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四章 重建與告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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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月十三日清晨,戴振華坐在康塞普西翁營區帳篷外的木箱上,正低頭整理考察筆記。科溫頓從外頭回來,褲腿上沾滿灰白色的牆泥。

  「幫災民清理廢墟。」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在帳篷旁邊的木箱上坐下來。

  戴振華看了他一眼:「城裡怎麼樣?」

  「秩序正在恢復。有人清搬碎磚,有人修補殘牆,還有人動手搭新的住處。」

  要離開了,午後戴振華決定去街道再走一遍。科溫頓隨行。

  兩人沿著廢墟邊緣往城區走。前幾天測繪走過的街道,有些已經被清理過了。碎磚堆成幾個小丘,木頭歸一邊,石頭歸另一邊。清理過的地方,路面露了出來,石板縫裡還嵌著薄薄的灰塵。

  路過一個路口時,幾個男人正合力把一根斷梁從路中間抬走。梁木粗壯,四個人步子歪歪斜斜。科溫頓停下來,想去搭把手。戴振華按住他的胳膊。

  「走吧,時間不早了。」

  科溫頓看了看那幾個人,又看了看天色,跟著前走。

  走到街角那戶人家門前,戴振華停了一下。

  那堵新牆又長高了一截。前兩天還只砌了三層,現在已經齊胸了。磚縫裡的泥漿泛著濕氣,抹刀擱在旁邊的石頭上,新換的門框還散發著原木的清香。

  工匠正蹲在牆根,手裡端著一塊刨平的木板。木板上刻刀鑿出的「羅哈斯之家」四個字工整娟秀,鑿痕抹過的黑漆油光發亮。他旁邊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,圍裙上沾著灰,手裡攥著幾枚鐵釘。見他把牌扶正了,她便默契地將一枚鐵釘遞上去。釘子敲進去,木牌穩穩地貼在了門框上。

  工匠拍了拍手上的灰,輕聲說:「好了。」

  戴振華走上前。女人抬起頭,眼眶雖然發紅,臉上卻沒有淚痕。

  「先生。」

  「來看看。」

  當戴振華的目光落在那塊門牌上時,立即明白了這塊木板的主人——借書卡上的人,那個給瑪麗亞找蘭花書的人。

  「羅哈斯家,以前住這兒?」

  「我公公建的房。我丈夫也在這兒長大。」女人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,「地震那天,幸好全家都在屋外。」

  「那算萬幸。」

  「萬幸。」女人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語氣里聽不出是慶幸還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戴振華的視線從門牌移向那堵新牆。牆面鼓一塊凹一塊的,但壘得極為結實。旁邊空地上堆著幾堆舊磚和木料,邊緣磕碰得參差不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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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這些磚和木料,都是倒塌房屋的嗎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對。塌下來的磚,撿起來還能用。就是碎的多,完整的少,得一塊一塊挑。」

  工匠順手從磚堆里摸出一塊,在手裡翻了翻:「這是老磚,原來教堂旁邊那個老窯燒的,比現在的硬。」說著將磚遞給戴振華。

  磚面上還帶著燒過的黑色痕跡。戴振華接過來掂了掂,隨即又還給了他。

  站在一旁的科溫頓看著那堵鼓一塊凹一塊、用碎磚勉強拼湊的新牆,忍不住發問:「這牆行嗎?」

  工匠會意,看了他一眼:「大震來了不好說,風吹雨打總還經得住。」

  科溫頓默然點頭。

  戴振華又看了看新牆和木牌,從口袋裡摸出筆記本和筆,翻到空白頁。他勾勒出一幅簡圖,描出那堵新牆的輪廓,以及門框與門牌的位置。隨後在一旁寫道:「重建。門牌先行。」

  收筆,他將筆記本和筆放進袋裡,轉頭看向科溫頓:「走吧,天快黑了。」

  科溫頓系好布袋,拍掉褲腿上的灰,緊跟在他身後。

  黃昏的光從西邊斜射過來,把斷壁殘垣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兩人一前一後走著,沿途有人在清理廢墟,有人在重建。

