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六章 信風
在伊基克停了兩天，卸貨補水，補充蔬菜。6月13日離開伊基克，戴振華已經摸清了信風帶的規律。
清晨六點，風從東南來，穩穩的。帆布鼓脹著，不抖，不拍。船朝西北行，一拱一拱。他站在甲板上，無須看帆，無須看水，只憑腳底的節奏，便知道航向未曾偏離。
紅髮比利值早班，靠在舷牆上啃乾麵包。「達爾文先生，今天又一樣。」
「幾節？」
「慢。跟昨天一樣。跟前天一樣。」
「省事。」
「省事是省事，悶。」紅髮比利把麵包塞進嘴裡，「天天這樣，連帆都不用調。我閉著眼睛都能把這船開過去。」
老比爾提著水桶從旁邊過，停了一步。「閉著眼睛開船，你試試。撞了礁石別喊我。」
紅髮比利笑了一聲。「老比爾，這海里哪來的礁石？連鳥都沒有。」
老比爾沒接話，提著桶走了。
早飯過後，戴振華從床底下拖出木箱，打開蓋子。這十個月攢的筆記全在裡面，散頁的、裝訂的、捲成筒的，混在一處。有的頁角悄然捲起，有的紙頁被水痕洇染過。他搬出來，先按時間排，再按地點重排。
科溫頓進來，擱下一碗水。「達爾文先生，這些都要重新裝？」
「裝。按地方分。康塞普西翁一堆，瓦爾帕萊索一堆，科金博一堆，礦區一堆，遺址一堆。」
「那這一堆呢？」科溫頓指著桌腳。
「路上的。窪地、甲蟲、灌木根。」
科溫頓蹲下來，伸手想翻，又縮回去。「我能幫你理嗎？」
「先把散頁按日期排。日期在右上角，看得清嗎？」
科溫頓湊近看了一眼。「看得清。有的字潦草。」
「潦草的擱一邊，我再看。」
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蹲著，把散頁一張一張理出來。科溫頓理到一張畫著甲蟲的，舉起來。「先生，這蟲子背上有溝。」
「收水的。」
「怎麼收？」
戴振華放下手裡的頁。「霧從海上過來，凝在背上。溝槽把水引到嘴裡。」
「那它不渴死了？」
「有霧就有水。」
科溫頓想了一會兒。「那沒霧呢？」
「沒霧的時候，它大概在洞裡睡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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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溫頓把甲蟲圖擱在「礦區」那堆里，繼續理。過了一會兒，忽然問：「先生，康塞普西翁遠不遠？」
「遠。在南邊。」
「你以後還去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船往北走，越走越遠。」
「那你不想？」
「想也沒用。船得走。」
科溫頓沒再問，把一摞理好的頁遞過來。戴振華接過去，用麻繩穿起來，打了個結。
中午，老比爾端出一鍋豆子湯。紅髮比利舀了一碗，喝了一口，把勺子擱下。
「老比爾，豆子湯，昨天也是豆子湯。」
「昨天剩的豆子。」
「前天呢？」
「前天也是剩的。你愛吃不吃。」
紅髮比利不吭聲了，悶頭喝。科溫頓掰了塊麵包蘸湯，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，蹲在甲板上邊吃邊往海里看。
西蒙從海圖艙下來，手裡捏著一張紙，坐到戴振華對面。「信風這一段，海圖我重畫了。舊圖太粗，緯度標的虛線，沒有具體深度。我這兩天測了幾次，水深都差不多，兩千英尋以上。標成實線了。」
「菲茨羅伊看了？」
「看了。他說行。」
西蒙低頭喝了兩口湯，抬起頭。「你那些筆記，理得怎麼樣了？」
「快完了。科溫頓幫我排日期。」
「排完了給我看看。有些經緯度，我繪圖能用上。」
「行。你拿去抄。」
西蒙點了下頭，把湯喝完，站起來。「你那個六分儀的鏡子，我緊過了。早上測的？」
「測了。二十度十。」
「我二十度十一。差一分。可以。」
下午，戴振華繼續理筆記。科溫頓蹲在旁邊，把理好的頁按類別摞齊，用麻繩穿起來打結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這一摞是康塞普西翁的？」
「對。」
「康塞普西翁什麼樣？」
「有雨，有樹，有葡萄園。跟這兒不一樣。」
「比這兒好？」
「不知道。看人。」
科溫頓把繩結又緊了緊。「我想去看看。」
「以後有機會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不知道。船往哪兒走，咱們往哪兒走。」
科溫頓把本子遞過來。戴振華翻了一下，按時間排的，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，一天不差。他在卷首空白處寫了一行：「你看不見風，但風一直在推你。」
科溫頓趴在箱邊看，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。「先生，這話是什麼意思？」
「意思是，你看不見風，但風一直在推你。」
科溫頓歪著頭想了一下。「那風能推多久？」
