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九章 海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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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7月28日釣了大魚,船又走了五六天。風弱,船慢,到8月2日,緯度掉了三度多。

  8月2日早上,紅髮比利在船尾喊:「大鳥!」

  戴振華上了甲板。一隻鳥從船尾滑過來,翅膀展開,幾乎不動,貼著水面劃了一道弧線,繞到船側,升上去。翼展少說三碼半,身子不大,翅膀長得不成比例。

  「信天翁。」西蒙捏著鉛筆從海圖艙出來,「這幾天多了一個人。」

  「以前沒有?」

  「有。不多。這幾天成群了。」

  遠處海面上散著七八隻,白身子黑翅膀,隔遠了像一堆紙片撒在水面上。

  老傑克走過,抬頭看了一眼。「信天翁來了,說明咱們還在涼水裡。再往北,水熱了,它就不見了。」

  「跟涼水?」

  「水涼魚多,魚多它就來。」

  戴振華回艙拿瞭望遠鏡,單筒黃銅殼,鏡片有道劃痕。架在船舷上,對準最近那隻。

  信天翁貼著水面滑,翅膀不動。十幾米後,翅膀尖微微一翹,身子側一下,又平回來。再滑十幾米,又翹一下。每次翹都在氣流剛變的那一下。船尾拖出一片亂流,它就在亂流縫裡穿。

  「西蒙。你看它翅膀,每次翹是不是都趕在風變之前?」

  西蒙湊過來看了一會兒。「好像是。它翹的時候風還沒到。」

  「它能感覺到。」

  「感覺到什麼?」

  「氣流。風從哪兒來,往哪兒走。人覺不出來,它覺出來。」

  西蒙把望遠鏡拿開,揉了揉眼睛。「你盯了多久?」

  「沒算。四十分鐘。」

  「就盯一隻鳥?」

  「一隻就夠了。」

  西蒙沒再問,拿了紙和鉛筆蹲在甲板上畫。先勾輪廓,翅膀弧線,身子縮在中間,尾巴短。再加細節,翅膀尖端的初級飛羽一根一根,長短不一。眼睛上頭一道深紋,從嘴根往後走,到脖子後面變淡。

  畫到翅膀角度,西蒙停了一下。「翹起來大概多少度?」

  「很小。看不准,一兩度。」

  「這麼點能管用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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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扇扇子手腕動多少?」

  西蒙比了一下。「一兩寸。」

  「它也差不多。小動,夠用就行。」

  西蒙又畫了一張收翅膀的。鳥漂在水面上,翅膀收攏貼住身側,腳蹼在水下模模糊糊。

  「腳蹼畫清楚。」

  「水裡看不清。」

  「你猜。三趾有蹼,趾甲尖。信天翁的蹼比鰹鳥大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撈一隻就知道了。」

  「你抓一隻?」

  「抓不了。釣。」

  紅髮比利湊過來。「釣鳥?」

  「鉤上掛塊魚皮,甩出去,等它來叼。」

  「能釣著?」

  「試試。」

  紅髮比利找老比爾要了塊鹽醃魚皮,掛上鉤,甩到船尾後面。信天翁在遠處滑,沒過來。等了半天,一隻從側面繞過來,嘴尖幾乎碰水,看見魚皮,偏了下翅膀,滑過去。

  「沒咬。」

  「再來。」

  信天翁繞了一圈又回來,飛得低了些,嘴尖離魚皮就差半尺。紅髮比利手一動,繩子抖了一下,魚皮跳了一下。鳥頭一偏,翅膀翹起來,走了。

  「嚇著了。」

  「明天再試。今天不餓。」

  紅髮比利把繩子收回來,魚皮還掛在鉤上,被水泡得發白。他捏了捏,又甩出去。「再等一會兒。說不準有別的鳥過來。」

  等了半個鐘頭,沒鳥來。紅髮比利收了繩子,魚皮扔給老比爾,說「晚上燉湯」。老比爾拎著看了看,說「還能用,別浪費」,擱在廚房窗台上晾著。

  第二天上午,紅髮比利換了手法:魚皮沉在水下,只露一點白,繩子松拖著。信天翁從遠處滑過來,嘴尖往水裡一探,叼住魚皮就往上飛。紅髮比利一拽繩,鉤子從魚皮里脫出來,沒掛住。

