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八章 鉤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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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七月下旬,老比爾開始在廚房門口來回走。

  鹹肉吃完那天他罵了一通,豆子湯撐了幾天,但光靠豆子和硬餅乾,人越來越沒勁。紅髮比利拽纜繩的時候手軟了一下,被西蒙看見了。

  「沒吃飯?」

  「吃了。豆子。」

  西蒙沒說什麼,下到海圖艙,翻出一卷麻繩和幾根鐵鉤,上了甲板。

  「紅髮比利,船尾拖根繩。」

  「釣魚?」

  「釣。船走的時候拖,停船測深就收。」

  紅髮比利把麻繩系在船尾纜樁上,一頭扔進海里,鉤上掛了一塊破布條。戴振華站在旁邊看,西蒙把另一根繩也甩出去。

  「兩根?」紅髮比利問。

  「一根太淺,一根太深。中間的魚,不知道在哪一層。」

  戴振華蹲在船尾,看著繩子在尾浪里一跳一跳。船走了半個鐘頭,繩子突然繃直了。

  「有了。」紅髮比利撲過去拽繩。

  戴振華站起來。繩子被拽得筆直,水底下有東西在扯。紅髮比利一把一把往上拉,西蒙在旁邊收繩。

  「什麼東西?」科溫頓跑過來,差點滑倒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挺沉。」

  拉上來一條魚,一臂多長,身上藍的綠的黃的混在一起,在太陽底下閃得人眼暈。魚一上甲板就開始蹦,紅髮比利按住它,它尾巴一拍,拍了紅髮比利一手黏液。

  「什麼魚?」科溫頓蹲下來看。

  戴振華湊近看了一眼。魚身長,嘴大,尾鰭分叉,背鰭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尾柄。「鯕鰍。」

  「能吃嗎?」紅髮比利問。

  「能吃。肉白,嫩。」

  紅髮比利把魚擱在木板上,它還在蹦。戴振華伸手摸了一下魚背。魚鱗細,摸上去澀澀的,像細砂紙。鱗片的顏色在指尖下變了一下,從藍綠變成銀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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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科溫頓,拿個碗來。」

  科溫頓跑回廚房,端了一隻空碗。戴振華把魚翻過來,用手指在側面按了一下。魚身一顫,顏色又變回去了,從銀灰變回藍綠。

  「它變色?」

  「鱗片底下有色素。魚死了,色素停了,顏色就固定了。活著的時候,受刺激就變。」

  「變什麼?」

  「有時候變深,有時候變淺。不知道它為什麼要變。」

  「你也不知道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可能是嚇唬別的魚,可能是跟同類說話。」

  科溫頓把碗擱在魚旁邊,看著魚背上的顏色一明一暗地變,看得出了神。

  那條魚最後讓老比爾拿去了。他剖開魚腹,內臟掏出來,魚身切成幾塊,擱在鍋里煎。廚房裡飄出一股香味,紅髮比利在甲板上聞見了,喊了一聲「好了沒」,老比爾說「急什麼,魚還沒熟」。

  那天晚飯,每個人碗裡多了兩塊煎魚。魚肉白,嫩,筷子一夾就碎。紅髮比利吃了三塊,連魚皮都嚼了。看舵的老傑克——船上年紀最大的水手——吃完自己那份,沒說話,把碗擱在桌上,過了一會兒又拿起勺子,在鍋里颳了刮。

  「別颳了,沒了。」老比爾說。

  「湯。」

  「湯也沒了。」

  老傑克把勺子放下。科溫頓把自己碗裡剩的一塊夾到老傑克碗裡,老傑克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吃了。

