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3章 陰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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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芷掛斷電話後,沈念站在原地沒有動。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,遠處幾棟高樓的燈光零零星星地亮著,像一艘正在沉沒的巨輪上最後亮著的幾盞燈。她把手機攥得很緊,指節發白,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後,房間裡只剩下空調外機低沉的嗡鳴聲,和窗外偶爾傳來的、遙遠的車聲。

  她沒有哭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一遍一遍地回想林芷說的那句話——「那是一個房子,在很遠的鄉下。房子裡有一個孩子。很小的孩子,剛出生沒多久。陳懷遠說,那是你的孩子。」

  她的孩子。還活著。

  這個念頭像一根燒紅的鐵棍,從她的耳朵捅進去,穿過頭顱,穿過頸椎,一路燒到胸腔。疼,但不是尖銳的疼,是那種鈍的、悶的、像是有人拿一塊石頭壓在她胸口,然後一點一點地加重量。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,手指開始發抖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一種她控制不住的、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東西。

  她沒有打給顧衍之。沒有打給任何人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讓那個念頭在她身體裡燒。燒了不知道多久,燒到她的眼睛幹了,燒到她的手指不抖了,燒到她的心跳慢了下來。然後她拿起手機,撥了一個號碼。不是顧衍之,不是陸硯行,不是林芷。是陳懷遠。

  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。

  「想我了?」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到像是在問今天天氣不錯。

  「林芷打電話給我了。」沈念的聲音也很平靜,「她說她見過我的孩子。在鄉下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。然後陳懷遠笑了。那種笑不是高興,不是諷刺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讓沈念後背發涼的東西——像是大人聽到小孩子說了一句天真的話時,那種帶著寵溺的、居高臨下的笑。

  「林芷,」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像是在品味一杯放了太久的茶,「她跟你說了很多話吧?說她怕林成輝,說她想讓你扳倒我,說她見過你的孩子。」

  沈念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收緊了一點。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因為這些話,是我讓她說的。」

  沈念的血液凝固了。她站在窗前,手機貼在耳朵上,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地變冷。從指尖開始,到手心,到手腕,到手臂,到肩膀,到心臟。像有人在她身體裡種了一棵冰做的樹,根須從心臟出發,伸向每一條血管,每一個毛孔,每一根骨頭。

  「你讓林芷打電話給我?」

  「不然呢?」陳懷遠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,「你以為她真的敢?她怕林成輝,怕我,怕你。她誰都不敢得罪。但她更怕死。所以我告訴她,打電話給你,說那些話,把孩子的消息告訴你。這樣你才會來求我。」

  「求你給我看孩子?」

  「不。」陳懷遠頓了頓,「求我告訴你,那個孩子是不是真的。」

  沈念的喉嚨發緊,緊到她說不出話。她張了張嘴,沒有聲音。又張了張嘴,才擠出一句:「那個孩子,是不是真的?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。很久的沉默。久到沈念以為信號斷了。然後陳懷遠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一片落下來的羽毛,但落在沈念的耳朵里,像一顆炸彈。

  「沒有孩子。從來都沒有。」

  沈念的手機從手裡滑了下去。摔在地毯上,沒有聲音,只是彈了一下,翻了個身,屏幕朝下,暗了。她站在原地,沒有蹲下去撿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窗外的夜色,看著遠處那些零零星星的燈光,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
  沒有孩子。從來都沒有。那場車禍之後,醫生說的「孩子保不住了」,是真的。那個在她身體裡長了兩個月的生命,在那盞手術燈下,在那張手術台上,在那道刺眼的白光中,已經離開了。沒有鄉下,沒有房子,沒有三歲的會走路會說話的孩子。什麼都沒有。只有她。只有她一個人,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,手裡什麼都沒有,心裡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她蹲了下來。不是哭,是站不住了。腿軟了,像被人從膝蓋後面踢了一腳,整個人往下墜。她蹲在地毯上,雙手抱著膝蓋,額頭抵著膝蓋骨,整個人縮成一團。沒有聲音,沒有眼淚,只是縮在那裡,像一隻被踩碎了殼的蝸牛。

  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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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知道過了多久,手機亮了。不是電話,是消息。她伸手撿起來,屏幕上有三條未讀,都是顧衍之發的。

  「林芷說的那個地址,我查到了。在北方,一個很偏的縣城。」

  「但我查了那個縣城的出生記錄,過去三年,沒有符合條件的嬰兒。」

  「沈念,你在聽嗎?」

  沈念看著這三條消息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打了四個字:「沒有孩子。」

  回復幾乎是秒回的:「什麼?」

  「陳懷遠剛打電話給我。他說沒有孩子。從來都沒有。林芷說的話,是他讓她說的。」

  電話響了。顧衍之打來的。沈念接起來,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你在哪?」他的聲音很急,急到有點喘。

