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八章 債與畫
十月二十五日。戴振華剛從船頭做完記錄，讓拜諾帶了一句話去錨與鏈旅館：債由我墊，十八比索和五十英鎊，月底前一併結。下午，拜諾帶回格洛弗的字條。
達爾文先生：
我弟弟當年在利物浦欠債，沒人幫，跳了海。這錢我願幫忙轉，不收佣金。不必見面，托拜諾帶話即可。
格洛弗
戴振華把條子折好，塞進口袋。
他沒去找西蒙。那兩筆債，等西蒙的清單來了再說。
西蒙調去前桅之後，繪圖台交給了斯托克斯。但戴振華的標本編目、採集箱編號、玻片盒標籤，斯托克斯接不了。那套編號是西蒙從蒙得維的亞開始一手建的，別人對不上。菲茨羅伊沒明說，但默許西蒙每天抽半個鐘頭，繼續幫戴振華收尾。
甲板上碰見西蒙，是在後桅的纜繩架旁邊。西蒙蹲著，把一根麻繩往樁上繞。繩頭散了一地，他繞得很慢，一圈壓一圈。
戴振華經過，停下來。
「三號玻片盒的標籤，順序排錯了。」
西蒙抬頭。
「甲蟲翅鞘那排。標籤順序，二、三、一，排反了。」
「我下午重排。」
戴振華走了。他走出幾步，聽見身後麻繩從樁上滑下來的聲音，嘩啦一下。
二十六日中午，科溫頓送飯到學者艙。
戴振華坐在桌前看海圖，頭也沒抬。
「跟西蒙說，五號採集箱的編號，從『奇洛埃』改成『奇洛埃島』，加個『島』字。」
科溫頓應了一聲，端著另一碗走了。走到艙門口，他回頭看了一眼戴振華的側臉，又轉回去，把門帶上。
二十七日早上，戴振華沒有碰見西蒙。他四點到六點採集，西蒙六點值更，時間還是錯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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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裡，戴振華跟西蒙的交流就這兩次。每句都是編號、標籤、註記。
西蒙也沒多說。每次都是「是」「好」「我下午改」。他說完就低下頭，繼續幹活。
老比爾往鍋里添水的時候嘟囔了一句：「倆人跟木頭似的。」紅髮比利靠在舷邊啃硬餅，沒接話。
第三天夜裡。
戴振華在學者艙里整理採集記錄。油燈的火苗很穩，艙里安靜，只有船身輕輕晃。
艙門底下有動靜。
一張紙從門縫裡推進來。紙折了兩折，壓得很平。戴振華站起來，走過去，撿起來。
打開。
是西蒙的筆跡。字小而密，用鉛筆寫的，有些地方擦過又重寫。
第一行：西蒙·布朗個人物品清單及估價。
下面一項一項列著。
水手刀一柄，銅鞘，刃口有豁。估值：三先令。
繪圖工具一套，圓規兩把，直尺一根，三角板兩塊，已用四年。估值：五先令。
另欠維森特十八比索，系愛德華茲經手畫作定金，交易未成，待退。
最後一行：
以上可賣之物，全部變賣，先還債務。剩餘部分，我願用餘生服役，慢慢抵償。
末尾簽了名：西蒙·布朗。十月二十七日夜。
戴振華一行看下去。
看到「水手刀一柄，銅鞘，刃口有豁」那一行時，他停住了。
那把刀他見過。
火地島。風暴夜。
浪從船舷打上來，甲板上全是水。他被一根纏在腳踝上的藻網拖向舷邊，網繩是濕的，越掙越緊。他伸手去抓舷欄，沒抓住。水已經沒過腰。
有人跳下來。齊胸深的水裡，西蒙揮刀，割斷藻網。刀鋒在藻網上拉了三下，刃口崩了一個豁。網斷了。西蒙拽住他的胳膊，把他拖回甲板。
第二天早上，西蒙把那把刀擦乾淨，收進工具箱。刃口的豁口沒修。戴振華問過一句：「刀崩了，怎麼不磨？」
西蒙說：「留著。下次砍東西，好認。」
戴振華把清單放在桌上。
他坐了一會兒。油燈火苗閃了兩下。他合上本子，起身，推開門。
西蒙站在門外。
他穿著那件灰褐色的舊外套，袖口磨得發亮。頭髮是濕的。兩隻手垂在身側，手指微微蜷著。背微微弓著，不敢挺直。
戴振華把清單拿在手裡，沒遞迴去。
「鋪位底下那三十六比索，明天送到我艙里。」
西蒙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債務我來還。十八比索，五十英鎊，一併了結。你欠我的，慢慢還。」
西蒙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但從明天起，每天晚飯後到我艙里畫兩小時。」戴振華說，「畫到有人買為止。賣畫的錢先還我。賣不出去，債就掛著，我不催。」
