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九章 活下去的辦法
在礦區待了幾天，戴振華把附近的岩層看了個遍。四月十五日清早，里德派了一個工人來，叫曼努埃爾，早早等在礦區門前的空坪。
他牽著騾子。騾背上馱著繩子、鐵釺、水壺、採集袋、風燈和一把小鏟。
戴振華走上前。「你是曼努埃爾？」
曼努埃爾點了點頭。
「走吧。去北邊的窪地。」
曼努埃爾抖了抖韁繩，下巴朝北邊揚了揚。「好的。趁天還沒到最熱的時候，咱們走。」
曼努埃爾牽著騾子走在前面。戴振華和安東尼奧隨後。
干河床底部的卵石像塗了一層油脂，戴振華踩上去，靴底一路打滑。太陽已經爬到了頭頂，影子縮成一團，死死貼在腳底。空氣熱得像從窯爐里抽出來的，吸一口進去，喉嚨便泛起一陣乾澀的刺痛。汗水順著脊背流進褲腰。
翻過第二個碎石坡，地勢猛地凹了下去。
那是一片不大的窪地，長寬各二十來步。中間是一片沙土，上面趴著幾叢灰綠色的灌木。枝條不高，最高的也只到膝蓋。上面沒有葉子，只有細小的鱗片，緊緊貼在莖上，像一層乾裂的皮。
戴振華蹲下來，湊近了看。
灌木的根露在外面一截，是被風吹出來的。根比枝條粗得多，顏色深褐。戴振華伸手拽了一下，紋絲不動。
「幫我挖出來。」
曼努埃爾從騾背上取下小鏟，又抽出鐵釺擱在坑邊。兩人輪流動手。沙土松，但根扎得極深，挖了半臂還沒到底。戴振華把袖子卷到肘彎，手指直接插進沙里往外刨。指甲縫裡很快塞滿了干沙，嗆人的粉塵味直往鼻子裡鑽。
挖到一臂深，根還在往下走。
戴振華停下來，用手掌量了一下露出的根長：大約一臂，七十厘米。
他站起來，摸出尺子。地上那叢灌木，最高的枝條從沙面到頂端，不到十厘米。他量了兩遍。
七十厘米的根，十厘米的植株。而這一截，僅僅是露出地面的部分。
戴振華繼續往下挖。曼努埃爾換了個位置，從旁邊斜著挖進去。挖到第二臂深，根開始分叉，一根主根分成三根側根，側根更細，還在拼命往下扎。
戴振華蹲在坑邊，看著那根棕褐色的主根直直地插進沙土深處。
他挖了一把坑底的沙，在手裡搓了搓。粗砂，混著碎石，沒有黏土。水會很快滲下去，也會很快蒸發。根必須扎得足夠深，才能摸到含水層。
他把尺子插進坑裡，量了一下，從沙面到坑底：大約一百四十厘米。
根還沒有到底。
「不挖了。」
曼努埃爾從騾背上取下繩子，把一頭系在鐵釺上，鐵釺橫在坑口。他拽著另一頭爬上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沙。「下面還有？」
「還有。可能兩米，可能三米。」
「這灌木露在外頭的才多高？十厘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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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對。地上十厘米，地下可能兩米。」
曼努埃爾看了一眼那叢灰綠色的枝條，又看了一眼坑裡露出的根，搖了搖頭。「這東西，我們叫它『往下長』。挖不盡的。」
戴振華看了他一眼。「往下長。名字倒是貼切。」
他走到騾背旁，從採集袋裡取出一把小刀，又從懷裡摸出筆記本，從根上切下一小段，放在紙上。根斷面是白色的，有細密的導管孔。他用放大鏡看了一會兒，在筆記本上畫了根的剖面圖。導管密，排列整齊。
畫完，他把筆記本塞回懷裡，然後把土回填了一部分，留了半截根露在外面。站起來，往窪地另一邊走。
沙土上有一些細小的洞，圓圓的，比筷子頭粗一點。洞口有沙粒堆成的小圈，像微縮的火山口。