「一直推。推到你到了地方。」
科溫頓把本子放回去，站起來。「那我去看看湯好了沒有。」
他跑出去。戴振華把箱子蓋合上，推回床底，翻開筆記本寫了一行：「6月13日，信風穩定。開始整理筆記，準備裝訂。科溫頓幫忙排日期。西蒙重繪這一段海圖，標實線。菲茨羅伊每天測三次緯度。」
寫完擱下筆，靠在椅背上。外面紅髮比利在甲板上喊了一聲，帆索響了一下，船身輕輕偏了一偏，又正回來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，天天如此。風穩，船穩，日子也穩。戴振華把筆記全部理完，裝訂成六冊。科溫頓學會了打結，雖然還是歪，但緊了。西蒙把海圖又校了一遍。菲茨羅伊每天測三次緯度，數字記在日誌上，一頁一頁往後翻。
6月30日傍晚，戴振華上了甲板。風還是從東南來。他走到船尾，菲茨羅伊站在那裡，手裡沒拿六分儀，只是看海。
戴振華走過去，站在幾步外。菲茨羅伊沒回頭。「信風帶就是這點好。不用測也知道船在走。」
「你不測了？」
「傍晚這次測過了。剩下的時間，可以站一會兒。」
兩個人站在船尾，看船後拖出的白浪。白浪在夕陽里泛著金紅，散開，變淡，融進藍色的海里。
過了一會兒，菲茨羅伊說：「信風快到頭了。再往北，風會變弱。到時候又得靠測的了。」
「變了再說。」
菲茨羅伊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。「你倒是想得開。」
「想不開也沒用。風要來就來，要走就走。」
菲茨羅伊沒再說話，站了一會兒，轉身下了後甲板。
戴振華繼續站在船尾。天色暗下來，南十字星低低地掛在南邊。他正要回艙，風向變了。
從東南來的風忽然鬆了一下，帆布軟了，又慢慢鼓起來，鼓得沒有先前那麼緊。船速沒怎麼掉，但腳底的感覺變了，那種穩噹噹的推背感沒了。
他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。風又鬆了一下，帆索響了一聲，緊回去的力道不夠乾脆。
第二天早上，紅髮比利值早班，沒啃麵包。他站在桅杆下面，手搭在帆索上，臉上沒有平常那種懶散勁。
「先生，風軟了。」
「軟了多少？」
「說不好。穩還是穩，就是沒勁了。跟昨天差一截。」
戴振華走到船頭。海面上看不出什麼變化，浪還是那個浪，天還是那個天。但他站了一會兒，覺出船確實慢了，帆布鼓得不那麼圓了。
菲茨羅伊從艙里出來，手裡拿著航海日誌，看了他一眼。「我說什麼來著。信風到頭了。」
他翻開日誌，記了一筆，把本子夾在腋下，走到後甲板，喊了一聲：「西蒙，把測深錘拿出來。這一段，靠測的了。」
清晨六點，風從東南來，穩穩的。帆布鼓脹著，不抖，不拍。船朝西北行，一拱一拱。他站在甲板上，無須看帆，無須看水，只憑腳底的節奏，便知道航向未曾偏離。
紅髮比利值早班，靠在舷牆上啃乾麵包。「達爾文先生，今天又一樣。」
「幾節？」
「慢。跟昨天一樣。跟前天一樣。」
「省事。」
「省事是省事，悶。」紅髮比利把麵包塞進嘴裡，「天天這樣，連帆都不用調。我閉著眼睛都能把這船開過去。」
老比爾提著水桶從旁邊過，停了一步。「閉著眼睛開船，你試試。撞了礁石別喊我。」
紅髮比利笑了一聲。「老比爾，這海里哪來的礁石？連鳥都沒有。」
老比爾沒接話，提著桶走了。
早飯過後，戴振華從床底下拖出木箱，打開蓋子。這十個月攢的筆記全在裡面，散頁的、裝訂的、捲成筒的，混在一處。有的頁角悄然捲起，有的紙頁被水痕洇染過。他搬出來，先按時間排，再按地點重排。
科溫頓進來，擱下一碗水。「達爾文先生，這些都要重新裝？」
「裝。按地方分。康塞普西翁一堆，瓦爾帕萊索一堆，科金博一堆，礦區一堆，遺址一堆。」
「那這一堆呢？」科溫頓指著桌腳。
「路上的。窪地、甲蟲、灌木根。」
科溫頓蹲下來，伸手想翻，又縮回去。「我能幫你理嗎？」
「先把散頁按日期排。日期在右上角，看得清嗎？」
科溫頓湊近看了一眼。「看得清。有的字潦草。」
「潦草的擱一邊，我再看。」
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蹲著，把散頁一張一張理出來。科溫頓理到一張畫著甲蟲的，舉起來。「先生，這蟲子背上有溝。」
「收水的。」
「怎麼收？」
戴振華放下手裡的頁。「霧從海上過來，凝在背上。溝槽把水引到嘴裡。」
「那它不渴死了？」
「有霧就有水。」
科溫頓想了一會兒。「那沒霧呢？」
「沒霧的時候，它大概在洞裡睡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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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溫頓把甲蟲圖擱在「礦區」那堆里，繼續理。過了一會兒，忽然問：「先生，康塞普西翁遠不遠？」
「遠。在南邊。」
「你以後還去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船往北走，越走越遠。」
