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八章 五年沒有洗過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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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四月六日,從科金博向內陸走。四月七日,地上的草就沒了。到了四月九日,連枯草根都找不到了。

  出發前,菲茨羅伊給了他二十來天時間做內陸考察,之後在科皮亞波等船。小獵犬號先去北邊港口補給,再折回科皮亞波等船,五月六日前後匯合。馬是在科金博租的,騎到礦區。往南用不上了,戴振華把兩匹馬留在礦區馬廄,托佩雷斯下次派人去科金博時順便還給馬主。總統的通行證上附了佩雷斯的名字,囑咐到了直接找他。

  戴振華騎馬走在前面,安東尼奧騎著一匹租來的灰馬跟在後面。每到岔路口,安東尼奧會主動上前問路,先下馬,摘帽,再開口,不管對方是牧羊人還是小孩。戴振華自己能應付幾句日常西班牙語,但碰到對方口音重或者說得快,就回頭看一眼安東尼奧,安東尼奧便上前補幾句。

  四月八日開始,地面全是碎石和沙子,踩下去陷腳。空氣里有一股鹹味,是硝石的味道,從地上蒸騰起來,在嘴裡留一層澀。

  四月九日傍晚,遠處出現了一排煙囪,白煙直直地升上去。煙囪下面是幾排灰白色的石屋,圍著一座加工車間。車間沒有牆,只有木架和葦席屋頂,裡面堆著白花花的礦石。

  硝石礦區。

  戴振華在礦區門口下了馬。一個穿粗布襯衫的男人迎出來,腰間掛著一串鑰匙,走起路來叮噹響。

  「達爾文先生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總統的信收到了。我是礦上的管事,佩雷斯。住宿安排好了,先歇腳。」

  戴振華和安東尼奧把兩匹馬牽到礦區的馬廄里,馬夫接過韁繩。佩雷斯領他穿過車間,安東尼奧跟在後面。空氣里飄著細白的粉塵,落在袖子上,一摸就化。工人臉上蒙著布,只露出眼睛,推著獨輪車往石碾槽里倒礦石。石碾滾過礦石,發出沉悶的碾磨聲,地面跟著微微震動。

  石屋在車間後面,比工人住的大一些,有窗戶,窗框上釘著布簾。裡面一張床、一張桌、一把椅子。桌上擱著水罐和杯子。牆角鎖著一個鐵皮箱。

  「水每天送兩壺,每人。省著用。」佩雷斯說完就走了。

  安東尼奧住在隔壁。戴振華放下行李,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。窗外的煙囪還在冒煙,白煙在暮色里變成灰藍色。

  四月十日清早,戴振華在礦區走了一圈,安東尼奧跟在後面。車間後面是礦石堆,硝石和石膏混在一起,白花花一片。再往遠處看,全是荒漠,碎石延伸到天邊。沒有一棵樹,沒有一根草。

  他在礦石堆旁邊蹲下來,撿了一塊硝石,用舌頭舔了一下。咸,澀,帶一點苦。他把礦石放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  「別舔。傷舌頭。」

  戴振華回頭。一個老頭站在礦石堆另一側,高個子,背有點駝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,袖子卷到肘彎。臉曬得深紅,顴骨上全是斑。眼睛淺灰色,看人的時候眯著。

  「你是新來的工程師?」老頭問。英語,帶約克郡口音。

  「不是。我是來考察的。達爾文。」

  「里德。亨利·里德。」老頭走過來,步子慢,但穩。他伸出手,掌心全是繭,手指關節粗大。「在這兒待了三十年。」

  「三十年?」

  「我來的時候,這裡什麼都沒有。」里德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幾顆發黃的牙,「跟一條運硝石的船過來修機器。修完了,船走了,我沒走。一待就是三十年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沒走?」

  「修完這台修那台,總有事。後來習慣了。」

  戴振華看著他。「你是工程師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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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算是。管機器,管水,管人。什麼都管。」里德往車間方向看了一眼,「這地方英國人少。工程師就我一個。」

