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三章 西蒙的風景畫
戴振華在科皮亞波上船的第二天早上，在甲板上碰到了西蒙。
西蒙蹲在船舷邊，面前支著一塊木板，木板上釘著畫紙。他手裡捏著一支細毛筆，往紙上點顏色。腳邊擱著一隻木匣，匣蓋開著，裡面分了幾格。赭石、土黃、灰綠、群青。
「畫什麼？」戴振華走過去。
「科金博。」西蒙沒抬頭，筆尖在紙上走，「昨天起了稿，今天補色。」
戴振華湊近看。前景是科金博港口的紅色屋頂，密密匝匝鋪到海邊。白色帆船泊在港里，桅杆細得像針。中景是一道一道丘陵，乾燥，起伏，土黃到灰褐，中間夾著幾道深溝。遠景是安第斯山脈，雪峰在地平線上排成一排。右邊一片沙丘，被夕陽照成金色，邊緣泛著淡紅。
畫紙上有些地方顏料還沒幹透，反著光。西蒙的筆尖在沙丘邊緣遊走，筆肚裡的水多了，滲開一小片。他沒急著蓋，等著它干。等的工夫，把筆在木匣邊沿颳了兩下，刮掉多餘的水分，再蘸顏色。
「這裡。」他用筆尖點了點沙丘，「改了三次。第一次太黃，第二次太紅。第三次才找到這個色。」
戴振華蹲下來看。筆尖點的位置，沙丘和天空交界的地方，有一道極細的暖紅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「你以前畫草地，陰影用冷灰。這裡用了褐紅。」
西蒙低頭看了看畫。「冷灰上去就假了，像罩了一層霧。換了褐紅，對了。」
「對。」戴振華指了指遠處雪峰腳下的灰藍色調，「歐洲的山腳陰影是紫灰。這裡的空氣干，水汽少，遠處的東西不發紫，發藍。」
西蒙想了一下。「水汽少，光散得少？」
「對。」
「前兩天在科金博外面畫寫生，早上畫的和下午畫的，顏色差很多。早上偏藍，下午偏黃。」
「早上水汽多。下午干。」
西蒙把筆擱在木板上，盯著畫看了一會兒。「暖兩個色階。暖兩個就對了。」
「你畫的時候不知道？」
「不知道。就是試。試到看著順眼為止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西蒙把筆重新蘸了顏色，在沙丘邊緣補了兩筆暖紅。補完退後半步，歪著頭看，又上去添了一小筆。那筆下去，沙丘的邊沿忽然活了，不再是平的色塊，有了高低起伏的意思。
「行了。」西蒙擱下筆。
科溫頓從廚房那邊跑過來，蹲在畫前面。「這是科金博？」
「對。」
「這紅屋頂，我認識。碼頭旁邊那排房子。」科溫頓手指點在畫上，指尖離紙面還有半寸，沒敢碰，「這個白帆船，是不是咱們的？」
「不是。咱們在錨地里。畫裡的是港里的商船。」
「哦。」科溫頓又看了一會兒，「畫得真像。」
西蒙把畫收起來，捲成一個筒，用繩子系好。「等幹了再卷。」
「你還賣畫？」戴振華問。
「有時候賣。在港口，有人問就賣。沒人問就留著。」
「這幅打算賣？」
「看有沒有人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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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英國商會在科皮亞波的代辦處來了個人。矮個子，圓框眼鏡，手裡提著一隻皮包。他上船找菲茨羅伊辦事，路過甲板時看見了那幅畫。畫擱在木箱上，西蒙在旁邊整理畫具。
「這畫誰的？」矮個子問。
「我的。」西蒙站起來。
「賣不賣？」
「你出多少？」
矮個子湊近看了一會兒。先看前景的港口，又看中景的丘陵，最後把手指點在遠景的雪峰上。「這山，畫得細。我見過安第斯山，從海上看，就是這個顏色。」他退後半步，「七比索。」
西蒙沒說話。戴振華站在旁邊，沒插嘴。七比索，在科皮亞波不算少，夠一個水手一個多月的工錢。