  拐過街角,一陣沉悶的撞擊聲從巷子深處傳出來。戴振華循聲看過去,巷子盡頭有一間半塌的棚屋,屋頂缺了一半,椽子歪在牆上。兩個人正站在棚屋裡,合力把一扇石磨盤從碎磚堆里往外撬。

  磨盤很重,上扇和下扇之間卡著碎石。一個人用鐵棍撬,一個人用手扒。扒出來的碎石丟在一邊,磨盤慢慢鬆了。

  戴振華走過去,站在棚屋門口。「要幫忙嗎?」

  撬棍的男人回過頭,抹了一把臉上的汗。「先生,不用。磨盤自己能弄出來。」

  「這是磨坊?」

  「對。以前磨麵粉的。」男人用鐵棍又撬了一下,磨盤底下的一塊磚碎了,上扇磨盤往下沉了一點。「下扇卡死了。得把上面這塊搬開,重砌底座。」

  「底下還能用?」

  「能用。石頭磨盤結實。就是底座塌了,要重砌。」男人放下鐵棍,蹲下來用手摳磨盤底下的碎磚,「這幾塊大的搬走,剩下的就好辦了。」

  碼磚的是男人的妻子。她一直沒說話,蹲在牆根,把還能用的磚一塊一塊碼好。

  戴振華探頭往棚屋裡面看了一眼。牆角放著一台木製的榨油機,油槽完好,榨杆斷了一根。旁邊堆著幾麻袋油菜籽,袋子破了口,籽撒了一地。一個老婦人蹲在地上,用手把撒出來的油菜籽攏成堆,一捧一捧往袋子裡裝。

  科溫頓走進去,蹲下來,幫著把散得更遠的籽攏過來。老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,說了聲謝謝。

  「這些籽還能榨?」戴振華問。

  「能。就是機器要修。」老婦人頭也沒抬,手底下不停,「榨杆斷了,得換一根。油槽還好。」

  「誰來修?」

  「我兒子。」老婦人朝門口撬磨盤的男人努了努嘴,「他以前就是幹這個的。磨麵、榨油,都懂。」

  兒子從磨盤上直起腰,用袖子擦了擦額頭。「先把磨盤重好,再修榨機。油坊不榨,全村都沒油吃。」

  「人夠嗎?」

  「不夠。以前有三個人,現在就我和妻子。我娘腰不好,蹲久了直不起來。」兒子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來幫忙的有。白天有人來搭手,晚上自己慢慢弄。」

  戴振華退出來,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他翻開本子,在剛才那頁下面添了一行:「磨坊石磨被震塌,底座需重砌。震後重建,多為自修。」

  寫完,他把本子塞回口袋。

  科溫頓從棚屋裡出來,手上沾了一層灰。他拍了拍手,走到戴振華旁邊。

  兩人繼續往營地走。巷子深處,鐵棍撬石磨的響聲還沒停。

  約莫半小時,兩人沿著新踩出來的路徑回到營地。收拾好營帳,當晚他們帶著標本箱回到船上。

  夜深了,學者艙的燈還亮著。戴振華坐在桌前,左手邊是哲學筆記,右手邊是考察記錄。他逐字逐句細閱這些天的記錄,邊看邊回憶比對,查缺補漏。

  看著看著,視線突然在一頁紙上凝住了。筆尖懸在紙面上方,墨汁滴落在紙頁上,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。他微微蹙著眉頭,腦海里浮現出白天那塊「羅哈斯之家」的木牌。

  那些在廢墟上重新壘起的碎磚,和那些被重新掛上門楣的名字,似乎比石頭更堅硬。

  他深吸了一口氣,把筆擱下,本子沒有合上。

  明天一早啟程。有些東西,還未完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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