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一章 陶片與蠟布
「附近沒有其他去處，今晚就在此歇腳行嗎？」
4月30日晚上，行至一處背風的石坎下面，曼努埃爾勒住騾子的韁繩，轉頭看向戴振華。
戴振華也停下來，看了看周圍。
「行。」
許是路人常在此歇息，坎下還留著一截拴馬的木樁。曼努埃爾把騾子拴上去，緊了緊繩扣。三個人坐在石坎下面，吃乾麵包和干肉。曼努埃爾嚼得慢，眼睛盯著遠處。安東尼奧把麵包掰成小塊，一塊一塊往嘴裡送。
天黑透了，風從石坎上方刮過去，帶走白天石頭裡存的餘熱。後半夜，戴振華醒了一次，把外套裹緊，又睡過去。
天亮之後，三人繼續向南趕路。路還是碎石夾沙。碎石硌腳，沙子踩下去發軟，一步深一步淺。中午沒停，曼努埃爾把乾麵包掰成三份，一人一塊，邊走邊嚼。待太陽壓上山脊時，三人來到了一處村落。
幾間土房，一口井，井邊拴著兩條瘦狗。狗看見生人，叫了兩聲，又趴回去。曼努埃爾說，這就是河床北頭。
曼努埃爾走過去，摘下帽子，跟門口一個老頭說了兩句。老頭往巷子裡指了指。曼努埃爾回來，牽騾子拐進巷子，在兩間挨著的空房前停下。他推開第一間的門，裡面地上鋪著乾草，又推開第二間的門，朝戴振華揚了揚下巴。
「先生，這兩間。你和安東尼奧一人一間。」
戴振華把木箱和採集袋從騾背上卸下來，搬進第一間，放在乾草上。箱子不大，一臂長，半臂寬。是里德從礦區倉庫里翻出來的舊彈藥箱，蓋子上還留著「R.A.」的烙印，漆掉了大半。安東尼奧進了隔壁。曼努埃爾把騾子牽到巷子另一頭，拴在老頭家的牲口棚里，自己也在那邊搭鋪。
5月2日清早，太陽剛爬上屋頂，戴振華醒了。他坐在箱子旁邊，打開箱蓋，把採集袋拖過來，往外掏東西。
陶片，大的巴掌大，小的指甲蓋大，排在箱蓋上。黑曜石刀片三片。石臼一隻，臼壁裂了道縫，但石臼底部完好。銅飾兩枚，綠鏽裹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。他從採集袋裡摸出一塊軟布，把那片雙頭蛇彩陶單獨包好，放在最上面。
安東尼奧從隔壁走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碗水，在門口站定，朝箱蓋上看了一眼。
「這麼多？」
「前天在遺址撿的，路上又撿了幾片。」
「能帶走？」
「跟里德說過了。箱子是他找的。」
安東尼奧湊過來，蹲在箱子旁邊，看箱蓋上的陶片。他伸出手指想碰，又縮回去。
「這些花紋，什麼意思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戴振華拿起那片雙頭蛇彩陶，翻了個面，指著蛇身，「這個圖案，我在書上見過。利馬有，基多那邊也出過類似的。隔著兩千公里。」
「那怎麼過去的？」
戴振華把陶片放下，翻開筆記本，在空白頁上畫了一條橫線，標上遺址的位置。橫線往南延伸，標「利馬」，往北延伸，標「基多」。三個點之間，畫了虛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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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中間這截沙漠，沒人找到過。可能是斷了，可能是還沒挖到。」
安東尼奧看著那條虛線。「你覺得是通的？」
他合上筆記本，掏出幾張裁好的標籤紙，開始給陶片編號。寫到第三片時，曼努埃爾從外面進來，身上還帶著牲口棚的乾草味。
「先生，里德只讓我送到河床北頭，今天就得回去了。」
戴振華放下筆：「騾子你牽走，箱子我來背。」
「箱子太沉，你背不動。」曼努埃爾搖頭，「里德說送到河床北頭就行，可從這裡到科皮亞波還要走兩天。你們兩個人背箱子，不行。」
「你說怎麼辦？」
「我送你們到科皮亞波好了。」
戴振華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，寫了兩行字，折好遞過去：「把這個捎給里德，就說你改送我們去科皮亞波，回頭再回礦區。」
曼努埃爾接過紙條，揣進懷裡。「我出去問問，看有沒有人往礦區那邊走。」
「行。」
曼努埃爾出去了。戴振華繼續編號。寫到第五片時，安東尼奧站起來。