「七比索。」矮個子又說了一遍，「我要送給利馬的親戚。他們沒見過北邊的海岸。」
西蒙把畫從木箱上拿起來，卷好，遞過去。「七比索。」
矮個子從皮包里數出七枚銀幣，擱在木箱上。銀幣碰著木板，響了一聲。西蒙收了銀幣，把畫遞過去。矮個子把畫卷好，夾在腋下，往舷梯走。走了幾步，回頭問了一句：「以後還有嗎？」
「有。畫了就擱在船上。」
「行。我下個月還來。」
矮個子下了船。西蒙佇立在甲板之上，掌心裡緊攥著七枚銀幣，隨即鬆開手來，掂了掂它們的分量。
「第一幅賣出去的？」戴振華問。
「在瓦爾帕萊索賣過一幅。小畫，三比索。這算第二幅。」
「七比索，比上次多。」
「這幅大，畫了三天。」
說罷，又掂了掂，然後揣進懷裡。走了兩步，停下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賣畫的錢，我攢著。攢夠了，還你。」
戴振華看了他一眼。「不急。」
「我知道不急。但得有個數。五十英鎊，我記著。」
「記著就行。」
西蒙點了下頭，進了海圖艙。
傍晚，戴振華坐在學者艙里，翻開筆記本。寫了一行：「5月6日，西蒙賣出一幅水彩，七比索。他說攢著還債。我沒催。」
寫完，把筆記本合上。外面，菲茨羅伊在後甲板上喊了一聲，西蒙應了一聲，甲板上響起腳步聲。船身輕輕晃了一下。
科溫頓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腦袋。「達爾文先生，老比爾問晚上吃什麼。我說問船長。船長說隨便。」
「那就隨便。」
「老比爾說『隨便』最難做。」
「你跟他說，做魚。昨天剩的魚，熱一熱。」
「他說剩魚不好吃。」
「那就煎一下，撒點鹽。」
科溫頓縮回去，跑向廚房。過了一會兒，廚房裡傳來老比爾的聲音：「煎魚？行。誰去刮鱗？」科溫頓說「我去」，老比爾說「你刮不乾淨」，科溫頓說「我颳得乾淨」。
戴振華聽著這些聲音，靠在椅背上。船身輕輕晃了一下。明天要起錨，往北走。科皮亞波在身後，前面是秘魯的海岸。
西蒙蹲在船舷邊，面前支著一塊木板，木板上釘著畫紙。他手裡捏著一支細毛筆，往紙上點顏色。腳邊擱著一隻木匣，匣蓋開著，裡面分了幾格。赭石、土黃、灰綠、群青。
「畫什麼？」戴振華走過去。
「科金博。」西蒙沒抬頭，筆尖在紙上走，「昨天起了稿，今天補色。」
戴振華湊近看。前景是科金博港口的紅色屋頂，密密匝匝鋪到海邊。白色帆船泊在港里，桅杆細得像針。中景是一道一道丘陵，乾燥，起伏，土黃到灰褐，中間夾著幾道深溝。遠景是安第斯山脈，雪峰在地平線上排成一排。右邊一片沙丘，被夕陽照成金色，邊緣泛著淡紅。
畫紙上有些地方顏料還沒幹透，反著光。西蒙的筆尖在沙丘邊緣遊走，筆肚裡的水多了，滲開一小片。他沒急著蓋，等著它干。等的工夫，把筆在木匣邊沿颳了兩下，刮掉多餘的水分，再蘸顏色。
「這裡。」他用筆尖點了點沙丘，「改了三次。第一次太黃，第二次太紅。第三次才找到這個色。」
戴振華蹲下來看。筆尖點的位置，沙丘和天空交界的地方，有一道極細的暖紅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「你以前畫草地，陰影用冷灰。這裡用了褐紅。」
西蒙低頭看了看畫。「冷灰上去就假了，像罩了一層霧。換了褐紅，對了。」
「對。」戴振華指了指遠處雪峰腳下的灰藍色調，「歐洲的山腳陰影是紫灰。這裡的空氣干，水汽少，遠處的東西不發紫，發藍。」
西蒙想了一下。「水汽少，光散得少？」
「對。」
「前兩天在科金博外面畫寫生，早上畫的和下午畫的，顏色差很多。早上偏藍，下午偏黃。」
「早上水汽多。下午干。」
西蒙把筆擱在木板上，盯著畫看了一會兒。「暖兩個色階。暖兩個就對了。」
「你畫的時候不知道？」
