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章 赤道無風帶
8月5日起，風又起來了，從南邊來，船每天走一百多海里，比七月快多了。8月12日早上，風停了。
戴振華醒來的時候船不晃了。床板不拱，帆索不響，連船殼的吱呀聲都沒了。他躺了一會兒，以為自己在做夢。然後聽見紅髮比利在甲板上罵了一句。
「什麼鬼天氣。」
戴振華上了甲板。帆布耷拉在橫桅上，像晾在半空的一塊舊布。海面平得像桌面，一絲波紋都沒有。天上一片雲也沒有，太陽白花花地曬下來，甲板燙腳，隔著鞋底能感覺到熱。
菲茨羅伊站在後甲板上，手裡拿著六分儀，測了一次，又測一次。西蒙在旁邊站著，手裡捏著鉛筆，臉上全是汗。
「多少？」西蒙問。
「跟昨天一樣。」菲茨羅伊把六分儀擱下，「船沒動。」
「一點都沒動。」
西蒙把鉛筆放在紙上，沒寫。菲茨羅伊翻開航海日誌，寫了一行：「8月12日。無風。船位與11日同。航程：零。」
早飯，老比爾煮了一鍋燕麥糊。廚房裡熱得像蒸籠，老比爾光著膀子，圍裙系在腰上，汗順著脖子往下淌。紅髮比利舀了一勺糊，喝了一口，沒吭聲。
「不罵了？」老比爾問。
「熱。罵不動。」
老傑克吃完一碗，把碗放下，上了甲板。科溫頓趴在桌上，臉紅得像煮熟的蝦。
戴振華吃了半碗，放下勺子。他回到學者艙，把標本箱一個一個搬出來。艙里悶，牆壁摸上去是溫的。酒精浸泡液的罐子放在角落裡，他擰開一個蓋子，聞了一下。
酒精揮發得比平時快。罐子裡的液面降了一截。他皺了下眉，把蓋子擰回去，用蠟布在外面裹了一層。裹完，翻了翻箱子，數了一遍罐子。甲蟲、灌木根、陶片粉末、浮游生物，各歸各位。沒碎的，沒漏的。他又把箱子蓋合上，手按了按蓋子，確認蓋嚴了。
「科溫頓。」
科溫頓從廚房那邊跑過來，臉紅撲撲的。「先生？」
「幫我把標本箱搬到船尾。那裡通風好一點。」
兩個人一個搬一個接，把箱子挪到船尾甲板上。戴振華打開箱子，讓風能吹到裡面。其實沒什麼風，但船尾比艙里強一點。
西蒙從海圖艙出來，看見他搬箱子。「怕熱壞了？」
「酒精揮發太快。再熱兩天，罐子就幹了。」
「船尾能強多少？」
「強一點。總比艙里好。」
西蒙蹲下來看箱子裡的標本。罐子一個挨一個，用麻繩隔開，防止碰撞。他指著一個罐子問：「這是什麼？」
「甲蟲。科金博外面窪地里抓的。」
「泡在酒精里能放多久？」
「密封好了，幾年沒問題。漏了就不行。」
西蒙站起來，看了看天。「這天氣，什麼時候能變？」
「不知道。無風帶，可能幾天，可能幾周。看運氣。」
本書首發𝑻𝑾看書📕𝒔𝒉𝒖.𝒕𝒘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，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西蒙走了。戴振華一個人站在船尾，往遠處看。海面上一絲動靜也沒有。沒有鳥，沒有魚躍，沒有遠處船帆的影子。他想起來上次這麼靜，是在科金博內陸的窪地里，等甲蟲出洞。那次等到了天黑，這次不知道要等多久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溫度計。水銀柱還沒到中午就已經升得很高。他把溫度計挪到陰涼處，讓它慢慢降。
中午，菲茨羅伊測了第二次，船位還是沒動。他在後甲板上站了一會兒，把六分儀收進木匣，下了艙。過了一會兒又上來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坐在後甲板的陰涼里翻。翻了幾頁，又把書合上，放在膝蓋上，沒再打開。