戴振華蹲下來看了一會兒。
「等天黑。」他對安東尼奧說。
「等天黑？」
「甲蟲。白天不出來。」
安東尼奧看了他一眼，沒多問。
三人退到窪地邊上的碎石坡，背靠著一塊大石頭。石頭被太陽曬得發燙，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熱。曼努埃爾把騾子拴在石頭旁邊，蹲在坡沿上看。安東尼奧從騾背上取下水壺。水是溫的，帶著皮囊的味道。
戴振華趁著日頭還高，在窪地邊緣又挖了兩叢灌木，量了根深，記了數。第二叢根淺些，挖到一米二就見了底。第三叢更淺，不到一米。他在筆記本的草圖上標了三個點，旁邊注了深度。
太陽慢慢偏西。天邊的顏色從白變黃，再變紅。影子拉長，從腳邊爬出去。氣溫降下來，風從北邊來，涼。
戴振華從騾背上取下風燈，點著，走回窪地。
沙土上那些小洞開始有動靜。先是觸角，細長的，從洞口探出來，左右擺動。然後是頭，黑色，有細毛。甲蟲從洞裡爬出來，動作慢，但不停。一隻，兩隻，五隻。十幾隻甲蟲在沙面上散開，朝不同方向爬。
戴振華蹲下來，把風燈擱在地上。一隻甲蟲剛好從燈光邊緣經過。他伸手扣住，翻過來看腹部。黑色，鞘翅硬，腹部有粉。他把甲蟲翻了個身，看背部。
鞘翅上有溝槽，一道一道，從頭部延伸到尾部。溝槽細，排列均勻。他用放大鏡湊近看。溝槽兩側有更細的脊，脊上有微小的凸起，排列成行。
他從懷裡摸出筆記本，就著地上的燈光畫了幾筆。畫完，把甲蟲放回沙面。甲蟲停了一下，繼續爬，爬向沙土深處。
「你抓它做什麼？」安東尼奧問。
「看它的背。」
「背有什麼好看？」
「溝槽。可能是收水的。」
安東尼奧湊過來看了一眼。「收水？」
「霧從海上過來。夜裡氣溫低，霧凝在背上，溝槽把水引到嘴裡。」
曼努埃爾蹲在旁邊，一直沒說話，這時忽然開口：「這種蟲，我們叫『背水佬』。」
戴振華手上不停，筆尖在紙上勾著甲蟲的輪廓。「背水佬。它背上這些溝，你見過它收水？」
「見過。天沒亮的時候，背上濕的，嘴裡在動。」
戴振華點了下頭，把這個細節補在圖的旁邊。
安東尼奧沉默了一會兒。「這地方，什麼東西都得想辦法活。」
戴振華把筆記本合上，塞回懷裡。
風燈的火苗在風裡晃，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沙面上，搖來搖去。遠處，荒漠在暮色里變成一片灰黑。沒有樹，沒有房子，沒有燈。天邊還有一線暗紅。窪地里的灌木叢在風裡輕輕晃，灰綠色的枝條貼著沙面。
戴振華蹲得久了，站起來時膝蓋響了一聲。他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。
「回去。」
曼努埃爾解開繩子，把鐵釺和小鏟收好，一起馱回騾背上。安東尼奧收了水壺。曼努埃爾牽著騾子，走在前面帶路。戴振華提著風燈走在中間，安東尼奧跟在後面。燈光照出前面幾步遠的路，腳下的沙土發軟，踩一步陷一點。走了一段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窪地已經融進夜色里。
風從背後吹來，推著他走。前面，礦區的煙囪在夜色里亮著紅光。騾子的蹄子踩在碎石上，聲音悶悶的。
回到礦區時，里德站在車間門口。
「找到了？」
「找到了。十厘米的地上，兩米的根。」
里德點了下頭，轉身進了車間。
戴振華站在門口，看著夜色里的荒漠。天全黑了，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。南十字星掛在南邊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回了石屋。