「不知道。就是試。試到看著順眼為止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西蒙把筆重新蘸了顏色，在沙丘邊緣補了兩筆暖紅。補完退後半步，歪著頭看，又上去添了一小筆。那筆下去，沙丘的邊沿忽然活了，不再是平的色塊，有了高低起伏的意思。
「行了。」西蒙擱下筆。
科溫頓從廚房那邊跑過來，蹲在畫前面。「這是科金博？」
「對。」
「這紅屋頂，我認識。碼頭旁邊那排房子。」科溫頓手指點在畫上，指尖離紙面還有半寸，沒敢碰，「這個白帆船，是不是咱們的？」
「不是。咱們在錨地里。畫裡的是港里的商船。」
「哦。」科溫頓又看了一會兒，「畫得真像。」
西蒙把畫收起來，捲成一個筒，用繩子系好。「等幹了再卷。」
「你還賣畫？」戴振華問。
「有時候賣。在港口，有人問就賣。沒人問就留著。」
「這幅打算賣？」
「看有沒有人要。」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，𝕤𝕙𝕦.𝕥𝕨超流暢 】
下午，英國商會在科皮亞波的代辦處來了個人。矮個子，圓框眼鏡，手裡提著一隻皮包。他上船找菲茨羅伊辦事，路過甲板時看見了那幅畫。畫擱在木箱上，西蒙在旁邊整理畫具。
「這畫誰的？」矮個子問。
「我的。」西蒙站起來。
「賣不賣？」
「你出多少？」
矮個子湊近看了一會兒。先看前景的港口，又看中景的丘陵，最後把手指點在遠景的雪峰上。「這山，畫得細。我見過安第斯山，從海上看，就是這個顏色。」他退後半步，「七比索。」
西蒙沒說話。戴振華站在旁邊，沒插嘴。七比索，在科皮亞波不算少，夠一個水手一個多月的工錢。
「七比索。」矮個子又說了一遍，「我要送給利馬的親戚。他們沒見過北邊的海岸。」
西蒙把畫從木箱上拿起來，卷好，遞過去。「七比索。」
矮個子從皮包里數出七枚銀幣，擱在木箱上。銀幣碰著木板，響了一聲。西蒙收了銀幣，把畫遞過去。矮個子把畫卷好，夾在腋下，往舷梯走。走了幾步，回頭問了一句：「以後還有嗎？」
「有。畫了就擱在船上。」
「行。我下個月還來。」
矮個子下了船。西蒙佇立在甲板之上，掌心裡緊攥著七枚銀幣，隨即鬆開手來，掂了掂它們的分量。
「第一幅賣出去的？」戴振華問。
「在瓦爾帕萊索賣過一幅。小畫，三比索。這算第二幅。」
「七比索，比上次多。」
「這幅大，畫了三天。」
說罷，又掂了掂，然後揣進懷裡。走了兩步，停下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賣畫的錢，我攢著。攢夠了，還你。」
戴振華看了他一眼。「不急。」
「我知道不急。但得有個數。五十英鎊，我記著。」
「記著就行。」
西蒙點了下頭，進了海圖艙。
傍晚，戴振華坐在學者艙里，翻開筆記本。寫了一行：「5月6日，西蒙賣出一幅水彩，七比索。他說攢著還債。我沒催。」
寫完，把筆記本合上。外面，菲茨羅伊在後甲板上喊了一聲，西蒙應了一聲，甲板上響起腳步聲。船身輕輕晃了一下。
科溫頓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腦袋。「達爾文先生，老比爾問晚上吃什麼。我說問船長。船長說隨便。」
「那就隨便。」
「老比爾說『隨便』最難做。」
「你跟他說，做魚。昨天剩的魚，熱一熱。」
「他說剩魚不好吃。」
「那就煎一下，撒點鹽。」
科溫頓縮回去，跑向廚房。過了一會兒，廚房裡傳來老比爾的聲音：「煎魚？行。誰去刮鱗？」科溫頓說「我去」，老比爾說「你刮不乾淨」，科溫頓說「我颳得乾淨」。
戴振華聽著這些聲音，靠在椅背上。船身輕輕晃了一下。明天要起錨，往北走。科皮亞波在身後，前面是秘魯的海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