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五章 向北
離開瓦爾帕萊索後的第三天，風向變了。
不是一下子變的。先是早上還從東南來，帆繃得緊，船走得利索。到了下午，風軟下來，帆布一鼓一癟，帆索鬆了又緊，緊了又松。紅髮比利在桅杆下面罵了一句，說這風「跟喘氣似的」。老比爾從廚房探出頭來，說喘氣也比沒氣強。
船速從七節掉到四節，又從四節掉到三節。菲茨羅伊在航海日誌上寫了「輕風，船行緩」，筆尖戳了一下紙。
戴振華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，看水手們把帆調了又調。風從船尾偏過來，斜著吹，帆面一半吃風，一半吃不飽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回艙翻筆記本。5月31日記了碎浪帶，6月1日沒記。這兩天海面上乾乾淨淨，連只鳥都沒有。
6月3日晚，船在一處小錨地停了一夜。6月4日早上起錨時，科溫頓跑進學者艙，手裡捏著個東西，擱在戴振華面前。一小塊灰色的石頭，表面坑坑窪窪，像被什麼東西啃過。
「哪兒撿的？」
「紅髮比利在錨爪上刮下來的。說錨從海底帶上來的。」
戴振華把石頭翻過來看。一面磨得光滑，一面粗糙。粗糙的那面嵌著幾粒細小的貝殼碎片，白的，芝麻大。
「海底帶上來的？」
「紅髮比利說錨爪上掛的。他刮的時候差點崩了指甲。」
戴振華從抽屜里拿了把放大鏡，對著貝殼碎片看。碎片的紋路細密，一圈一圈，不像是潮間帶的貝類。他翻到筆記本空白頁，寫了幾行：「6月4日，錨爪帶上來的石塊。灰色，粗糙面嵌貝殼碎片。殼紋細密，似深水貝類。此處水深約二十五英尋，海底應為泥底或沙底，不明為何有岩塊。」
寫完，把石頭擱在標本箱旁邊的小木盒裡，和幾塊之前在智利內陸采的岩石標本擱在一處。科溫頓看著他把石頭收好，問了一句：「這石頭有用？」
「不知道。先收著。」
6月5日，風回來了。從東南方向來，硬邦邦地推著船走。帆吃滿了風，桅杆吱吱響，船身斜著往北跑，速度回到六節。紅髮比利把早上說的話改了改：「喘氣的風走了，硬風來了。」
6月6日，瞭望台上的水手喊了一聲。戴振華正在甲板上跟科溫頓說收集浮游生物的事，聽見喊聲抬頭看。水手往下指，菲茨羅伊舉著望遠鏡往那個方向看。
戴振華走過去。「看見什麼了？」
「鯨。」菲茨羅伊把望遠鏡遞給他。
戴振華接過望遠鏡，對著水手說的方向看。鏡頭裡一片藍，看了一會兒，水面翻起來一道白。一頭鯨的背露出來，黑得發亮，背鰭很小，靠後。它浮上來換了一口氣，噴出一股矮矮的水柱，不直，往旁邊歪。
「什麼鯨？」戴振華問。
菲茨羅伊把望遠鏡拿回去看了一眼。「露脊鯨。這個季節這邊很多。它們往北邊去。」
「往北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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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南半球這個季節，南邊冷，北邊暖。鯨往北邊去生孩子，等南邊夏天再回去。」