他牽著騾子。騾背上馱著繩子、鐵釺、水壺、採集袋、風燈和一把小鏟。
戴振華走上前。「你是曼努埃爾？」
曼努埃爾點了點頭。
「走吧。去北邊的窪地。」
曼努埃爾抖了抖韁繩，下巴朝北邊揚了揚。「好的。趁天還沒到最熱的時候，咱們走。」
曼努埃爾牽著騾子走在前面。戴振華和安東尼奧隨後。
干河床底部的卵石像塗了一層油脂，戴振華踩上去，靴底一路打滑。太陽已經爬到了頭頂，影子縮成一團，死死貼在腳底。空氣熱得像從窯爐里抽出來的，吸一口進去，喉嚨便泛起一陣乾澀的刺痛。汗水順著脊背流進褲腰。
翻過第二個碎石坡，地勢猛地凹了下去。
那是一片不大的窪地，長寬各二十來步。中間是一片沙土，上面趴著幾叢灰綠色的灌木。枝條不高，最高的也只到膝蓋。上面沒有葉子，只有細小的鱗片，緊緊貼在莖上，像一層乾裂的皮。
戴振華蹲下來，湊近了看。
灌木的根露在外面一截，是被風吹出來的。根比枝條粗得多，顏色深褐。戴振華伸手拽了一下，紋絲不動。
「幫我挖出來。」
曼努埃爾從騾背上取下小鏟，又抽出鐵釺擱在坑邊。兩人輪流動手。沙土松，但根扎得極深，挖了半臂還沒到底。戴振華把袖子卷到肘彎，手指直接插進沙里往外刨。指甲縫裡很快塞滿了干沙，嗆人的粉塵味直往鼻子裡鑽。
挖到一臂深，根還在往下走。
戴振華停下來，用手掌量了一下露出的根長：大約一臂，七十厘米。
他站起來，摸出尺子。地上那叢灌木，最高的枝條從沙面到頂端，不到十厘米。他量了兩遍。
七十厘米的根，十厘米的植株。而這一截，僅僅是露出地面的部分。
戴振華繼續往下挖。曼努埃爾換了個位置，從旁邊斜著挖進去。挖到第二臂深，根開始分叉，一根主根分成三根側根，側根更細，還在拼命往下扎。
戴振華蹲在坑邊，看著那根棕褐色的主根直直地插進沙土深處。
他挖了一把坑底的沙，在手裡搓了搓。粗砂，混著碎石，沒有黏土。水會很快滲下去，也會很快蒸發。根必須扎得足夠深，才能摸到含水層。
他把尺子插進坑裡，量了一下，從沙面到坑底：大約一百四十厘米。
根還沒有到底。
「不挖了。」
曼努埃爾從騾背上取下繩子，把一頭系在鐵釺上，鐵釺橫在坑口。他拽著另一頭爬上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沙。「下面還有？」
「還有。可能兩米，可能三米。」
「這灌木露在外頭的才多高？十厘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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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對。地上十厘米，地下可能兩米。」
曼努埃爾看了一眼那叢灰綠色的枝條，又看了一眼坑裡露出的根，搖了搖頭。「這東西，我們叫它『往下長』。挖不盡的。」
戴振華看了他一眼。「往下長。名字倒是貼切。」
他走到騾背旁，從採集袋裡取出一把小刀，又從懷裡摸出筆記本，從根上切下一小段，放在紙上。根斷面是白色的，有細密的導管孔。他用放大鏡看了一會兒，在筆記本上畫了根的剖面圖。導管密，排列整齊。
畫完，他把筆記本塞回懷裡，然後把土回填了一部分，留了半截根露在外面。站起來，往窪地另一邊走。
沙土上有一些細小的洞，圓圓的，比筷子頭粗一點。洞口有沙粒堆成的小圈，像微縮的火山口。
戴振華蹲下來看了一會兒。
「等天黑。」他對安東尼奧說。
「等天黑？」
「甲蟲。白天不出來。」
安東尼奧看了他一眼，沒多問。
