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四章 離開瓦爾帕萊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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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從5月7日起,小獵犬號從科皮亞波往南,邊走邊測。菲茨羅伊要把智利海岸的測繪收尾,從科皮亞波到瓦爾帕萊索這一段,重點複測主要海灣和錨地,個別小灣抽測。將近二十天後,船到瓦爾帕萊索,已是5月26日。

  戴振華把智利內陸帶回的標本箱子打開檢查,看路上有沒有顛壞的。陶片、石臼、銅飾都完好。科溫頓打下手,遞東西、跑腿。兩個人花了半天,把箱子重新封好,暫時擱回床底下,等有可靠郵船再托商會寄。

  27日,他給亨斯洛寫了一封信。不長,說了三件事:康塞普西翁的地震抬升、安第斯的牡蠣化石、印加遺址的陶片。寫完封好,托英國商會轉寄。

  5月28日,瓦爾帕萊索英國商會的人送上船來一包積壓郵件,順便取走了他昨天托寄的信。裡面有亨斯洛的回信——回的是他去年從南美寄出的那封——還有一封家裡來的。亨斯洛的回信寫得簡短,告知去年寄出的信件與標本均已悉數收到,並叮囑他繼續採集,切莫中斷。家裡的信是姐姐卡羅琳寫的,問他冷不冷,吃得好不好,錢夠不夠用。

  戴振華把兩封信看了兩遍,擱進抽屜。卡羅琳問的三件事,他一件都沒法好好回答。冷是不冷,吃的一直在將就,錢倒是夠。他提筆回了一封,說一切都好,先去秘魯,加拉帕戈斯等秘魯沿岸測繪完再去,到了再寫信。

  寫完信,他靠在椅背上聽了一會兒窗外。瓦爾帕萊索碼頭的聲響從下面傳上來:搬運工的號子、小販的叫賣、獨輪車碾過石板的吱呀。聽了一會兒,收回心思,擱下筆。

  5月30日,小獵犬號離開瓦爾帕萊索。

  戴振華站在船尾,看著碼頭一點點往後退。瓦爾帕萊索的房子從彩色變成灰色,從灰色變成模糊的一片。教堂的尖頂在雲下面縮成一個小點,最後被山擋住了。安第斯山脈的雪線在傍晚薄霧裡若隱若現,太陽西斜,把雪線燒成橙色,然後慢慢熄滅。最後一點山影被海平線吞掉。

  天全黑了。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。南十字星掛在南邊,比在礦區看到的高了一些。

  西蒙從海圖艙出來,手裡拿著一卷海圖,看見戴振華站在船尾,停了一步。

  「看什麼呢?什麼都看不見了。」

  「看方向。」

  西蒙走過來站在他旁邊。「往北走。南十字星會越來越低,低得多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西蒙沒再說話,站了一會兒,回了海圖艙。

  戴振華回到學者艙點了燈,鋪開筆記本,筆尖蘸了墨,在紙邊颳了兩下。

  他寫:

  「我在這個國家待了將近十個月。我見過它的暴雨和乾旱、它的地震和安靜、它的葡萄園和硝石礦、它的總統和它的佃農。我不知道我還會不會回到這個大陸,但我知道這個大陸已經長進了我的骨頭裡。」

  寫完擱下筆看了一遍,合上本子擱進抽屜。

  外面老比爾在廚房喊了一聲,甲板上響起腳步聲。紅髮比利應了一聲,往廚房走。

  戴振華出了艙。安東尼奧已經在瓦爾帕萊索下了船,回聖地亞哥去了。廚房裡熱氣騰騰,老比爾在舀湯,嘴裡罵著天氣:「說陰就陰,說潮就潮,菜還沒吃完就爛了一半。」紅髮比利說爛了也能吃,老比爾拿勺子敲了一下鍋沿。

  戴振華找了個位子坐下。西蒙坐在對面,一碗湯,手裡捏著麵包。角落裡空出一個位子,沒人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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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明天往北?」西蒙問。

  「往北。」

  「秘魯那邊有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到了再說。」

  西蒙掰了塊麵包蘸湯。「你那個箱子,在床底下擱穩了?」

  「擱穩了。繩子綁在床腿上。」

  「那就行。」

  湯喝完,戴振華回了學者艙,把筆記本又拿出來翻到第一頁。從4月6日離開科金博那天起,一筆一筆看下來:干河床、窪地、灌木、甲蟲、印加遺址、陶片、石臼。翻到最後一頁寫了一行:「5月30日,離開瓦爾帕萊索。安東尼奧回聖地亞哥。往北走,下一段測繪往秘魯方向。」

