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章 印加遺址
4月15日從窪地回來，戴振華在礦區又待了十來天。他把窪地的標本整理完，跟里德下了兩趟舊礦道，看了硝石層和石膏層的接觸面。礦區的考察基本結束。戴振華決定往南走，去科皮亞波。
4月27日清早，戴振華告別里德，同安東尼奧、曼努埃爾從礦區出發。往南沿途沒有水源，安東尼奧事先打聽過。曼努埃爾把兩個水囊捆在騾背上，連同乾糧和裝備一起馱著。里德說曼努埃爾送到河床北頭，過了河床，路就好走了，兩人能應付。
往南走了三天，路平，騾子走得穩。第四天中午，騾子停了。
曼努埃爾拽韁繩，騾子偏過頭，蹄子釘在碎石里。安東尼奧蹲在路邊看蹄鐵。
「鬆了。」
戴振華停下來。太陽剛過正午，影子短，貼在腳底。他往前望，路拐進一道山嘴，後面是什麼，看不見。
「修蹄要多久？」
「半個鐘頭。」曼努埃爾已經解下繩子，「前面有個避風處，我去弄。」
戴振華點頭。他站在原地，往山嘴那邊掃了一眼。碎石坡的斜面上，有一道顏色不太對。天然碎石是灰白和土黃混著的，那一截石頭是深褐色的，排列得太整齊。
「我去看看。」
「我跟你去？」
「你留下。」
他一個人上了坡。碎石踩上去打滑，走三步退半步。走到一半，他停下來喘氣，回頭望了一眼。安東尼奧站在路邊，手搭涼棚望著他，曼努埃爾低頭蹲在騾子旁邊。
再往上走，那截深褐色的東西越來越清楚。是牆。干壘的，石頭未經修鑿，大的足有臉盆大小，小的填塞縫隙，一層壓著一層，順著坡勢一路向上。牆頭塌了一段，牆身還立著。塌口不高，齊腰。
他從塌口翻過去，腳落在牆內側的平地上。
牆很厚。他張開手臂量了一下，指尖離對面還有一截。兩米出頭。牆內側還有一道矮牆，隔出一條窄道，窄道盡頭是一個方形的空間，三面有牆，一面塌了。
他走到窄道盡頭，從塌口走進去。地面是夯實的土，踩上去硬邦邦的。牆角殘留著火燒過的痕跡，黑灰深深嵌在石縫之中，任憑怎麼刮也刮不掉。他在灰堆里摸了一下，指尖碰到一塊拇指大的陶片，一面光滑，一面有紋。他把陶片翻轉過來，對著光端詳。
幾何紋。三角和菱形套在一起，線條是印上去的，不是刻的。和他在書上見過的印加陶片一個路數。他把這片陶片攥在手裡。
他又在牆角撿了一片彩陶，上面是一條雙頭蛇，蛇身轉折處的弧線極流暢，和幾何紋那片不是同一個器物。
他把兩片都放進採集袋，站起來往四周看。這個位置，在坡的半腰，往南能看見山谷的出口，往北能看見來路。谷底有一條干河床，彎彎曲曲地通向遠處的荒漠。河床兩邊是鬆散的沖積層，卵石和沙土混在一起，踩上去就往下滑。
他低頭看腳底。他站的這塊地面，石頭是連著的。整塊基岩，從坡里露出來，被鑿平了。
他蹲下身，掌心按在岩石表面。表面粗糲，布滿鑿痕，一道又一道，平行排開。他直起身，走到牆角，看牆基和岩石的接縫。牆直接砌在岩面上，沒有墊層，沒有找平。石頭和石頭之間塞著薄片碎石，敲進去的，緊得抽不出來。
砌牆的人找到這塊基岩，把牆砌在上面。兩側的沖積層，他們碰都沒碰。
他回到窄道里，往北走。窄道盡頭還有一間，比剛才那間小，牆角堆著碎陶和石子。他彎下腰翻了幾下。一塊陶片上有個穿孔，圓孔，邊緣磨得光滑，是掛繩用的。他把這塊也收起來。
從矮牆翻出去，他沿著牆外側走了一圈。牆順著坡勢拐了一個彎，彎的外側是陡坎，坎下就是干河床。從河床往上看，牆和坡的顏色幾乎一樣，不走到跟前發現不了。
他站在坎邊，往下看。安東尼奧和曼努埃爾在路邊的陰涼處，騾子臥著，頭擱在地上。
他朝下面揮了揮手。安東尼奧看見了，也朝他揮了揮。
戴振華指了一下牆的方向，又指了指自己，做了個「上來」的手勢。