戴振華把這話記在心裡。回到艙里，翻開筆記本寫：「6月6日，南緯約二十六度。見鯨兩頭，噴潮矮而歪，背鰭短小靠後，菲茨羅伊認作露脊鯨。往北游。此處海水深藍，風大浪急。」
寫完，他想起智利礦區那邊的事。那邊的人打鯨？好像不打。硝石礦上用的油脂從哪兒來的？想了一會兒想不起來，擱下筆。
6月7日，科溫頓在甲板上撿到一隻鳥。鳥掉在甲板上，翅膀耷拉著，嘴一張一合。灰色的羽毛，喙粗短，蹼足。紅髮比利蹲在旁邊看，說這是「海鴨」，風大了飛不動，掉船上來了。科溫頓把它放在木箱裡，擱了點水，又掰了塊麵包擱在旁邊。鳥不吃，蹲在角落裡，眼睛半睜半閉。
第二天早上，鳥死了。科溫頓把鳥從木箱裡拿出來，看了半天。「怎麼死的？」
戴振華蹲下來看。鳥不瘦，身上沒傷，嘴裡沒東西。「飛累了，掉下來，沒緩過來。」
「就累死了？」
「這種海鳥靠風托著。掉在甲板上，翅膀展不開，飛不起來，慢慢就不行了。」
科溫頓把鳥擱在木板上，用炭筆在紙上描了個大概。描完，問戴振華：「這個能記下來？」
「能。記上。哪天、什麼地方、什麼鳥。」
科溫頓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。戴振華看了一眼，拼寫錯了兩處，沒說什麼。
6月9日，海水的顏色變了。從深藍變成灰藍，又變成淺淺的綠。正午測緯度，船到南緯二十度半附近。菲茨羅伊說再走大半天就到秘魯的伊基克。西蒙從海圖艙把南美西岸的圖拿出來，鋪在桌上，手指點著海岸線往北劃。
「伊基克在這兒。再往北是阿里卡，然後是莫延多。都在秘魯。」西蒙指著圖上一個小灣，「伊基克是個錨地，不避南風。這個季節南風硬，停不了幾天。」
戴振華看著海圖。智利的海岸線到這兒拐了個彎，往西北斜著上去。再往北，海岸線上密密麻麻標著水深和礁石，菲茨羅伊的手筆，紅筆標的暗礁，藍筆標的錨地。
「伊基克有什麼？」
「硝石。」西蒙說，「那邊全是硝石礦。英國人法國人都在那兒收硝石。碼頭上堆得跟山似的。」
「你去過？」
「沒。聽人說的。」
下午風又輕了，船走得慢，直到傍晚才看見海平線上一條灰線。船又挪了一夜，6月10日早上，瞭望台又喊了一聲「陸地」，海岸更近了。戴振華上了甲板，往北看。灰線變成土黃色，低矮的海岸，上面光禿禿的，連樹都沒有。海岸後面是山，也是土黃色，一層一層往上摞，最上面是藍灰色的山脊，沒雪。
老比爾從廚房門口探出頭，看了一眼，縮回去了。過了一會兒，廚房裡傳來他切菜的聲音，刀剁在砧板上，咚咚咚。
戴振華回艙拿筆記本，翻到空白頁，寫：「6月10日，見秘魯海岸。土黃色，光禿，無樹。岸後為山，層層疊疊。推測極乾旱。船往伊基克。」
寫完，把筆記本收進抽屜，出了艙。科溫頓站在船頭，手扶著舷牆，盯著越來越近的海岸看。紅髮比利在旁邊說：「這地方連草都沒有，鳥都不拉屎。」科溫頓說：「那怎麼有人住？」紅髮比利說：「挖硝石唄。錢比草好使。」
戴振華站在他們後面，看著海岸一點點變大。土黃色的岸上出現了一些小黑點，大概是房子。再近一點，看見碼頭上堆著白色的東西，一堆一堆，堆成小山。碼頭上有人走動，小得像螞蟻。
西蒙從海圖艙出來，手裡捏著測深錘的繩子。「準備下錨了。」
菲茨羅伊在後甲板上喊了一聲，水手們跑向各自的崗位。帆開始往下降，船速慢下來。戴振華退回艙里，把筆記本和標本盒收好，出了艙，站在甲板上等錨鏈響。
錨鏈嘩啦啦從錨孔里往外走，船身一抖，錨爪咬住了海底。船停了。伊基克的碼頭在前面，白色的硝石堆在太陽底下反著光，晃得人眯眼。
