電話掛了。沈念把手機放在窗台上,站在那裡,看著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。她沒有哭,沒有笑,沒有任何表情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像一尊被雨水澆透了的、快要長出青苔的雕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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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二

  第二天下午,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酒店樓下。不是上次那輛,是另一輛,更舊,更不起眼,車牌是外地的,沾著泥,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開過來。司機是一個沉默的男人,四十多歲,臉上有一道疤,從左邊顴骨一直延伸到嘴角,像一條乾涸的河流。他沒有說話,沒有看她,只是拉開車門,等她上車。

  沈念上了車。車子駛入街道,匯入車流。她沒有問去哪,因為她知道。陳懷遠的公司在城市的另一端,不在CBD,不在任何繁華的地方。在一棟很老的寫字樓里,沒有招牌,沒有前台,沒有電梯指引。你從外面看,不知道裡面有什麼。

  車子停在那棟樓門口。沈念下車,推開門,走進去。大堂很小,燈光昏暗,地磚是幾十年前的花紋,邊角磨得發白。前台沒有人,只有一張空桌子,上面落著灰。走廊很長,兩邊的牆上掛著畫——不是莫奈,不是任何她認識的畫家,是一些黑白的、像底片一樣的東西,光影交錯,看不出是什麼。

  走廊盡頭是一扇門,深色的木頭,很重。沈念敲了三下。門從裡面開了。

  陳懷遠坐在辦公桌後面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,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。他的臉在檯燈的光中顯得很白,顴骨的線條很鋒利,眼眶深陷下去。他的眼睛還是那麼深,那麼暗,像兩口看不到底的井。但他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,不是溫和的,不是諷刺的,是一種沈念從來沒有見過的、近乎慈祥的東西。

  「坐。」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
  沈念坐下來。辦公桌上放著一份文件,很厚,藍色的封面,上面沒有字。陳懷遠把文件推到她面前。

  「這是公司的股權結構、業務板塊、核心團隊。你拿回去看。下周的決策層會議,你參加。」

  沈念拿起文件,翻了翻。密密麻麻的字,密密麻麻的數字,密密麻麻的名字。她看到了姜柏舟,看到了林成輝,看到了TAN SRI,看到了很多她認識和不認識的人。

  「姜柏舟知道我要來嗎?」她問。

  「知道。他說他想見你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現在。」

  陳懷遠拿起桌上的電話,撥了一個三位數的號碼。「他來了。」掛了電話,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沈念。

  「姜柏舟跟了我二十五年。他是最了解我的人,也是最想毀了我的人。」陳懷遠的聲音很平,「你知道他為什麼恨我嗎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因為他愛的女人,嫁給了我。」

  沈念的手指在文件上收緊了一點。宋青嵐。姜柏舟愛的是宋青嵐。她嫁給了陳懷遠,生了沈念,被送走了,姜柏舟恨了陳懷遠二十五年。

  「所以你留著他?你知道他恨你,你還留著他?」

  「因為他有用。」陳懷遠的嘴角動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種更冷的東西,「他恨我,所以他會拼了命地做事,證明他比我強。我需要這樣的人。」

  門開了。

  沈念轉過頭。門口站著一個男人,五十五歲左右,很高,很瘦,肩膀很窄,整個人像一株被風吹彎了的竹子。他的頭髮是花白的,梳得很整齊,一絲不苟地貼在頭皮上。他的臉很長,顴骨很突出,眼睛不大但很深,和陳懷遠的眼睛不一樣——陳懷遠的眼睛是暗的,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兩把剛磨好的刀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,沒有打領帶,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。

  他走進來,沒有看陳懷遠,目光直直地落在沈念臉上。

  「你就是沈念?」

  「我是。」

  「像。真像。」他看著她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,那種笑不是溫和的,不是諷刺的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沈念讀不懂的東西——像是懷念,像是遺憾,又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、終於找到了出口的情緒。

  「像誰?」沈念問。

  「你母親。」姜柏舟在她對面坐下,「年輕的時候,她也是這樣。眼睛很亮,不怕人,說話直接。」

  沈念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亮得像刀的眼睛裡,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恨,不是愛,是一種比恨更深、比愛更沉的執念。二十五年了,他還記得她的眼睛。二十五年了,他還在恨她嫁給了別人。


  「我想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
  「問。」

  「你回來,是為了幫他,還是為了毀他?」

  沈念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房間裡兩個男人都沉默的話。「我回來,是為了找到我的孩子。誰幫我找到,我就幫誰。」

  姜柏舟看著她,那雙亮得像刀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。不是驚訝,不是欣賞,是一種更古老的、更原始的、像是在看另一個自己的打量。

  「好。」他站起來,「那我們可以合作。」

  他轉身,走了出去。門關上了。房間裡只剩下沈念和陳懷遠。

  「你知道他說的『合作』是什麼意思嗎?」陳懷遠的聲音很低。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不怕?」

  「怕。」沈念站起來,「但怕也要做。」

  她拿起桌上的文件,轉身走向門口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陳懷遠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的孩子,如果出了任何事,我不會放過你。不管你是不是我父親。」

  她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
  三

  那天晚上,沈念回到酒店,把那份藍色的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不是看,是啃。每一個字,每一個數字,每一個名字,她都用筆圈出來,在旁邊做標記。她看了四個小時,從晚上八點看到凌晨十二點。看完之後,她的手指是酸的,眼睛是澀的,但她的腦子是清醒的。

  她拿起手機,給顧衍之發了一條消息:「陳懷遠讓我進決策層。下周開會。」

  回復幾乎是秒回的:「你答應了?」

  「答應了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沈念看著這個問題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打了四個字:「為了孩子。」

  她沒有說真話。或者說,她沒有說全部的真相。她答應陳懷遠,不只是為了孩子。也是為了她自己。為了站在那個帝國的心臟里,看清每一條血管、每一根骨頭、每一個致命的弱點。她要讓那個帝國從內部崩塌,而不是從外部攻擊。

  手機又亮了。不是顧衍之,是陸硯行。只有一行字:「聽說你要去陳懷遠的公司?」

  沈念看著這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他怎麼知道的?她沒有告訴過他。顧衍之不會說,林芷不會說,陳懷遠不會說。那是誰說的?

  她打了三個字: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回復過來:「姜柏舟告訴我的。」

  沈念的血液凝固了。姜柏舟。陸硯行。他們認識。她從來不知道。

  「你們什麼關係?」

  「他是我的投資人。啟明的地產板塊,他出資了百分之四十。」

  沈念靠在沙發背上,看著天花板。那道裂縫還在,從吊燈延伸到牆角。她看著那道裂縫,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一點一點地變冷。她身邊的每一個人,都和另一個人有關係。每一個人,都是另一顆棋子。而她,不知道自己在誰的棋盤上。

  她打了最後一行字:「陸硯行,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?」

  回復過來:「很多。但不是現在說。」

  沈念把手機翻過去,屏幕朝下,扣在茶几上。她不想看了。不想知道了。不想再被任何人牽著走了。她要自己走。走進那個帝國的心臟,然後讓它從裡面炸開。不管代價是什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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