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2章 暗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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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念走出那扇鐵門的時候,夜風迎面撲來,冷的,像一把刀。她站在門口,大口大口地呼吸,像是在水裡憋了太久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。身後傳來鐵門合攏的聲音,沉悶的,像某種巨大的野獸合上了嘴。她沒有回頭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前方——一片漆黑。沒有路燈,沒有車燈,沒有任何光。陳懷遠的房子建在遠離城市的地方,周圍是荒野,是樹林,是沒有人煙的、連手機信號都時斷時續的無人區。

  衣領內側,顧衍之放的定位器還在。她伸手摸了摸,那一小塊冰還在,貼著她的皮膚,像一個微弱的、不肯熄滅的信號。

  手機亮了。顧衍之的消息:「你出來了。我在你身後。」

  沈念轉過身。遠處有一輛車燈,亮了兩下,又滅了。黑暗中,她看不到車,看不到人,只看到那兩下短暫的光,像螢火蟲在遠處閃了閃翅膀。她的眼眶突然濕了,不是因為感動,是因為——她以為自己是孤身一人走進那扇門的,但她不是。顧衍之一直在外面,在黑暗中,在不知道多遠的遠處,等著那扇門再次打開。

  她沒有走向那輛車。她站在原地,等那輛車開過來。引擎聲由遠及近,車燈切開了黑暗,照亮了路面上每一道裂縫、每一個坑窪、每一片被車輪碾過的落葉。車停了,顧衍之從駕駛座下來,走到她面前。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,拉鏈拉到最頂端,臉被車燈的光照得半明半暗。他的眼睛裡有血絲,嘴唇有點乾裂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她。沈念也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

  兩個人就這樣站著,在黑暗中,在車燈的光里,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。

  「他說了什麼?」顧衍之的聲音很低。

  「他說孩子還活著。」沈念的聲音很輕,「他說讓我做他的繼承人。」

  顧衍之的表情變了。不是驚訝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沈念讀不懂的東西——像是一扇關了很久的門,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了,門板撞在牆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  「你答應了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他給我三天時間考慮。」

  顧衍之沉默了很久。車燈的光照在兩個人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身後的荒地上,交疊在一起,像兩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。他伸出手,手指碰到她的手腕,涼的,但很輕,像是怕弄疼她。

  「走吧,」他說,「回去。」

  二

  回到酒店已經是凌晨。沈念沒有睡,她坐在沙發上,面前攤著一本從顧衍之那裡帶回來的文件夾。裡面是陳懷遠過去十年的商業版圖——公司、股權、資金鍊路、關聯人物。她一頁一頁地翻,手指在紙面上滑動,目光在名字和數字之間來回移動。林成輝,方景行,TAN SRI,林芷——這些名字她都已經熟悉了。但文件夾的最後幾頁,是一些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名字。

  第一個名字:宋青嵐。女,四十一歲,陳懷遠的前妻,離婚十五年,現居海外。陳懷遠沒有孩子,但宋青嵐再婚後生了一個女兒,今年十二歲。沈念盯著這行字,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。陳懷遠說他沒有孩子,這沒錯——他和宋青嵐沒有孩子。但宋青嵐和別人有孩子。那個十二歲的女孩,和陳懷遠沒有血緣關係,但和陳懷遠的帝國,有沒有關係?

  第二個名字:姜柏舟。男,五十五歲,陳懷遠的合伙人,分管地產板塊,據傳與陳懷遠有矛盾。沈念的手指在這行字上停了一下。合伙人,有矛盾。任何一個帝國的崩塌,都是從內部開始的。陳懷遠的帝國,也不例外。

  第三個名字:蘇 Iris。女,二十九歲,陳懷遠的私人助理,跟了他七年,據傳與陳懷遠關係曖昧。沈念看著這個名字,想起陳懷遠辦公桌上那個相框,想起照片裡那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年輕女人。他說他妻子死了三十年,他一直沒有再娶。但他有一個跟了七年的私人助理,據傳關係曖昧。喪妻三十年,沒有再婚,不代表沒有女人。不代表不會孤獨。不代表那口枯井裡,沒有水。

  沈念合上文件夾,靠在沙發背上,閉上眼睛。天花板上那盞吊燈關著,燈罩在黑暗中像一輪模糊的月亮。她看著那輪月亮,想著陳懷遠說的那句話——「你的孩子還活著。」她不知道那是真的還是假的,但她知道,如果那是真的,那個孩子就是陳懷遠手裡最大的籌碼。而她,必須把這個籌碼拿回來,不管付出什麼代價。