「那你不想？」
「想也沒用。船得走。」
科溫頓沒再問，把一摞理好的頁遞過來。戴振華接過去，用麻繩穿起來，打了個結。
中午，老比爾端出一鍋豆子湯。紅髮比利舀了一碗，喝了一口，把勺子擱下。
「老比爾，豆子湯，昨天也是豆子湯。」
「昨天剩的豆子。」
「前天呢？」
「前天也是剩的。你愛吃不吃。」
紅髮比利不吭聲了，悶頭喝。科溫頓掰了塊麵包蘸湯，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，蹲在甲板上邊吃邊往海里看。
西蒙從海圖艙下來，手裡捏著一張紙，坐到戴振華對面。「信風這一段，海圖我重畫了。舊圖太粗，緯度標的虛線，沒有具體深度。我這兩天測了幾次，水深都差不多，兩千英尋以上。標成實線了。」
「菲茨羅伊看了？」
「看了。他說行。」
西蒙低頭喝了兩口湯，抬起頭。「你那些筆記，理得怎麼樣了？」
「快完了。科溫頓幫我排日期。」
「排完了給我看看。有些經緯度，我繪圖能用上。」
「行。你拿去抄。」
西蒙點了下頭，把湯喝完，站起來。「你那個六分儀的鏡子，我緊過了。早上測的？」
「測了。二十度十。」
「我二十度十一。差一分。可以。」
下午，戴振華繼續理筆記。科溫頓蹲在旁邊，把理好的頁按類別摞齊，用麻繩穿起來打結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這一摞是康塞普西翁的？」
「對。」
「康塞普西翁什麼樣？」
「有雨，有樹，有葡萄園。跟這兒不一樣。」
「比這兒好？」
「不知道。看人。」
科溫頓把繩結又緊了緊。「我想去看看。」
「以後有機會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不知道。船往哪兒走，咱們往哪兒走。」
科溫頓把本子遞過來。戴振華翻了一下，按時間排的，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，一天不差。他在卷首空白處寫了一行：「你看不見風，但風一直在推你。」
科溫頓趴在箱邊看，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。「先生，這話是什麼意思？」
「意思是，你看不見風，但風一直在推你。」
科溫頓歪著頭想了一下。「那風能推多久？」
「一直推。推到你到了地方。」
科溫頓把本子放回去，站起來。「那我去看看湯好了沒有。」
他跑出去。戴振華把箱子蓋合上，推回床底，翻開筆記本寫了一行：「6月13日，信風穩定。開始整理筆記，準備裝訂。科溫頓幫忙排日期。西蒙重繪這一段海圖，標實線。菲茨羅伊每天測三次緯度。」
寫完擱下筆，靠在椅背上。外面紅髮比利在甲板上喊了一聲，帆索響了一下，船身輕輕偏了一偏，又正回來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，天天如此。風穩，船穩，日子也穩。戴振華把筆記全部理完，裝訂成六冊。科溫頓學會了打結，雖然還是歪，但緊了。西蒙把海圖又校了一遍。菲茨羅伊每天測三次緯度，數字記在日誌上，一頁一頁往後翻。
6月30日傍晚，戴振華上了甲板。風還是從東南來。他走到船尾，菲茨羅伊站在那裡，手裡沒拿六分儀，只是看海。
戴振華走過去，站在幾步外。菲茨羅伊沒回頭。「信風帶就是這點好。不用測也知道船在走。」
「你不測了？」
「傍晚這次測過了。剩下的時間，可以站一會兒。」
兩個人站在船尾，看船後拖出的白浪。白浪在夕陽里泛著金紅，散開，變淡，融進藍色的海里。
過了一會兒，菲茨羅伊說：「信風快到頭了。再往北，風會變弱。到時候又得靠測的了。」
「變了再說。」
菲茨羅伊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。「你倒是想得開。」
「想不開也沒用。風要來就來，要走就走。」
菲茨羅伊沒再說話，站了一會兒，轉身下了後甲板。
戴振華繼續站在船尾。天色暗下來，南十字星低低地掛在南邊。他正要回艙，風向變了。
從東南來的風忽然鬆了一下，帆布軟了，又慢慢鼓起來，鼓得沒有先前那麼緊。船速沒怎麼掉，但腳底的感覺變了，那種穩噹噹的推背感沒了。
他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。風又鬆了一下，帆索響了一聲，緊回去的力道不夠乾脆。
第二天早上，紅髮比利值早班，沒啃麵包。他站在桅杆下面，手搭在帆索上，臉上沒有平常那種懶散勁。
「先生，風軟了。」
「軟了多少？」
「說不好。穩還是穩，就是沒勁了。跟昨天差一截。」
戴振華走到船頭。海面上看不出什麼變化，浪還是那個浪，天還是那個天。但他站了一會兒，覺出船確實慢了，帆布鼓得不那麼圓了。
菲茨羅伊從艙里出來，手裡拿著航海日誌，看了他一眼。「我說什麼來著。信風到頭了。」
他翻開日誌，記了一筆，把本子夾在腋下，走到後甲板，喊了一聲：「西蒙，把測深錘拿出來。這一段，靠測的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