  安東尼奧站在礦石堆旁邊,聽他們說話,沒插嘴。

  戴振華和里德一起往車間走,安東尼奧落在半步之後。路過礦石堆時,里德彎腰撿起一塊,在手裡掂了掂。

  「這石頭底下,原來是海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?」

  「老輩人說的。挖硝石挖到過貝殼。白殼,嵌在石頭裡。」里德把礦石扔回堆里,「我在這地方三十年,幾乎沒見過雨。」

  「幾乎?」

  「有五年,整整五年,一滴雨沒下。我記得清楚,因為那五年,我連臉都沒洗過。」

  戴振華停下腳步。「五年沒洗臉?」

  「擦。用布擦。水太金貴了。」

  他們走到車間後面,里德指了指屋檐。屋檐下掛著一張網,細密的網眼,馬尾毛編的,顏色發灰。網下面是一個木槽,槽里積著水,薄薄一層。

  「捕霧網?」

  「你認識?」

  「見過圖。第一次見實物。」

  安東尼奧跟到車間後面,站在屋檐下聽著。

  里德伸出手指在網面上彈了一下。馬尾毛微微一顫,上面掛著的水珠便順著毛的紋路往下滑,過了好一會兒,才墜進木槽里,發出一聲極輕的響。

  「每天早晨,霧從海上過來。網上結水,滴進槽里。一天能收兩三升。」

  「夠用?」

  「夠喝。不夠洗澡。」里德低下頭,看著木槽,「我已經三十年沒洗過澡了。習慣了。這地方沒人洗澡。洗了也白洗,水一會兒就干。」

  戴振華走到網前。馬尾毛很細,編得密,手摸上去像砂紙。木槽下面有一根細管,把水引到旁邊的木桶里。木桶上蓋著木板,板子上壓著石頭。

  「網換了多少次?」

  里德想了想。「記不清了。馬尾毛爛了就換。最早是羊毛的,羊毛爛得更快。後來換了馬尾,能用兩三年。」

  「水槽呢?」

  「沒換過。石頭鑿的,比我年紀還大。」

  戴振華蹲下來看木槽。槽底有一層灰白色沉積,是水垢和硝石混在一起,硬得像石頭。他用指甲颳了一下,刮不動。

  他從懷裡摸出筆記本,翻到空白頁。先畫了一張網的結構:木架、馬尾毛網、下方木槽、引水管、木桶。旁邊標註:「捕霧網。馬尾毛編織。日收水兩至三升。水槽為整石鑿成,沉積層厚。」

  里德湊過來看了一眼。「你畫得倒細。」

  「做記錄。」

  「做記錄幹什麼?」

  「回去寫報告。」

  里德直起身,看著遠處的荒漠。太陽升到半空,空氣熱起來,地面的碎石開始反光。

  「你從哪兒來?」

  「瓦爾帕萊索。之前是康塞普西翁。」

  「地震那邊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這邊也震了。不厲害。牆裂了兩道縫。」里德指了指石屋的牆角,「補了。」

  戴振華看了一眼牆角。裂縫從地面延伸到窗台,用碎石和灰漿補過,補痕顏色比老牆淺。

  「你在這兒三十年,見過幾次地震?」

  「三次。第一次是1822年,那回厲害,牆倒了一半。第二次是1830年,晃了幾下。第三次就是這回,裂縫。」

  「1822年那次,海邊怎麼樣?」

  里德搖頭。「我沒去海邊。這地方離海遠,走路要走兩天。我只知道礦上的井水變了。地震之後,井水漲了,原來要放繩子放到底才打到水,那陣子繩子放一半就夠著了。」

  戴振華把這句話記下來。「井水漲了多少?」

  「沒量。大概一人高。」

  「一人高。」

  「嗯。後來慢慢降回去了。」

  他把筆記本合上,站在捕霧網旁邊,看著水珠一滴一滴落進木槽。安東尼奧在幾步外等著,沒出聲。

  「里德先生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為什麼不走?」

  里德看著荒漠,眼睛縮成兩條縫。風從北邊吹來,吹動他襯衫的下擺。

  「走哪兒去?回英國?那邊下雨太多,我不習慣。」他低頭看了一眼捕霧網,「再說,這網沒人換,水就斷了。礦上的人得喝水。」

  戴振華沒接話。里德也沒再說什麼。兩個人站在網前,聽水珠滴進木槽的聲音。

  車間裡的石碾沒停過,碾磨聲從車間裡一陣一陣傳出來。煙囪的白煙直直地升上去,在藍得發白的天空里散開。遠處,荒漠延伸到天邊,沒有盡頭。

  戴振華看了里德一眼,老頭的側臉在陽光下全是深紋,像裂開的干土。

  「里德先生,下午我想看看礦區的岩層。」

  「行。我帶你去。你們先吃飯。」

  吃過飯,里德帶他看了礦區的岩層。硝石層下面是石膏層,接觸面不平整,像一層壓著一層沒壓平。戴振華記了厚度和傾角,畫了剖面草圖。里德在旁邊蹲著,偶爾伸手指一下:「這裡,挖的時候塌過一回。」

  傍晚回到石屋,里德站在門口沒走。

  「過幾天讓曼努埃爾跟你們去北邊。他熟那片窪地,能幫你挖。」

  「曼努埃爾?」

  「礦上的工人。四十來歲,話不多,手腳穩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里德走了。戴振華把岩層草圖夾進筆記本,吹了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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