紅髮比利在船頭擦錨鏈，擦了兩把，把抹布一摔。「擦什麼擦，船都不走，錨鏈能髒到哪兒去？」
老傑克在旁邊坐著，用一塊磨刀石磨刀。刀是廚房的刀，老比爾讓他磨的。他磨得慢，一刀一刀，石頭上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「傑克，你說這風什麼時候來？」紅髮比利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以前碰過無風帶沒有？」
「碰過。那次等了十一天。」
「十一天？怎麼熬的？」
「熬。沒別的辦法。」
紅髮比利不吭聲了，把抹布撿起來，繼續擦錨鏈。擦了兩下，又停了。「你那次，船上有人瘋了嗎？」
老傑克磨刀的手沒停。「沒有。就是渴。水不夠，每人半升。有人舔甲板上的露水。」
紅髮比利看了一眼頭頂的太陽。「這兒連露水都沒有。」
「沒有。乾熱。」
老傑克磨完刀，把刀刃對著光看了一遍，擱在一邊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帆布和一根針，開始補襪子。襪底磨了個洞，他用粗線一針一針縫，針腳密，像縫帆布。
下午兩點，戴振華把溫度計放回甲板上，過了五分鐘拿起來看，水銀柱頂到了頭。他把溫度計收好，回到船尾。標本箱摸上去是溫的，不算燙。
老比爾在廚房裡待不住了，把灶熄了，端了一鍋涼水和一摞硬餅乾出來，擱在甲板上。「今天不做熱的了。吃涼的。」
紅髮比利拿了一塊餅乾，咬了一口，硌牙。他把餅乾泡在涼水裡，泡軟了再吃，嚼了兩下，說「像吃紙」。老比爾說「紙也得吃」。
科溫頓拿了一塊餅乾，坐在船尾，蘸著水吃，吃得慢。一邊吃一邊看海。「先生，海里有魚嗎？」
「有。都在底下。上面太熱，魚不下去。」
「那它們在底下幹什麼？」
「待著。等風來。」
科溫頓把餅乾吃完，舔了舔手指。「先生，咱們什麼時候能走？」
「過幾天。風來了就走。」
「要是風不來呢？」
「會來的。無風帶又不是死水。信風推到這兒停了，過幾天又起來了。」
科溫頓點了下頭，把帽子扣在臉上，躺在甲板上。戴振華沒叫他。
老傑克坐在船舷邊，手裡拿著一塊帆布和針，一針一針縫著。偶爾把線咬斷，打結，再穿新線。
傍晚，太陽落到海平線上，天邊的顏色從白變黃，變橙，變紅。海面上映著最後一點光，像一塊燒紅的鐵板，慢慢冷下去，變成灰，變成黑。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。沒有風，星星看著比平時清楚，亮得扎眼。
戴振華坐在船尾，翻開日記本：「我們被一片靜止的空氣困住了，像琥珀里的蟲子。只不過琥珀是透明的，這裡的空氣像半透明的樹脂，連呼吸都要用力才能擠進去。」
寫完，他擱下筆。紅髮比利在甲板上走來走去，沒別的事干。老傑克坐在船舷邊，還在補那雙襪子，針腳一針一針，沒停。科溫頓歪在甲板上，已經睡著了。
戴振華走到船舷邊，跟老傑克隔了幾步。他朝水裡看了一眼，黑漆漆的，什麼也看不見。
「傑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上次熬無風帶，船上還幹了什麼？」
老傑克把針線擱下，想了想。「下棋。用軟木塞和釘子。棋盤畫在甲板上，用粉筆。」
「誰贏了？」
「不知道。下到第三天，粉筆沒了。後來用刀刻在木板上。刻完又下，下到起風。」
「刻的還在？」
「不在了。那塊木板後來做了補丁，釘在船艙里了。」
戴振華沒再問。老傑克重新拿起針線，一針一針縫。甲板上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燒的噼啪聲。