安東尼奧回頭跟曼努埃爾說了句什麼。曼努埃爾把騾子拴在坡下。安東尼奧自己開始往上爬。曼努埃爾紋絲不動，依舊專注地修著蹄子。
安東尼奧爬上來時喘得厲害，手撐著膝蓋，彎著腰。「什麼東西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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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牆。印加的。」
安東尼奧直起腰，掃了一眼。「就這個？」
「就這個。」
安東尼奧繞著牆走了一圈，回來的時候表情變了。「牆後面還有一間。」
「對。」
「幹什麼用的？」
戴振華蹲下來，把穿孔陶片遞過去。「掛東西的。可能是繩子，也可能是兵器。」
安東尼奧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遞迴來。「你怎麼知道是印加的？」
「陶片上的紋。我在書里見過一樣的。」
安東尼奧沒再問。他靠在牆上，看著山谷。「這地方，幾百年前有人住。」
「不是住。」戴振華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「是守。」
他走到窄道口，指著南邊的谷口。「那裡是通道。從海邊進山谷，必經這裡。牆建在基岩上，兩側是軟的，他們選了這個點。」
「你怎麼看出來的？」
「你看牆基。」他蹲下來，手指順著接縫划過去，「牆直接砌在石頭上。旁邊那些沖積層，他們沒有碰。幾百年前砌牆的人就知道哪塊地是穩的。」
安東尼奧也蹲下身來，看那道接縫。他伸出手，用指尖在接縫處摳了一下。碎石片卡得死死的，紋絲不動。
「他們怎麼把這石頭弄平的？」
戴振華搖頭。「不知道。鑿痕是平行的，可能是石錘。但工具我沒找到。」
他直起身，往遺址中央走。安東尼奧跟在後面。
遺址中央是一小塊空地，被三面牆圍著，頭頂空著。他在空地上坐下來。石頭地面被太陽曬得溫熱，隔著褲子傳上來。
谷口外面是荒漠，灰白一片，熱氣蒸騰。幾百年前，守在這裡的士兵看的也是這個。荒漠，谷口，偶爾過來的商隊或者軍隊。他們喝水要從山下背上來，糧食靠山下送，可能幾個月見不到一個外人。守的是兵，是商隊護衛，還是收稅的，他說不準。但這地方總得有人守著。
他摸出筆記本，翻到空白頁。先畫牆的立面，從窄道口看進去，一層一層的石頭，厚的在下面，薄的在上面。畫到牆角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牆角石縫裡長了一棵仙人掌。不大，兩節掌片，上面那節歪著，朝北。根扎在石縫裡，看不見土，也看不見水。掌面上有灰白的刺座，刺很短，貼著掌面。
他把仙人掌畫進去。鉛筆在紙上走得慢，刺座一點一點描。
安東尼奧坐在他旁邊，望著遠處的荒漠。
畫完，他在紙角寫了一行：「1835.4.30，印加遺址，基岩地基。」寫完，把筆記本合上，揣好。
「走不走？」安東尼奧問。
「再坐一會兒。」
安東尼奧沒催。兩個人坐在石頭上，風從谷口吹進來，帶著硝石的澀味。騾子在坡下叫了一聲，曼努埃爾罵了一句什麼，聽不真切。
戴振華朝牆上看了看。那棵仙人掌的影子歪在石頭上。
兩人翻過矮牆，往下走。碎石在腳底打滑。戴振華扶住牆頭穩了穩身子，繼續走。
走到半坡時，他回頭望了望。牆已經融進坡的顏色里，仙人掌看不見了。
曼努埃爾修好了蹄鐵，騾子站著，在啃路邊的枯草根。
「能走了？」戴振華問。
「能了。」
三人穿過干谷，往南走。谷口越來越窄，兩壁的石頭夾過來，把路擠成一條縫。他手伸進掛在騾側的採集袋裡，摸了一下那塊穿孔陶片。陶片的斷口硌著指腹。他把袋口紮緊。