  手機亮了。不是顧衍之,不是陸硯行,是一個陌生號碼。只有一行字:「宋青嵐下周回國。她想見你。」

  沈念盯著這行字,看了很久。宋青嵐,陳懷遠的前妻,離婚十五年,現居海外。她想見沈念。為什麼?是陳懷遠讓她來的,還是她自己要來的?沈念不知道,但她知道,這是一個機會。一個從帝國內部打開缺口的機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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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打了兩個字:「在哪?」

  回復過來:「到了告訴你。」

  三

  第二天下午,沈念在一家酒店的咖啡廳里見到了宋青嵐。

  不是她選的,是宋青嵐選的。一家很老的酒店,藏在一條很深的巷子裡,門面很小,不仔細看會錯過。大堂的裝修是幾十年前的風格,深色的木頭,暗紅色的地毯,水晶吊燈上落著灰,折射出的光都是渾濁的。咖啡廳在二樓,窗戶很小,透進來的光不多,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昏黃的、像舊照片一樣的光線里。

  沈念到的時候,宋青嵐已經在了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紅茶。她的頭髮是深棕色的,剪得很短,露出耳朵和一截白皙的脖子。她的臉很瘦,顴骨很高,眼睛不大但很深,眼角有細紋,笑起來的時候會擠在一起,像兩把摺扇。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,沒有戴首飾,沒有化妝,整個人看起來很素淨,像一杯沒有加糖的美式。

  「沈念?」她抬起頭,看著沈念。

  「宋女士。」

  「坐。」宋青嵐示意她坐下,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說不清的、讓人放鬆的柔和,「陳懷遠跟我說過你。他說你很聰明。」

  沈念在她對面坐下,看著她。「他讓你來找我的?」

  「不。」宋青嵐端起紅茶,喝了一口,放下,「是我自己要來的。他不想讓我來,但我還是來了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宋青嵐沉默了幾秒,目光看向窗外。窗外是一條窄巷子,偶爾有人經過,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很脆,一下一下的,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。

  「因為我不想看到另一個女人,被他毀掉。」她的聲音很低,「就像當年他毀掉我一樣。」

  沈念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我嫁給他的時候,二十二歲。他三十歲。我以為我嫁的是一個有錢的、有能力的、會保護我的男人。」宋青嵐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,落在沈念臉上,「但我嫁的是一個控制狂。他讓我辭了工作,不讓我交朋友,不讓我出門。他說他愛我,但他愛的不是我,是他想像中的我。一個聽話的、不會反抗的、永遠待在他畫好的圈子裡的人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。

  「我用了十年才走出來。離婚的時候,他拿走了一切。房子,車,錢,什麼都沒有給我。他說,是你自己要走的,你走了,就什麼都別想要。」

  沈念看著她的臉,那張素淨的、沒有化妝的臉上,沒有任何表情。不是麻木,是一種被掏空了之後、再也填不滿的空。

  「宋女士,」沈念說,「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?」

  「因為陳懷遠說,他想讓你做他的繼承人。」宋青嵐看著她,「我想告訴你,不要答應。」

  「我沒有答應。」

  「但你也沒有拒絕。」

  沈念沉默了一秒。「他手裡有我的孩子。」

  宋青嵐的表情變了。不是驚訝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沈念讀不懂的東西——像是恐懼,像是憤怒,又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、終於找到了出口的情緒。

  「他也對你說過這種話?」宋青嵐的聲音有點抖。

  沈念愣了一下。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宋青嵐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,指甲是裸色的,沒有塗任何顏色。

  「我離開他的第二年,他讓人告訴我,說我再婚生的那個女兒——不是我的。」

  沈念的血液凝固了。「什麼?」

  「他說,那個孩子出生的時候,被他調換了。他說我養了十二年的女兒,不是我的親生女兒。他說我的親生女兒,在他手裡。」宋青嵐抬起頭,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但她沒有擦,「他說,如果我想要回我的孩子,就得回到他身邊。」

  沈念看著她的眼淚,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被人攥住了。陳懷遠。他用的手段,和對付她的一模一樣。孩子。用孩子做籌碼,用母愛做枷鎖,用一個人最脆弱的地方,卡住她全部的命脈。他不是第一次這麼做。他是一個慣犯。