  「又跑了。」紅髮比利拽回空鉤,魚皮沒了。

  「鉤子小。」

  「不小。它嘴硬,叼住不松,一拽就脫。」

  戴振華看了一眼空鉤。鉤門太窄,信天翁嘴喙粗,掛不住。他回艙拿了根銅絲把鉤門掰寬,又用銼刀把鉤尖銼利。西蒙蹲在旁邊看。「鉤門寬多少?」

  「比原來寬一倍。它嘴喙粗,窄了掛不住。」

  「鉤尖呢?」

  「銼利一點。掛住嘴角就掉不了。」

  「你以前釣過鳥?」

  「沒。釣過魚。」

  「魚和鳥不一樣。」

  「鉤子一樣。」

  第三天早上,紅髮比利把改過的鉤甩出去。信天翁來了,嘴一叼,紅髮比利一拽,鉤子掛住嘴角。鳥撲騰兩下,被拽到船舷邊。戴振華抓住它的嘴,另一隻手托住身子,弄上甲板。

  信天翁趴著,翅膀半張,嘴張著,發出低沉的嘎嘎聲。科溫頓退了兩步。「達爾文先生,它咬人嗎?」

  「咬。沒牙。」

  「沒牙還咬?」

  「叼。叼住了不松。」

  科溫頓湊近了一點,又退回去。「它眼睛在看我。」

  「它在看你。信天翁不怕人。沒見過人,不知道人是什麼。」

  「那它怕什麼?」

  「怕大鳥。怕水裡的東西。它不怕人。」

  戴振華展開它的翅膀量了量,三碼半出頭。翻開尖端初級飛羽數了數,又看腳蹼,三趾有蹼,蹼大,趾甲尖。

  「看清楚了?」

  西蒙蹲在旁邊。「清楚了。畫吧。」

  西蒙畫的時候,戴振華按著鳥。鳥嘴被攥住,身子還在動,翅膀一抽一抽。科溫頓蹲在旁邊看,看到腳蹼那部分,指了一下。「這蹼,畫得像扇子。」

  「本來就是扇子。划水用。」

  「划水的時候張開?」

  「張開。收起來的時候疊在一起。」

  「疊在一起什麼樣?」

  西蒙翻了一頁紙,又畫了一張收攏的腳蹼。三條趾並在一起,蹼收成窄窄一條,貼在腳杆上。

  「這樣?」

  「你問它。」戴振華說。

  科溫頓笑了。「它又不會說話。」

  「它腳會。你把它放水裡,它自己就劃。」

  畫完,戴振華鬆開鳥嘴,往船舷外一送。信天翁撲了兩下翅膀,滑出去,越飛越遠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科溫頓說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戴振華拍了拍手上的鳥毛。

  回艙,翻開筆記本:「8月2日至4日。信天翁成群出現。翼展三碼半出頭。滑翔不扇翅,調整角度極小,在氣流變化之前。船尾亂流中,翅膀翹起先於風變。釣鳥兩日未成,改鉤門後成功。腳蹼大,三趾有蹼,趾甲尖。老傑克說水熱了它就走。」

  擱下筆,外面紅髮比利喊「又來了」,科溫頓跑過去。戴振華上了甲板。那隻信天翁又回來了,貼著船尾滑,翅膀不動。科溫頓仰著頭,嘴張著。

  「達爾文先生,它怎麼不扇翅膀?」

  「風推著走。」

  「想停怎麼辦?」

  「翅膀翹起來減速。腳伸出來踩水。」

  「踩水腳疼不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你問問它。」

  科溫頓嘿嘿笑了。信天翁滑遠了,變成天邊一個小點。過了一會兒又滑回來,繞著船尾轉了一圈。

  老比爾從廚房探頭看了一眼天。「這鳥能吃嗎?」

  「能吃。肉粗,不好吃。」

  「那算了。」

  老比爾縮回去。科溫頓還在看天。

  戴振華站在甲板上,看著那隻信天翁在船尾來回滑。它飛得慢,翅膀尖離水面只有一兩尺,每次靠近尾浪就翹一下翅膀,借那股亂流再升一點。他想起在智利內陸看禿鷲。禿鷲也借風,但禿鷲盤旋,一圈一圈往上走。信天翁不盤,直著走,貼著水面,像一根被風吹著的線。

  他回艙,在筆記本上補了一行:「信天翁滑翔不扇翅,借風而行。人看風是風,它看風是路。」

  合上本子,擱在枕頭底下。明天還得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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