  「酒店。」

  「我過來。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

  「沈念——」

  「我說了不用。」她掛了電話。

  她不想見任何人。不想說話,不想解釋,不想被人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。縮在地毯上,像一隻被踩碎了的蝸牛。殼碎了,肉露在外面,碰一下就會疼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房間裡待了多久。也許一個小時,也許三個小時。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了深藍,從深藍變成了灰白。她聽到鳥叫了。凌晨四點的鳥叫,尖銳的,一聲一聲的,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。

  她站起來。腿麻了,站不穩,扶著牆站了一會兒。然後她走進洗手間,打開水龍頭,捧了一把冷水撲在臉上。水很涼,激得她打了個哆嗦。她抬起頭,看著鏡子裡的人。紅眼眶,濕頭髮,沒有血色的嘴唇。像一個剛從水裡被撈上來的、快要淹死的人。

  她對著鏡子裡的那個人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輕,輕到只有自己能聽到。「他沒有死。他從來就沒有活過。」

  這句話像一個句號,畫在了她三年的痛苦後面。不是她想要的句號,但句號就是句號。不管你想不想要,故事到了那裡,就得停。

  三

  第二天上午,沈念約了顧衍之在一家茶館見面。不是上次那家,是另一家。更偏,更小,更暗。藏在一條連名字都沒有的巷子裡,門臉是一扇掉漆的木門,推開門之後是一條窄窄的走廊,走廊盡頭是一個天井。天井很小,只有一張石桌和兩把竹椅。頭頂是一片灰濛濛的天,幾根枯藤從牆頭垂下來,像乾枯的手指。

  沈念到的時候,顧衍之已經在了。他坐在竹椅上,面前放著一壺茶,兩個杯子。茶已經泡了很久了,茶葉沉在壺底,水的顏色很深,像中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,帽子沒有拉起來,頭髮很亂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。他的嘴唇是乾的,起了皮,像是很久沒有喝水。

  沈念在他對面坐下。兩個人中間隔著那張石桌。石桌的表面很粗糙,有細細的裂紋,像乾涸的河床。

  「你昨晚沒睡?」顧衍之看著她。

  「睡了。」

  「騙人。」

  沈念沒有說話。她拿起茶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茶。茶湯是深褐色的,苦味從杯口飄上來,濃得發澀。她喝了一口,燙的,舌尖被燙了一下,但她沒有放下。

  「陳懷遠說沒有孩子。」她的聲音很平,「從來都沒有。林芷說的話,是他讓她說的。他在騙我。從頭到尾,都在騙我。」

  顧衍之沉默了很久。天井上方的天空灰濛濛的,沒有太陽,沒有雲,什麼都沒有,像一塊被洗了太多次的布,褪色了,薄了,快破了。

  「沈念,」他開口了,聲音很低,「你有沒有想過,也許陳懷遠說的『沒有孩子』,也是騙你的?」

  沈念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緊了一點。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意思就是,他先讓林芷告訴你孩子還活著,讓你相信。然後他再告訴你沒有孩子,讓你絕望。他在反覆拉扯你。他在看你到底能承受多少。」

  沈念看著顧衍之的臉。他的臉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很白,顴骨的線條很鋒利,眼眶深陷下去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血絲,有疲憊,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、近乎瘋狂的東西——不是愛,不是恨,是一種不計代價的、不要命了的執念。

  「顧衍之,」她的聲音很輕,「你為什麼這麼確定孩子還活著?」

  顧衍之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天井上方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,沒有變化。但沈念覺得,有什麼東西變了。在他的眼睛裡,在他的沉默里,在他微微顫抖的手指里。

  「因為我見過。」他說。

  沈念的血液再次凝固。不是慢慢凝固,是瞬間,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。她端著茶杯,手停在半空中,一動不動。

  「你見過?」

  「三年前。你出事之後第三天。陳懷遠讓我去一個地方。在北邊,很遠的鄉下。一棟灰色的房子,門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樹。房子裡有一個孩子。剛出生兩天。是個男孩。」

  沈念的茶杯從手裡滑了下去。掉在石桌上,碎了。茶湯流了一桌,深褐色的,順著石桌的裂縫往下淌,像一條條細小的、分叉的河流。她沒有低頭去看。她只是看著顧衍之,看著他的眼睛,看著那雙她以為可以信任的眼睛。