三人退到窪地邊上的碎石坡，背靠著一塊大石頭。石頭被太陽曬得發燙，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熱。曼努埃爾把騾子拴在石頭旁邊，蹲在坡沿上看。安東尼奧從騾背上取下水壺。水是溫的，帶著皮囊的味道。
戴振華趁著日頭還高，在窪地邊緣又挖了兩叢灌木，量了根深，記了數。第二叢根淺些，挖到一米二就見了底。第三叢更淺，不到一米。他在筆記本的草圖上標了三個點，旁邊注了深度。
太陽慢慢偏西。天邊的顏色從白變黃，再變紅。影子拉長，從腳邊爬出去。氣溫降下來，風從北邊來，涼。
戴振華從騾背上取下風燈，點著，走回窪地。
沙土上那些小洞開始有動靜。先是觸角，細長的，從洞口探出來，左右擺動。然後是頭，黑色，有細毛。甲蟲從洞裡爬出來，動作慢，但不停。一隻，兩隻，五隻。十幾隻甲蟲在沙面上散開，朝不同方向爬。
戴振華蹲下來，把風燈擱在地上。一隻甲蟲剛好從燈光邊緣經過。他伸手扣住，翻過來看腹部。黑色，鞘翅硬，腹部有粉。他把甲蟲翻了個身，看背部。
鞘翅上有溝槽，一道一道，從頭部延伸到尾部。溝槽細，排列均勻。他用放大鏡湊近看。溝槽兩側有更細的脊，脊上有微小的凸起，排列成行。
他從懷裡摸出筆記本，就著地上的燈光畫了幾筆。畫完，把甲蟲放回沙面。甲蟲停了一下，繼續爬，爬向沙土深處。
「你抓它做什麼？」安東尼奧問。
「看它的背。」
「背有什麼好看？」
「溝槽。可能是收水的。」
安東尼奧湊過來看了一眼。「收水？」
「霧從海上過來。夜裡氣溫低，霧凝在背上，溝槽把水引到嘴裡。」
曼努埃爾蹲在旁邊，一直沒說話，這時忽然開口：「這種蟲，我們叫『背水佬』。」
戴振華手上不停，筆尖在紙上勾著甲蟲的輪廓。「背水佬。它背上這些溝，你見過它收水？」
「見過。天沒亮的時候，背上濕的，嘴裡在動。」
戴振華點了下頭，把這個細節補在圖的旁邊。
安東尼奧沉默了一會兒。「這地方，什麼東西都得想辦法活。」
戴振華把筆記本合上，塞回懷裡。
風燈的火苗在風裡晃，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沙面上，搖來搖去。遠處，荒漠在暮色里變成一片灰黑。沒有樹，沒有房子，沒有燈。天邊還有一線暗紅。窪地里的灌木叢在風裡輕輕晃，灰綠色的枝條貼著沙面。
戴振華蹲得久了，站起來時膝蓋響了一聲。他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。
「回去。」
曼努埃爾解開繩子，把鐵釺和小鏟收好，一起馱回騾背上。安東尼奧收了水壺。曼努埃爾牽著騾子，走在前面帶路。戴振華提著風燈走在中間，安東尼奧跟在後面。燈光照出前面幾步遠的路，腳下的沙土發軟，踩一步陷一點。走了一段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窪地已經融進夜色里。
風從背後吹來，推著他走。前面，礦區的煙囪在夜色里亮著紅光。騾子的蹄子踩在碎石上，聲音悶悶的。
回到礦區時，里德站在車間門口。
「找到了？」
「找到了。十厘米的地上，兩米的根。」
里德點了下頭，轉身進了車間。
戴振華站在門口，看著夜色里的荒漠。天全黑了，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。南十字星掛在南邊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回了石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