走出谷口，路寬了。三人繼續南行。
4月27日清早，戴振華告別里德，同安東尼奧、曼努埃爾從礦區出發。往南沿途沒有水源，安東尼奧事先打聽過。曼努埃爾把兩個水囊捆在騾背上，連同乾糧和裝備一起馱著。里德說曼努埃爾送到河床北頭，過了河床，路就好走了，兩人能應付。
往南走了三天，路平，騾子走得穩。第四天中午，騾子停了。
曼努埃爾拽韁繩，騾子偏過頭，蹄子釘在碎石里。安東尼奧蹲在路邊看蹄鐵。
「鬆了。」
戴振華停下來。太陽剛過正午，影子短，貼在腳底。他往前望，路拐進一道山嘴，後面是什麼，看不見。
「修蹄要多久？」
「半個鐘頭。」曼努埃爾已經解下繩子，「前面有個避風處，我去弄。」
戴振華點頭。他站在原地，往山嘴那邊掃了一眼。碎石坡的斜面上，有一道顏色不太對。天然碎石是灰白和土黃混著的，那一截石頭是深褐色的，排列得太整齊。
「我去看看。」
「我跟你去？」
「你留下。」
他一個人上了坡。碎石踩上去打滑，走三步退半步。走到一半，他停下來喘氣，回頭望了一眼。安東尼奧站在路邊，手搭涼棚望著他，曼努埃爾低頭蹲在騾子旁邊。
再往上走，那截深褐色的東西越來越清楚。是牆。干壘的，石頭未經修鑿，大的足有臉盆大小，小的填塞縫隙，一層壓著一層，順著坡勢一路向上。牆頭塌了一段，牆身還立著。塌口不高，齊腰。
他從塌口翻過去，腳落在牆內側的平地上。
牆很厚。他張開手臂量了一下，指尖離對面還有一截。兩米出頭。牆內側還有一道矮牆，隔出一條窄道，窄道盡頭是一個方形的空間，三面有牆，一面塌了。
他走到窄道盡頭，從塌口走進去。地面是夯實的土，踩上去硬邦邦的。牆角殘留著火燒過的痕跡，黑灰深深嵌在石縫之中，任憑怎麼刮也刮不掉。他在灰堆里摸了一下，指尖碰到一塊拇指大的陶片，一面光滑，一面有紋。他把陶片翻轉過來，對著光端詳。
幾何紋。三角和菱形套在一起，線條是印上去的，不是刻的。和他在書上見過的印加陶片一個路數。他把這片陶片攥在手裡。
他又在牆角撿了一片彩陶，上面是一條雙頭蛇，蛇身轉折處的弧線極流暢，和幾何紋那片不是同一個器物。
他把兩片都放進採集袋，站起來往四周看。這個位置，在坡的半腰，往南能看見山谷的出口，往北能看見來路。谷底有一條干河床，彎彎曲曲地通向遠處的荒漠。河床兩邊是鬆散的沖積層，卵石和沙土混在一起，踩上去就往下滑。
他低頭看腳底。他站的這塊地面，石頭是連著的。整塊基岩，從坡里露出來，被鑿平了。
他蹲下身，掌心按在岩石表面。表面粗糲，布滿鑿痕，一道又一道，平行排開。他直起身，走到牆角，看牆基和岩石的接縫。牆直接砌在岩面上，沒有墊層，沒有找平。石頭和石頭之間塞著薄片碎石，敲進去的，緊得抽不出來。
砌牆的人找到這塊基岩，把牆砌在上面。兩側的沖積層，他們碰都沒碰。
他回到窄道里，往北走。窄道盡頭還有一間，比剛才那間小，牆角堆著碎陶和石子。他彎下腰翻了幾下。一塊陶片上有個穿孔，圓孔，邊緣磨得光滑，是掛繩用的。他把這塊也收起來。
從矮牆翻出去，他沿著牆外側走了一圈。牆順著坡勢拐了一個彎，彎的外側是陡坎，坎下就是干河床。從河床往上看，牆和坡的顏色幾乎一樣，不走到跟前發現不了。
他站在坎邊，往下看。安東尼奧和曼努埃爾在路邊的陰涼處，騾子臥著，頭擱在地上。
他朝下面揮了揮手。安東尼奧看見了，也朝他揮了揮。
戴振華指了一下牆的方向，又指了指自己，做了個「上來」的手勢。
安東尼奧回頭跟曼努埃爾說了句什麼。曼努埃爾把騾子拴在坡下。安東尼奧自己開始往上爬。曼努埃爾紋絲不動，依舊專注地修著蹄子。