不是一下子變的。先是早上還從東南來，帆繃得緊，船走得利索。到了下午，風軟下來，帆布一鼓一癟，帆索鬆了又緊，緊了又松。紅髮比利在桅杆下面罵了一句，說這風「跟喘氣似的」。老比爾從廚房探出頭來，說喘氣也比沒氣強。
船速從七節掉到四節，又從四節掉到三節。菲茨羅伊在航海日誌上寫了「輕風，船行緩」，筆尖戳了一下紙。
戴振華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，看水手們把帆調了又調。風從船尾偏過來，斜著吹，帆面一半吃風，一半吃不飽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回艙翻筆記本。5月31日記了碎浪帶，6月1日沒記。這兩天海面上乾乾淨淨，連只鳥都沒有。
6月3日晚，船在一處小錨地停了一夜。6月4日早上起錨時，科溫頓跑進學者艙，手裡捏著個東西，擱在戴振華面前。一小塊灰色的石頭，表面坑坑窪窪，像被什麼東西啃過。
「哪兒撿的？」
「紅髮比利在錨爪上刮下來的。說錨從海底帶上來的。」
戴振華把石頭翻過來看。一面磨得光滑，一面粗糙。粗糙的那面嵌著幾粒細小的貝殼碎片，白的，芝麻大。
「海底帶上來的？」
「紅髮比利說錨爪上掛的。他刮的時候差點崩了指甲。」
戴振華從抽屜里拿了把放大鏡，對著貝殼碎片看。碎片的紋路細密，一圈一圈，不像是潮間帶的貝類。他翻到筆記本空白頁，寫了幾行：「6月4日，錨爪帶上來的石塊。灰色，粗糙面嵌貝殼碎片。殼紋細密，似深水貝類。此處水深約二十五英尋，海底應為泥底或沙底，不明為何有岩塊。」
寫完，把石頭擱在標本箱旁邊的小木盒裡，和幾塊之前在智利內陸采的岩石標本擱在一處。科溫頓看著他把石頭收好，問了一句：「這石頭有用？」
「不知道。先收著。」
6月5日，風回來了。從東南方向來，硬邦邦地推著船走。帆吃滿了風，桅杆吱吱響，船身斜著往北跑，速度回到六節。紅髮比利把早上說的話改了改：「喘氣的風走了，硬風來了。」
6月6日，瞭望台上的水手喊了一聲。戴振華正在甲板上跟科溫頓說收集浮游生物的事，聽見喊聲抬頭看。水手往下指，菲茨羅伊舉著望遠鏡往那個方向看。
戴振華走過去。「看見什麼了？」
「鯨。」菲茨羅伊把望遠鏡遞給他。
戴振華接過望遠鏡，對著水手說的方向看。鏡頭裡一片藍，看了一會兒，水面翻起來一道白。一頭鯨的背露出來，黑得發亮，背鰭很小，靠後。它浮上來換了一口氣，噴出一股矮矮的水柱，不直，往旁邊歪。
「什麼鯨？」戴振華問。
菲茨羅伊把望遠鏡拿回去看了一眼。「露脊鯨。這個季節這邊很多。它們往北邊去。」
「往北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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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南半球這個季節，南邊冷，北邊暖。鯨往北邊去生孩子，等南邊夏天再回去。」
戴振華把這話記在心裡。回到艙里，翻開筆記本寫：「6月6日，南緯約二十六度。見鯨兩頭，噴潮矮而歪，背鰭短小靠後，菲茨羅伊認作露脊鯨。往北游。此處海水深藍，風大浪急。」