  從那以後,船尾天天拖著兩根繩。船走的時候拖,停船測深就收。

  紅髮比利負責收繩,西蒙在旁邊幫忙。有時拉上來的是鯕鰍,有時是金槍魚,有時是一條長得像炸彈的東西,圓鼓鼓的,紅髮比利拽上來一看就罵了。

  「什麼破魚。」

  戴振華蹲下來看。魚身圓,皮糙,肚子上有刺。「河豚。不能吃。」

  「不能吃你拽上來幹什麼?」

  「是你拽的。」

  紅髮比利把河豚踢到一邊,河豚脹得更圓了,肚皮朝天,在甲板上滾來滾去。科溫頓拿了一根木棍戳它,它又脹大一圈,像一隻帶刺的球。紅髮比利說「扔回去」,科溫頓把它滾到船舷邊,一腳踢下去。河豚砸進水裡,砰的一聲,鼓著肚子浮在水面上,又被浪頭推遠了。

  7月28日,釣上一條大的。

  紅髮比利拽繩的時候拽不動,繩子繃得死緊,他腳蹬在舷牆上,腰往後仰,嘴裡罵罵咧咧。西蒙放下手裡的活過來幫忙,兩個人一起拽。戴振華在旁邊看著,繩子慢慢往回收,水底下翻上來一個銀白色的影子。

  「大。」紅髮比利喘著氣。

  「再拉。」西蒙說。

  兩個人拽了十幾把,魚露出了水面。四英尺多長,紡錘形的身子,背鰭收著,尾鰭在太陽底下閃著黃。拉上甲板後,紅髮比利蹲下來看,魚比他的腿還長。

  「金槍魚。」戴振華說。「黃鰭。」

  「能吃?」

  「能吃。生的都能吃。」

  紅髮比利扭頭朝廚房喊:「老比爾!大魚!」

  老比爾跑出來,看了一眼。「黃鰭金槍魚。好東西。」他蹲下來,摸了摸魚身,又掰開鰓蓋看了看。「剛死。肉還熱。」

  他回廚房拿了一把長刀,在甲板上把魚剖了。魚肚子打開,內臟掏出來,血水順著甲板流進排水孔。老比爾把魚肉切成厚片,擱在盤子裡,端到甲板上。

  「生的?」紅髮比利問。

  「生的。金槍魚肉,生吃比熟吃好。」

  紅髮比利拿了一片,擱在嘴裡嚼。嚼了兩下,眼睛睜大了。「鮮的。」

  「廢話。剛釣上來的。」

  科溫頓拿了一片,蘸了點鹽,吃了。老傑克站在旁邊,看著盤子裡紅白相間的魚肉,沒動手。

  「傑克?」老比爾問。

  「我不吃生的。」

  「那你等著,我給你煎。」

  老比爾回到廚房,又煎了一塊。老傑克接過去,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點了點頭。「可以。」

  戴振華拿了一片生魚肉,擱在嘴裡。肉甜,沒腥味,咬下去有彈性。他吃了兩片,擱下盤子,回學者艙拿筆記本。

  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:「7月28日。釣黃鰭金槍魚一條,四英尺余。船員生食,老傑克煎食。鯕鰍變色現象:活著變,死了固定。鱗下色素受刺激而動,機制不明。」

  寫完,他又補了一句:「太平洋把吃的遞過來,比智利任何一位地主都慷慨。繩子一甩,魚就來了。」

  他擱下筆,回到甲板。盤子裡還剩幾片生魚,紅髮比利正跟科溫頓搶最後一片。老傑克站在船舷邊,用刀削著什麼東西,戴振華走過去看了一眼,是一塊魚骨頭,削成一個小鉤子。

  「做什麼?」

  「補鉤。原來的鉤彎了。」

  「你會做?」

  「做過。以前在商船上,鉤不夠用,自己削。」

  戴振華蹲下來看。魚骨鉤削得細,弧度合適,鉤尖磨得利。老傑克削完,用手指試了試鉤尖,點了點頭,擱在一邊。

  「明天用這個試試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戴振華站起來,往船尾走。紅髮比利和科溫頓還在搶魚,老比爾在廚房門口罵「再搶明天不釣了」。他走到船尾,看著船後拖出的白浪,白浪在夕陽里泛著金紅。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了學者艙。明天還得測位,還得畫圖,還得整理筆記。但明天也有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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