  「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。」她的聲音在發抖。

  「因為陳懷遠不讓我說。」顧衍之的聲音很低,「他說如果我告訴你,他就殺了那個孩子。」

  沈念站起來。竹椅向後倒去,砸在青石板地面上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她站在那裡,居高臨下地看著顧衍之,看著這個她以為可以信任的人。

  「所以你就瞞了我三年?」

  「沈念——」

  「所以你就看著我每天活在痛苦裡?看著我每天想著那個失去的孩子?看著我一個人在紐約,把自己關在房間裡,不吃飯,不睡覺,不見人?你知道我那三年是怎麼過的嗎?」

  顧衍之站起來,看著她。他的眼睛裡有血絲,有淚光,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、碎裂的東西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他的聲音在發抖,「因為那三年,我一直在你附近。你住的公寓對面,有一棟灰色的樓。我租了七樓的一個房間,每天早上起來,用望遠鏡看你家的窗戶。看你幾點起床,幾點關燈,有沒有出門,有沒有回來。你不出門的時候,我就站在窗前,等你的窗戶亮起來。」

  沈念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不是感動,是憤怒。是一種被欺騙了三年、被隱瞞了三年、被一個她以為可以信任的人當成傻瓜一樣的憤怒。

  「你監視我?」

  「不是監視。是保護。」

  「保護?」沈念的聲音大了,「你保護我什麼?你保護我的孩子了嗎?你保護我的孩子,你就不應該瞞我三年!」

  「如果我告訴你,陳懷遠會殺了他。」顧衍之的聲音也大了,「你知不知道陳懷遠是什麼人?他殺人不眨眼的!他連自己的妻子都不放過,他會放過一個孩子嗎?」

  「那你現在為什麼告訴我?」

  顧衍之沉默了很久。天井上方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,但有一道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,灰白色的,照在他臉上,把他臉上的淚痕照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因為陳懷遠說了那句話。他說『沒有孩子』。他在試探你。他在看你到底有多想知道真相。如果你信了,你就停了。你不查了,孩子就真的沒了。如果你不信,你會繼續查。你查到了,孩子還有活路。」

  沈念看著他,看著他的眼淚,看著他的眼睛,看著他眼睛裡那個小小的、狼狽的、快要碎掉的自己。

  「顧衍之,」她的聲音很輕,「孩子在哪?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陳懷遠每隔三個月換一個地方。上一次換地址,他沒告訴我。」

  沈念閉上眼睛。天井上方的光透過她的眼皮,變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。她站在那片橘紅色里,感覺自己的心跳很慢,很穩,像是在暴風雨來臨之前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。

  「顧衍之,」她睜開眼睛,「你能幫我找到他嗎?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「那你幫我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沈念轉身,走向門口。走到天井邊緣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顧衍之。」


  「如果我的孩子出了任何事,我不會放過你。」

  她走了出去。門關上了。天井裡只剩下顧衍之一個人,站在那張碎了杯子的石桌前,站在那灘深褐色的茶湯前,站在那道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的、灰白色的光里。他沒有動,只是站在那裡,像一個被遺棄在廢墟里的、快要倒下的雕像。

  四

  那天晚上,沈念沒有回酒店。她去了一個地方。不是顧衍之的住處,不是陸硯行的公司,不是任何她去過的地方。是一座山。城市的邊緣有一座山,不高,但很陡,山頂有一座廟。她花了四十分鐘爬上去,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。廟門關著,門口有一盞燈,昏黃的,照在石階上,像一小片融化的黃油。

  她坐在石階上,看著山下的城市。萬家燈火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發光的苔蘚。她坐了很久,久到腿麻了,久到露水打濕了她的風衣下擺。她沒有哭,沒有想任何具體的事,只是坐在那裡,看著那些燈,一盞一盞地亮著,一盞一盞地滅著。她想起那個孩子。剛出生兩天,是個男孩。她從來沒有見過他,不知道他長什麼樣,不知道他像誰,不知道他現在會不會走路了,會不會說話了,會不會叫媽媽了。但她知道,他在某個地方,在某個她不知道的鄉下,在某棟灰色的房子裡,在一棵很大的槐樹下面。他活著。只要他活著,她就能找到他。

  手機亮了。顧衍之的消息:「查到了。上一次換地址的記錄。在北邊,離之前那個縣城不遠。我明天過去。」

  沈念看著這行字,打了三個字:「我跟你去。」

  她站起來,拍了拍風衣上的灰,走下石階。山下的城市還是萬家燈火,和她來時一樣。但她不一樣了。她不再是一個被痛苦困住的人。她是一個有方向的、有目標的、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。她要找到她的孩子。不管陳懷遠說什麼,不管顧衍之瞞了什麼,不管林芷騙了什麼。她要找到他。然後她要把陳懷遠,送進他該去的地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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