  合上本子擱在枕頭底下。船身晃了一下,帆索在桅杆上響了一聲。他吹了燈,鑽進帆布吊床里。帆布繃得有些緊,像繭一樣裹著他,隨著船身的搖晃輕輕起伏。他翻了個身,聽著耳邊其他吊床里傳來的呼吸聲,才慢慢睡著。

  天還沒亮,戴振華醒了。船在走,帆索在風裡響,船身一拱一拱。他躺了一會兒聽著這些聲音,覺得比在瓦爾帕萊索錨地里安靜。錨地里總有碼頭的聲音:搬運工的號子、小販的叫賣、纜繩摩擦石頭的吱呀。現在只剩風和水的動靜。

  他起來上了甲板。天邊一道灰白的光,海平線在光里慢慢顯出來。紅髮比利在船頭擦甲板,抹布在水桶里擰了一把,水順著桶沿往下滴。

  「達爾文先生,今天早。」

  「睡不著。」

  「船在走,都睡不踏實。第一晚都這樣。」

  戴振華走到船頭,手扶在舷牆上。遠處海面上有一道白色的東西,細細的,橫著鋪開。他看了一會兒,問紅髮比利:「那是什麼?」

  紅髮比利直起腰看了一眼。「浪。往外走的浪。這邊海底有山,水從山頭上翻過去,浪就碎了。」

  「海底有山?」

  「有。舊海圖上標過幾處,不深。船長說這次要重新測。這條碎浪帶舊圖上沒標。」

  戴振華看著那道白浪。海面上看不出底下的山,只有浪碎了,或者測深錘打下去,才知道。他問:「現在走幾節?」

  「七節。」

  他想起菲茨羅伊在海圖上標暗礁的樣子,紅點旁邊注著深度,精確到英尋。那些暗礁在海面以下,看不見,只有浪碎了、測深錘打下去,或者船撞了才知道。

  正午前後,菲茨羅伊在後甲板上測了一次太陽高度,推算緯度,西蒙在旁邊記錄。戴振華站在主甲板上看水手們調帆。風從東南來,帆布繃著,船身微微傾斜。他回艙拿了筆記本,把早上看見的碎浪記下來:「5月31日,離開瓦爾帕萊索第二天。船頭東北方向,海面有碎浪帶,推測海底有淺灘。舊海圖未標此碎浪帶。菲茨羅伊計劃重測。」

  出了艙,科溫頓蹲在甲板上,面前擱一塊木板,釘著紙,正用炭筆畫什麼。紙上已經勾了幾道線,歪歪扭扭,但比昨天在科金博畫的那張像樣了些。

  「畫什麼?」

  「船頭。紅髮比利說船頭破水的樣子畫下來有用,以後能對照。」

  戴振華蹲下來看。科溫頓畫的是船頭正面,水從船首兩邊分開,白浪翻起來又落下去。線條不太準,意思對。

  「水花畫得太高了。」戴振華指了指浪頭,「紅髮比利剛才說船頭走七節,七節沒這麼高。」


  科溫頓拿炭筆擦掉浪頭,重畫。畫完舉起來。「這樣?」

  「好一些。再畫一張側面的。從船側面看船頭,能看出吃水的深度。」

  科溫頓點頭,翻了一張紙重新畫。戴振華站起來往船尾走,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。科溫頓趴在甲板上,炭筆在紙上沙沙響,嘴裡念叨著什麼。

  傍晚,太陽落到海平線上。天邊的顏色從白變黃,變橙,變紅,最後沉下去。海面上映著最後一點光,像一條燒紅的鐵片慢慢冷下去,變成灰,變成黑。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。南十字星在南邊低低地掛著,比昨天又低了一點。

  戴振華站在船尾,看著最後一絲光沉下去。明天往北,南十字星會更低。再往北走,就快貼海面了。

  他回艙翻開筆記本,寫了一行:「5月31日,南十字星比昨天低。船頭東北方向有碎浪帶。科溫頓畫船頭破水圖。明天繼續往北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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