  「你回去了嗎?」沈念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宋青嵐擦了擦眼淚,「因為我查了。那個孩子,是我的。他沒有調換。他只是在騙我。他讓我活在恐懼里,讓我覺得我的孩子在他手裡,讓我不敢離開他太遠,不敢過得比他好。」

  她看著沈念,眼睛是紅的,但目光是直的。

  「沈念,你的孩子,也許還活著。也許不在了。也許從來就沒有存在過。但不管真相是什麼,你都不能讓他用這個來控制你。」

  沈念看著她,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裂開。不是疼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說不清的情緒。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,想起了她走的那天,想起了那個她沒有來得及見到的最後一面。她想起陳懷遠說「你的孩子還活著」時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想起他說「我可以告訴你」時那種從容的、篤定的、像是一個穩操勝券的賭徒在亮出底牌時的表情。

  她一直在想,如果孩子還活著,她要怎麼找到他,怎麼把他帶回來,怎麼彌補這三年的缺失。但她從來沒有想過——如果孩子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呢?如果那場車禍之後,醫生說的「孩子保不住了」,就是全部的真相呢?如果陳懷遠只是在她最深的傷口上,撒了一把鹽,然後告訴她——我可以幫你把傷口治好?

  「宋女士,」沈念的聲音有點啞,「謝謝你告訴我這些。」

  宋青嵐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涼,很瘦,骨節分明,像一株被風吹了很久的枯枝。

  「沈念,」她說,「不要讓他毀了你。你已經被他毀了太多。不要再給他更多了。」

  四

  那天晚上,沈念回到酒店,把宋青嵐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了下來。不是用手機,是用筆,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在紙上。她的字跡很潦草,有些地方她自己都認不出來,但她不在乎。她只是在寫,在把那些話從腦子裡搬出來,放在紙上,讓自己不再被它們壓得喘不過氣。

  寫完之後,她把那張紙疊起來,放進包里,然後撥了一個號碼。

  「顧衍之,幫我查一個人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宋青嵐。陳懷遠的前妻。查她說的每一句話,是不是真的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。「你見到她了?」

  「見到了。她說陳懷遠用同樣的手段控制過她——用孩子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又沉默了。更久的沉默。

  「沈念,」顧衍之的聲音很低,「如果這是真的,那陳懷遠對你做的事,不是臨時起意。是一個模式。他對宋青嵐用過,對你用過。可能還對其他人用過。」

  沈念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收緊了一點。「查。查所有和陳懷遠有過關係的女人。妻子,前妻,女友,情人,助理——所有的人。我要知道,他到底對多少人做過同樣的事。」

  「你懷疑什麼?」

  「我懷疑——」沈念頓了頓,「他的帝國,不只是用錢堆起來的。是用恐懼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,沈念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城市。萬家燈火,和她離開時一樣。但她知道,不一樣了。她不再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。她有顧衍之,有宋青嵐,有那些她還沒有見到的、也許同樣被陳懷遠傷害過的人。他們不是棋子,他們是傷口。而傷口,是會說話的。

  手機亮了。不是顧衍之,不是陸硯行,不是宋青嵐。是一個沒有存過的號碼,但沈念認識那串數字。林芷。

  她接起來。「沈總,」林芷的聲音在發抖,像一片被風吹落的、快要碎掉的葉子,「我要見你。」

  「見我幹什麼?」

  「我知道陳懷遠的事。我知道他對你做了什麼。我知道——他說的那個孩子,是真的。」

  沈念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緊了一點。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因為我見過。」林芷的聲音斷斷續續的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怕,「三年前,你出事之後,陳懷遠讓我去一個地方。那是一個房子,在很遠的鄉下。房子裡有一個孩子。很小的孩子,剛出生沒多久。陳懷遠說,那是你的孩子。」

  沈念的血液從頭頂往下沖,衝到指尖,衝到腳尖,衝到每一個毛孔里。「地址。」

  「我不能說。他會殺了我。」

  「林芷——」

  「沈總,我不是來幫你的。我是來求你的。」林芷的聲音越來越小,小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,「你把他扳倒,我才能活。你不把他扳倒,我會死。」

  電話掛了。

  沈念站在窗前,手裡攥著手機,指節發白。窗外的城市,燈火通明。她站在那些燈火前面,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。前面是深淵,後面是追兵。她無處可退。但她終於知道,她不是一個人在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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