戴振華醒來的時候船不晃了。床板不拱，帆索不響，連船殼的吱呀聲都沒了。他躺了一會兒，以為自己在做夢。然後聽見紅髮比利在甲板上罵了一句。
「什麼鬼天氣。」
戴振華上了甲板。帆布耷拉在橫桅上，像晾在半空的一塊舊布。海面平得像桌面，一絲波紋都沒有。天上一片雲也沒有，太陽白花花地曬下來，甲板燙腳，隔著鞋底能感覺到熱。
菲茨羅伊站在後甲板上，手裡拿著六分儀，測了一次，又測一次。西蒙在旁邊站著，手裡捏著鉛筆，臉上全是汗。
「多少？」西蒙問。
「跟昨天一樣。」菲茨羅伊把六分儀擱下，「船沒動。」
「一點都沒動。」
西蒙把鉛筆放在紙上，沒寫。菲茨羅伊翻開航海日誌，寫了一行：「8月12日。無風。船位與11日同。航程：零。」
早飯，老比爾煮了一鍋燕麥糊。廚房裡熱得像蒸籠，老比爾光著膀子，圍裙系在腰上，汗順著脖子往下淌。紅髮比利舀了一勺糊，喝了一口，沒吭聲。
「不罵了？」老比爾問。
「熱。罵不動。」
老傑克吃完一碗，把碗放下，上了甲板。科溫頓趴在桌上，臉紅得像煮熟的蝦。
戴振華吃了半碗，放下勺子。他回到學者艙，把標本箱一個一個搬出來。艙里悶，牆壁摸上去是溫的。酒精浸泡液的罐子放在角落裡，他擰開一個蓋子，聞了一下。
酒精揮發得比平時快。罐子裡的液面降了一截。他皺了下眉，把蓋子擰回去，用蠟布在外面裹了一層。裹完，翻了翻箱子，數了一遍罐子。甲蟲、灌木根、陶片粉末、浮游生物，各歸各位。沒碎的，沒漏的。他又把箱子蓋合上，手按了按蓋子，確認蓋嚴了。
「科溫頓。」
科溫頓從廚房那邊跑過來，臉紅撲撲的。「先生？」
「幫我把標本箱搬到船尾。那裡通風好一點。」
兩個人一個搬一個接，把箱子挪到船尾甲板上。戴振華打開箱子，讓風能吹到裡面。其實沒什麼風，但船尾比艙里強一點。
西蒙從海圖艙出來，看見他搬箱子。「怕熱壞了？」
「酒精揮發太快。再熱兩天，罐子就幹了。」
「船尾能強多少？」
「強一點。總比艙里好。」
西蒙蹲下來看箱子裡的標本。罐子一個挨一個，用麻繩隔開，防止碰撞。他指著一個罐子問：「這是什麼？」
「甲蟲。科金博外面窪地里抓的。」
「泡在酒精里能放多久？」
「密封好了，幾年沒問題。漏了就不行。」
西蒙站起來，看了看天。「這天氣，什麼時候能變？」
「不知道。無風帶，可能幾天，可能幾周。看運氣。」
本書首發𝑻𝑾看書📕𝒔𝒉𝒖.𝒕𝒘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，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西蒙走了。戴振華一個人站在船尾，往遠處看。海面上一絲動靜也沒有。沒有鳥，沒有魚躍，沒有遠處船帆的影子。他想起來上次這麼靜，是在科金博內陸的窪地里，等甲蟲出洞。那次等到了天黑，這次不知道要等多久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溫度計。水銀柱還沒到中午就已經升得很高。他把溫度計挪到陰涼處，讓它慢慢降。
中午，菲茨羅伊測了第二次，船位還是沒動。他在後甲板上站了一會兒，把六分儀收進木匣，下了艙。過了一會兒又上來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坐在後甲板的陰涼里翻。翻了幾頁，又把書合上，放在膝蓋上，沒再打開。
紅髮比利在船頭擦錨鏈，擦了兩把，把抹布一摔。「擦什麼擦，船都不走，錨鏈能髒到哪兒去？」