安東尼奧爬上來時喘得厲害，手撐著膝蓋，彎著腰。「什麼東西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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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東尼奧直起腰，掃了一眼。「就這個？」
「就這個。」
安東尼奧繞著牆走了一圈，回來的時候表情變了。「牆後面還有一間。」
「對。」
「幹什麼用的？」
戴振華蹲下來，把穿孔陶片遞過去。「掛東西的。可能是繩子，也可能是兵器。」
安東尼奧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遞迴來。「你怎麼知道是印加的？」
「陶片上的紋。我在書里見過一樣的。」
安東尼奧沒再問。他靠在牆上，看著山谷。「這地方，幾百年前有人住。」
「不是住。」戴振華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「是守。」
他走到窄道口，指著南邊的谷口。「那裡是通道。從海邊進山谷，必經這裡。牆建在基岩上，兩側是軟的，他們選了這個點。」
「你怎麼看出來的？」
「你看牆基。」他蹲下來，手指順著接縫划過去，「牆直接砌在石頭上。旁邊那些沖積層，他們沒有碰。幾百年前砌牆的人就知道哪塊地是穩的。」
安東尼奧也蹲下身來，看那道接縫。他伸出手，用指尖在接縫處摳了一下。碎石片卡得死死的，紋絲不動。
「他們怎麼把這石頭弄平的？」
戴振華搖頭。「不知道。鑿痕是平行的，可能是石錘。但工具我沒找到。」
他直起身，往遺址中央走。安東尼奧跟在後面。
遺址中央是一小塊空地，被三面牆圍著，頭頂空著。他在空地上坐下來。石頭地面被太陽曬得溫熱，隔著褲子傳上來。
谷口外面是荒漠，灰白一片，熱氣蒸騰。幾百年前，守在這裡的士兵看的也是這個。荒漠，谷口，偶爾過來的商隊或者軍隊。他們喝水要從山下背上來，糧食靠山下送，可能幾個月見不到一個外人。守的是兵，是商隊護衛，還是收稅的，他說不準。但這地方總得有人守著。
他摸出筆記本，翻到空白頁。先畫牆的立面，從窄道口看進去，一層一層的石頭，厚的在下面，薄的在上面。畫到牆角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牆角石縫裡長了一棵仙人掌。不大，兩節掌片，上面那節歪著，朝北。根扎在石縫裡，看不見土，也看不見水。掌面上有灰白的刺座，刺很短，貼著掌面。
他把仙人掌畫進去。鉛筆在紙上走得慢，刺座一點一點描。
安東尼奧坐在他旁邊，望著遠處的荒漠。
畫完，他在紙角寫了一行：「1835.4.30，印加遺址，基岩地基。」寫完，把筆記本合上，揣好。
「走不走？」安東尼奧問。
「再坐一會兒。」
安東尼奧沒催。兩個人坐在石頭上，風從谷口吹進來，帶著硝石的澀味。騾子在坡下叫了一聲，曼努埃爾罵了一句什麼，聽不真切。
戴振華朝牆上看了看。那棵仙人掌的影子歪在石頭上。
兩人翻過矮牆，往下走。碎石在腳底打滑。戴振華扶住牆頭穩了穩身子，繼續走。
走到半坡時，他回頭望了望。牆已經融進坡的顏色里，仙人掌看不見了。
曼努埃爾修好了蹄鐵，騾子站著，在啃路邊的枯草根。
「能走了？」戴振華問。
「能了。」
三人穿過干谷，往南走。谷口越來越窄，兩壁的石頭夾過來，把路擠成一條縫。他手伸進掛在騾側的採集袋裡，摸了一下那塊穿孔陶片。陶片的斷口硌著指腹。他把袋口紮緊。
走出谷口，路寬了。三人繼續南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