「我去找村里人問問，有沒有軟紙。」
「有沒有都行。」
安東尼奧走了。戴振華一個人蹲在箱子旁邊，一片一片地包。軟紙不夠，他用採集袋裡的干布代替，先裹一層，再塞進箱子的空隙。包到那隻石臼時，他停了一下。臼底有一層灰白色的東西，硬了，像幹了的灰漿。
他從採集袋裡抽出小刀，颳了一點下來，放在手心裡搓。細粉，有顆粒感。知道不該舔，但野外沒別的辦法。他用舌尖碰了一下，沒味道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小紙，把粉末包進去，塞進採集袋。
石臼包好，放進箱子。銅飾最難包，綠鏽一碰就掉渣。他用干布墊了三層，塞在箱子角落。
最後是黑曜石刀片。斷口鋒利，他捏著刀背，翻過來看刃口。刃口有細小的使用痕跡，用放大鏡才看得清。他把三片拼在一起，是一把刀，缺了刀尖那一截。缺的那截沒找到。
他把刀片逐片包好，編號，放進箱子。合上箱蓋，在蓋子上寫了「印加遺址，4月30日」。
寫完，他坐在地上，背靠著牆。太陽升到半空，屋裡的陰影縮到腳邊。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往南看。村子外面還是那片荒漠，灰白，乾熱。
安東尼奧回來了，手裡捏著幾張糙紙。「村里人給的。不多。」
「夠了。」
兩人把剩下的陶片包完。箱子蓋好，麻繩繞了兩圈，交叉打了個結。戴振華試了試繩結，緊了緊，又往下壓了壓。
下午，他把麻繩解開，重新打開箱子，掏出之前裁下的那塊蠟布，把銅飾重新裹了一遍。油紙在裡面，蠟布在外面，兩層。他捏了捏，綠鏽不會再掉。箱子蓋好，他沒再動繩子。
晚上，他坐在乾草上，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。從4月6日離開科金博那天起，一筆一筆看下來。干河床、窪地、灌木、甲蟲、印加遺址、陶片、石臼。翻到最後一頁，寫了一行：「5月3日，出發科皮亞波。兩天的路。曼努埃爾送到。」
5月3日清早，三人出發。曼努埃爾牽著騾子，騾背上馱著木箱。戴振華和安東尼奧步行。村口的瘦狗叫了兩聲，狗主人呵斥了幾聲，夾著尾巴跑了。
走出村子，路寬了。科皮亞波還在兩天路程之外，但路面已經平了，騾子走得快了些。
4月30日晚上，行至一處背風的石坎下面，曼努埃爾勒住騾子的韁繩，轉頭看向戴振華。
戴振華也停下來，看了看周圍。
「行。」
許是路人常在此歇息，坎下還留著一截拴馬的木樁。曼努埃爾把騾子拴上去，緊了緊繩扣。三個人坐在石坎下面，吃乾麵包和干肉。曼努埃爾嚼得慢，眼睛盯著遠處。安東尼奧把麵包掰成小塊，一塊一塊往嘴裡送。
天黑透了，風從石坎上方刮過去，帶走白天石頭裡存的餘熱。後半夜，戴振華醒了一次，把外套裹緊，又睡過去。
天亮之後，三人繼續向南趕路。路還是碎石夾沙。碎石硌腳，沙子踩下去發軟，一步深一步淺。中午沒停，曼努埃爾把乾麵包掰成三份，一人一塊，邊走邊嚼。待太陽壓上山脊時，三人來到了一處村落。
幾間土房，一口井，井邊拴著兩條瘦狗。狗看見生人，叫了兩聲，又趴回去。曼努埃爾說，這就是河床北頭。
曼努埃爾走過去，摘下帽子，跟門口一個老頭說了兩句。老頭往巷子裡指了指。曼努埃爾回來，牽騾子拐進巷子，在兩間挨著的空房前停下。他推開第一間的門，裡面地上鋪著乾草，又推開第二間的門，朝戴振華揚了揚下巴。
「先生，這兩間。你和安東尼奧一人一間。」
戴振華把木箱和採集袋從騾背上卸下來，搬進第一間，放在乾草上。箱子不大，一臂長，半臂寬。是里德從礦區倉庫里翻出來的舊彈藥箱，蓋子上還留著「R.A.」的烙印，漆掉了大半。安東尼奧進了隔壁。曼努埃爾把騾子牽到巷子另一頭，拴在老頭家的牲口棚里，自己也在那邊搭鋪。
5月2日清早，太陽剛爬上屋頂，戴振華醒了。他坐在箱子旁邊，打開箱蓋，把採集袋拖過來，往外掏東西。
陶片，大的巴掌大，小的指甲蓋大，排在箱蓋上。黑曜石刀片三片。石臼一隻，臼壁裂了道縫，但石臼底部完好。銅飾兩枚，綠鏽裹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。他從採集袋裡摸出一塊軟布，把那片雙頭蛇彩陶單獨包好，放在最上面。
安東尼奧從隔壁走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碗水，在門口站定，朝箱蓋上看了一眼。
「這麼多？」