老傑克在旁邊坐著，用一塊磨刀石磨刀。刀是廚房的刀，老比爾讓他磨的。他磨得慢，一刀一刀，石頭上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「傑克，你說這風什麼時候來？」紅髮比利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以前碰過無風帶沒有？」
「碰過。那次等了十一天。」
「十一天？怎麼熬的？」
「熬。沒別的辦法。」
紅髮比利不吭聲了，把抹布撿起來，繼續擦錨鏈。擦了兩下，又停了。「你那次，船上有人瘋了嗎？」
老傑克磨刀的手沒停。「沒有。就是渴。水不夠，每人半升。有人舔甲板上的露水。」
紅髮比利看了一眼頭頂的太陽。「這兒連露水都沒有。」
「沒有。乾熱。」
老傑克磨完刀，把刀刃對著光看了一遍，擱在一邊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帆布和一根針，開始補襪子。襪底磨了個洞，他用粗線一針一針縫，針腳密，像縫帆布。
下午兩點，戴振華把溫度計放回甲板上，過了五分鐘拿起來看，水銀柱頂到了頭。他把溫度計收好，回到船尾。標本箱摸上去是溫的，不算燙。
老比爾在廚房裡待不住了，把灶熄了，端了一鍋涼水和一摞硬餅乾出來，擱在甲板上。「今天不做熱的了。吃涼的。」
紅髮比利拿了一塊餅乾，咬了一口，硌牙。他把餅乾泡在涼水裡，泡軟了再吃，嚼了兩下，說「像吃紙」。老比爾說「紙也得吃」。
科溫頓拿了一塊餅乾，坐在船尾，蘸著水吃，吃得慢。一邊吃一邊看海。「先生，海里有魚嗎？」
「有。都在底下。上面太熱，魚不下去。」
「那它們在底下幹什麼？」
「待著。等風來。」
科溫頓把餅乾吃完，舔了舔手指。「先生，咱們什麼時候能走？」
「過幾天。風來了就走。」
「要是風不來呢？」
「會來的。無風帶又不是死水。信風推到這兒停了，過幾天又起來了。」
科溫頓點了下頭，把帽子扣在臉上，躺在甲板上。戴振華沒叫他。
老傑克坐在船舷邊，手裡拿著一塊帆布和針，一針一針縫著。偶爾把線咬斷，打結，再穿新線。
傍晚，太陽落到海平線上，天邊的顏色從白變黃，變橙，變紅。海面上映著最後一點光，像一塊燒紅的鐵板，慢慢冷下去，變成灰，變成黑。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。沒有風，星星看著比平時清楚，亮得扎眼。
戴振華坐在船尾，翻開日記本：「我們被一片靜止的空氣困住了，像琥珀里的蟲子。只不過琥珀是透明的，這裡的空氣像半透明的樹脂，連呼吸都要用力才能擠進去。」
寫完，他擱下筆。紅髮比利在甲板上走來走去，沒別的事干。老傑克坐在船舷邊，還在補那雙襪子，針腳一針一針，沒停。科溫頓歪在甲板上，已經睡著了。
戴振華走到船舷邊，跟老傑克隔了幾步。他朝水裡看了一眼，黑漆漆的，什麼也看不見。
「傑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上次熬無風帶，船上還幹了什麼？」
老傑克把針線擱下，想了想。「下棋。用軟木塞和釘子。棋盤畫在甲板上，用粉筆。」
「誰贏了？」
「不知道。下到第三天，粉筆沒了。後來用刀刻在木板上。刻完又下，下到起風。」
「刻的還在？」
「不在了。那塊木板後來做了補丁，釘在船艙里了。」
戴振華沒再問。老傑克重新拿起針線，一針一針縫。甲板上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燒的噼啪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