寫完，他想起智利礦區那邊的事。那邊的人打鯨？好像不打。硝石礦上用的油脂從哪兒來的？想了一會兒想不起來，擱下筆。
6月7日，科溫頓在甲板上撿到一隻鳥。鳥掉在甲板上，翅膀耷拉著，嘴一張一合。灰色的羽毛，喙粗短，蹼足。紅髮比利蹲在旁邊看，說這是「海鴨」，風大了飛不動，掉船上來了。科溫頓把它放在木箱裡，擱了點水，又掰了塊麵包擱在旁邊。鳥不吃，蹲在角落裡，眼睛半睜半閉。
第二天早上，鳥死了。科溫頓把鳥從木箱裡拿出來，看了半天。「怎麼死的？」
戴振華蹲下來看。鳥不瘦，身上沒傷，嘴裡沒東西。「飛累了，掉下來，沒緩過來。」
「就累死了？」
「這種海鳥靠風托著。掉在甲板上，翅膀展不開，飛不起來，慢慢就不行了。」
科溫頓把鳥擱在木板上，用炭筆在紙上描了個大概。描完，問戴振華：「這個能記下來？」
「能。記上。哪天、什麼地方、什麼鳥。」
科溫頓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。戴振華看了一眼，拼寫錯了兩處，沒說什麼。
6月9日，海水的顏色變了。從深藍變成灰藍，又變成淺淺的綠。正午測緯度，船到南緯二十度半附近。菲茨羅伊說再走大半天就到秘魯的伊基克。西蒙從海圖艙把南美西岸的圖拿出來，鋪在桌上，手指點著海岸線往北劃。
「伊基克在這兒。再往北是阿里卡，然後是莫延多。都在秘魯。」西蒙指著圖上一個小灣，「伊基克是個錨地，不避南風。這個季節南風硬，停不了幾天。」
戴振華看著海圖。智利的海岸線到這兒拐了個彎，往西北斜著上去。再往北，海岸線上密密麻麻標著水深和礁石，菲茨羅伊的手筆，紅筆標的暗礁，藍筆標的錨地。
「伊基克有什麼？」
「硝石。」西蒙說，「那邊全是硝石礦。英國人法國人都在那兒收硝石。碼頭上堆得跟山似的。」
「你去過？」
「沒。聽人說的。」
下午風又輕了，船走得慢，直到傍晚才看見海平線上一條灰線。船又挪了一夜，6月10日早上，瞭望台又喊了一聲「陸地」，海岸更近了。戴振華上了甲板，往北看。灰線變成土黃色，低矮的海岸，上面光禿禿的，連樹都沒有。海岸後面是山，也是土黃色，一層一層往上摞，最上面是藍灰色的山脊，沒雪。
老比爾從廚房門口探出頭，看了一眼，縮回去了。過了一會兒，廚房裡傳來他切菜的聲音，刀剁在砧板上，咚咚咚。
戴振華回艙拿筆記本，翻到空白頁，寫：「6月10日，見秘魯海岸。土黃色，光禿，無樹。岸後為山，層層疊疊。推測極乾旱。船往伊基克。」
寫完，把筆記本收進抽屜，出了艙。科溫頓站在船頭，手扶著舷牆，盯著越來越近的海岸看。紅髮比利在旁邊說：「這地方連草都沒有，鳥都不拉屎。」科溫頓說：「那怎麼有人住？」紅髮比利說：「挖硝石唄。錢比草好使。」
戴振華站在他們後面，看著海岸一點點變大。土黃色的岸上出現了一些小黑點，大概是房子。再近一點，看見碼頭上堆著白色的東西，一堆一堆，堆成小山。碼頭上有人走動，小得像螞蟻。
西蒙從海圖艙出來，手裡捏著測深錘的繩子。「準備下錨了。」
菲茨羅伊在後甲板上喊了一聲，水手們跑向各自的崗位。帆開始往下降，船速慢下來。戴振華退回艙里，把筆記本和標本盒收好，出了艙，站在甲板上等錨鏈響。
錨鏈嘩啦啦從錨孔里往外走，船身一抖，錨爪咬住了海底。船停了。伊基克的碼頭在前面，白色的硝石堆在太陽底下反著光，晃得人眯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