「前天在遺址撿的，路上又撿了幾片。」
「能帶走？」
「跟里德說過了。箱子是他找的。」
安東尼奧湊過來，蹲在箱子旁邊，看箱蓋上的陶片。他伸出手指想碰，又縮回去。
「這些花紋，什麼意思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戴振華拿起那片雙頭蛇彩陶，翻了個面，指著蛇身，「這個圖案，我在書上見過。利馬有，基多那邊也出過類似的。隔著兩千公里。」
「那怎麼過去的？」
戴振華把陶片放下，翻開筆記本，在空白頁上畫了一條橫線，標上遺址的位置。橫線往南延伸，標「利馬」，往北延伸，標「基多」。三個點之間，畫了虛線。
（由於緩存原因，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，𝚜𝚑𝚞.𝚝𝚠超省心 網站，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）
「中間這截沙漠，沒人找到過。可能是斷了，可能是還沒挖到。」
安東尼奧看著那條虛線。「你覺得是通的？」
他合上筆記本，掏出幾張裁好的標籤紙，開始給陶片編號。寫到第三片時，曼努埃爾從外面進來，身上還帶著牲口棚的乾草味。
「先生，里德只讓我送到河床北頭，今天就得回去了。」
戴振華放下筆：「騾子你牽走，箱子我來背。」
「箱子太沉，你背不動。」曼努埃爾搖頭，「里德說送到河床北頭就行，可從這裡到科皮亞波還要走兩天。你們兩個人背箱子，不行。」
「你說怎麼辦？」
「我送你們到科皮亞波好了。」
戴振華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，寫了兩行字，折好遞過去：「把這個捎給里德，就說你改送我們去科皮亞波，回頭再回礦區。」
曼努埃爾接過紙條，揣進懷裡。「我出去問問，看有沒有人往礦區那邊走。」
「行。」
曼努埃爾出去了。戴振華繼續編號。寫到第五片時，安東尼奧站起來。
「我去找村里人問問，有沒有軟紙。」
「有沒有都行。」
安東尼奧走了。戴振華一個人蹲在箱子旁邊，一片一片地包。軟紙不夠，他用採集袋裡的干布代替，先裹一層，再塞進箱子的空隙。包到那隻石臼時，他停了一下。臼底有一層灰白色的東西，硬了，像幹了的灰漿。
他從採集袋裡抽出小刀，颳了一點下來，放在手心裡搓。細粉，有顆粒感。知道不該舔，但野外沒別的辦法。他用舌尖碰了一下，沒味道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小紙，把粉末包進去，塞進採集袋。
石臼包好，放進箱子。銅飾最難包，綠鏽一碰就掉渣。他用干布墊了三層，塞在箱子角落。
最後是黑曜石刀片。斷口鋒利，他捏著刀背，翻過來看刃口。刃口有細小的使用痕跡，用放大鏡才看得清。他把三片拼在一起，是一把刀，缺了刀尖那一截。缺的那截沒找到。
他把刀片逐片包好，編號，放進箱子。合上箱蓋，在蓋子上寫了「印加遺址，4月30日」。
寫完，他坐在地上，背靠著牆。太陽升到半空，屋裡的陰影縮到腳邊。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往南看。村子外面還是那片荒漠，灰白，乾熱。
安東尼奧回來了，手裡捏著幾張糙紙。「村里人給的。不多。」
「夠了。」
兩人把剩下的陶片包完。箱子蓋好，麻繩繞了兩圈，交叉打了個結。戴振華試了試繩結，緊了緊，又往下壓了壓。
下午，他把麻繩解開，重新打開箱子，掏出之前裁下的那塊蠟布，把銅飾重新裹了一遍。油紙在裡面，蠟布在外面，兩層。他捏了捏，綠鏽不會再掉。箱子蓋好，他沒再動繩子。
晚上，他坐在乾草上，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。從4月6日離開科金博那天起，一筆一筆看下來。干河床、窪地、灌木、甲蟲、印加遺址、陶片、石臼。翻到最後一頁，寫了一行：「5月3日，出發科皮亞波。兩天的路。曼努埃爾送到。」
5月3日清早，三人出發。曼努埃爾牽著騾子，騾背上馱著木箱。戴振華和安東尼奧步行。村口的瘦狗叫了兩聲，狗主人呵斥了幾聲，夾著尾巴跑了。
走出村子，路寬了。科皮亞波還在兩天路程之外，但路面已經平了，騾子走得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