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七章 海上生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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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信風減弱後的第三天,戴振華把日記改成了流水帳。

  測深錘從7月1日起天天放,水深記在本子上。早上四點換更,他醒了一回,甲板上有人喊,纜繩響了一下,翻個身又睡了。六點起來,科溫頓端來一壺水。洗漱完上甲板,風從東南來,比上個月軟,帆鼓著,船一拱一拱。紅髮比利在船頭擦錨鏈,船尾有人看舵,嘴裡嚼著什麼,腮幫子一動一動。

  「早。」

  看舵的點了下頭。紅髮比利抬起頭。「達爾文先生,今天還是老樣子。」

  「天天老樣子。」

  早飯是硬餅乾和茶,擱了點糖。紅髮比利咬了一口,嫌硬。老比爾說硬的省糧食,紅髮比利說省糧食也不能省成這樣。老比爾拿勺子敲了一下鍋沿,紅髮比利閉嘴了。

  上午畫了三個小時圖。科金博的剖面、印加遺址的立面、窪地灌木的根系,每張旁邊標日期、地點、深度、顏色。畫完擱下鉛筆,揉了揉手腕。科溫頓在門口探頭:「達爾文先生,中午測位。」

  船在沿岸走走停停,測深,畫圖,二十天才走了五度。中午和菲茨羅伊各測一遍緯度,他測了十五度十二分,戴振華十五度十一分,取中間值,菲茨羅伊在航海日誌上寫了,沒說話。

  下午整理標本。甲蟲用針釘在軟木板上,鞘翅展開。灌木根切片的導管在放大鏡下看得清。編號,寫標籤,軟紙包好,擱進木箱。

  四點茶點。老比爾燒了一壺茶,烤了幾塊硬餅乾。紅髮比利嫌硌牙,老比爾說硌牙你就泡著吃。紅髮比利泡了,說更不好吃了。科溫頓悶頭吃,吃完又拿了一塊。

  四點半到五點半散步。甲板從船頭到船尾,來回走。走到船尾能看見白浪,散開,變淡。走到船頭能看見前面的海,平平的,一直鋪到天邊。

  六點到七點讀萊爾,《地質學原理》第一卷,講火山那一章重讀了一遍。萊爾寫得不緊不慢,一層一層推。關鍵句子抄在筆記本上。

  八點晚飯,燉豆子擱了點鹹肉。紅髮比利說鹹肉太肥,老比爾說肥的香。科溫頓坐在角落裡跟紅髮比利小聲說話,說到什麼好笑的事,兩個人悶著笑。

  吃完晚飯,西蒙從海圖艙下來,手裡拿著幾張紙,坐到戴振華對面。

  「今天畫了幾張水手結。」他把紙攤在桌上。單套結、雙套結、稱人結。每個結的繩頭走向用箭頭標出來,旁邊注了步驟順序。

  戴振華看了一會兒。「繩頭從上面過和從下面過,你看得清楚。」

  「以前畫結,畫成一團。後來想明白,得先定繩子從哪兒進、從哪兒出。定了兩個頭,中間就好畫了。」

  「跟畫地形一個道理。定控制點。」

  「對。控制點定了,中間填細節。」

  西蒙把紙收回去。「你那個六分儀,我緊過鏡子。這兩天測的數穩了?」

  「穩了。今天跟船長差一分。」

  「那就行。」

  西蒙站起來要走。戴振華說:「明天畫海鳥。飛的那種。」

  「飛的不容易畫。翅膀一扇就變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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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畫展開翅膀的。收翅膀的不用畫。」

  西蒙想了一下。「行。明天早上試試。」

  他回了海圖艙。戴振華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:「7月3日。風弱了,船慢了。測位十五度十一分半。畫圖三小時。標本整理兩小時。萊爾讀了火山章。」

  外面紅髮比利唱了一句什麼,跑調跑得厲害。老比爾說「別唱了」,紅髮比利不唱了。

  7月10日,西蒙畫了一張海鳥圖。鳥展開翅膀,尾羽分叉,頭朝下扎。翅膀尖端的初級飛羽一根一根畫出來,長短不一。

  戴振華看了一眼。「軍艦鳥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尾羽分叉。翅膀細長。別的海鳥翅膀沒這麼長。」

  「我觀察了三天。早上它們從船尾過來,繞一圈,往西飛。」

  「軍艦鳥不落水。羽毛不防水。它們追別的鳥,搶食。」

  西蒙低頭看了看畫。「怪不得。我看它們從來不落到水面上。」

  「它們搶。別的鳥抓了魚,它們追上去,啄翅膀。別的鳥一鬆口,魚掉下來,它們在空中接住。」

  西蒙把這句話記在畫紙背面。「畫完了我註上。」

  「註上。以後別人看畫,也知道這鳥怎麼回事。」

  7月15日,老比爾發了一通脾氣。鹹肉只剩最後一小塊,他切的時候手都在抖。紅髮比利說「省著吃」,老比爾把刀往砧板上一拍:「省?怎麼省?天天吃豆子?你們自己做飯!」


  那天晚飯,紅髮比利吃完自己碗裡的,又去鍋里颳了一圈。老比爾看見了,沒罵,只說了一句「刮乾淨點,別剩」。

  7月20日,萊爾第一卷重讀完了。合上書,他在筆記本上寫:「萊爾說,地球的面貌是緩慢變化的,不是一次災變造成的。這個說法,在康塞普西翁的海岸抬升面前,站得住。但地震的瞬間性,和抬升的緩慢累積,怎麼統一?萊爾沒講透。」

  寫完擱下筆,看了一會兒。地震是快的,抬升是慢的。快的和慢的,加在一起,才是海岸線的樣子。但他不能寫得太明白。1835年,沒人這麼想。

  7月25日,科溫頓學會了自己做標本標籤。字寫得歪,但整齊。戴振華讓他把甲蟲標本的標籤重新抄了一遍,比原來那批清楚。

  「以後標本標籤你來寫。」

  「我?字不好看。」

  「看得清就行。比好看重要。」

  科溫頓咧了咧嘴,跑出去跟紅髮比利說了。紅髮比利說「你小子升官了」,科溫頓說「什麼官,就是寫字」。紅髮比利說「寫字也是官。船上的文書都是官」。

  7月30日傍晚,戴振華站在甲板上看日落。太陽落到海平線上,天邊的顏色從白變黃,變橙,變紅,最後沉下去。海面上映著最後一點光,像一條燒紅的鐵片。

  西蒙從海圖艙出來,手裡拿著一摞新畫的圖。「今天的鳥。」

  戴振華接過來看。一隻鰹鳥,翅膀收著,落在水面上。腳蹼畫得清楚,三趾之間有蹼,趾甲尖。

  「鰹鳥。」

  「對。落在水面上,翅膀沒展開。我看了半天,它站著不動。」

  「它在歇著。」

  「歇著?落在水面上歇?」

  「落在水面上。腳蹼划水,保持平衡。眼睛閉一隻,睜一隻。」

  西蒙盯著畫看了一會兒。「怪不得。我盯了半個鐘頭,它一隻眼始終睜著。」

  「明天畫它飛的樣子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西蒙回了海圖艙。戴振華站在船尾,看著最後一絲光沉下去。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。南十字星已經很低了,快看不見了。

  他回到學者艙,翻開筆記本,寫了一行:「7月30日。風弱了整月。船慢,日子照舊。讀萊爾第一卷完。科溫頓學會抄標籤。西蒙畫鰹鳥。鹹肉吃完,老比爾發脾氣。」

  生活平淡而真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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