西蒙看著他。
「畫什麼？」
「你看到什麼畫什麼。甲板、桅杆、海面、碼頭。兩個鐘頭。每天晚上。」
西蒙沒說話。他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達爾文先生——」
「別謝。」戴振華把清單折起來，塞進口袋，「進去吧。」
他轉身回艙。門帶上，沒關嚴，留了一道縫。
西蒙在門外駐足片刻。接著，戴振華察覺到腳步聲正朝艙梯方向移動，雖輕柔卻比平日迅捷了許多。
第二天晚飯後。
西蒙來了。他腋下夾著一本新簿子，不是那本黑皮的，是一本普通的空白帳簿。船上的補給帳本用過的，反面還能畫。他站在學者艙門口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「進來。」
戴振華坐在桌前，本子攤開。油燈已經撥亮，光往桌對面偏。馬滕斯今晚不在，畫架收在角落。
西蒙在桌對面坐下。他坐得慢，側著身子，半邊屁股懸在凳沿外，不讓凳沿壓著背上的傷。他把簿子打開，拿起鉛筆，低頭看著空白的紙面。
「畫什麼？」
「你看到什麼畫什麼。」
西蒙抬頭，看了一眼舷窗外。天已經暗了。錨地里有小艇的燈火，一點點浮在灰黑的水面上。更遠處，別的船的桅杆燈也亮了。
他低下頭，開始畫。
鉛筆在紙上走得很慢。第一筆，小艇的輪廓。第二筆，燈火。畫錯了，他用拇指肚蹭掉，重新畫。
戴振華翻開自己的本子，寫：
十月二十八日，補記昨夜事。西蒙清單。水手刀，三先令。債我墊。十八比索，五十英鎊，一併了結。鋪位底下三十六比索，明日交來。每晚兩鐘頭，畫到有人買為止。賣畫的錢先還我。賣不出去，債掛著。
寫完，他看著那行字。
科溫頓送晚茶進來。他看見西蒙坐在桌對面畫畫，愣了一下。隨後將茶杯輕輕置於桌畔，默然不語，轉身蹲至艙隅整理標本。
戴振華喝了一口茶。西蒙還在畫。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。
科溫頓把最後一個玻片盒碼好，站起來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我先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門帶上。西蒙的鉛筆沒停。
戴振華把茶杯擱下，翻開本子，在剛才那行字下面添了一筆：
第一天。兩小時。
寫畢，他合上筆記本，倚靠椅背，靜觀西蒙作畫。
達爾文先生：
我弟弟當年在利物浦欠債，沒人幫，跳了海。這錢我願幫忙轉，不收佣金。不必見面，托拜諾帶話即可。
格洛弗
戴振華把條子折好，塞進口袋。
他沒去找西蒙。那兩筆債，等西蒙的清單來了再說。
西蒙調去前桅之後，繪圖台交給了斯托克斯。但戴振華的標本編目、採集箱編號、玻片盒標籤，斯托克斯接不了。那套編號是西蒙從蒙得維的亞開始一手建的，別人對不上。菲茨羅伊沒明說，但默許西蒙每天抽半個鐘頭，繼續幫戴振華收尾。
甲板上碰見西蒙，是在後桅的纜繩架旁邊。西蒙蹲著，把一根麻繩往樁上繞。繩頭散了一地，他繞得很慢，一圈壓一圈。
戴振華經過，停下來。
「三號玻片盒的標籤，順序排錯了。」
西蒙抬頭。
「甲蟲翅鞘那排。標籤順序，二、三、一，排反了。」
「我下午重排。」
戴振華走了。他走出幾步，聽見身後麻繩從樁上滑下來的聲音，嘩啦一下。
二十六日中午，科溫頓送飯到學者艙。
戴振華坐在桌前看海圖，頭也沒抬。
「跟西蒙說，五號採集箱的編號，從『奇洛埃』改成『奇洛埃島』，加個『島』字。」
科溫頓應了一聲，端著另一碗走了。走到艙門口，他回頭看了一眼戴振華的側臉，又轉回去，把門帶上。
二十七日早上，戴振華沒有碰見西蒙。他四點到六點採集，西蒙六點值更，時間還是錯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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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裡，戴振華跟西蒙的交流就這兩次。每句都是編號、標籤、註記。
西蒙也沒多說。每次都是「是」「好」「我下午改」。他說完就低下頭，繼續幹活。
老比爾往鍋里添水的時候嘟囔了一句：「倆人跟木頭似的。」紅髮比利靠在舷邊啃硬餅，沒接話。
第三天夜裡。
戴振華在學者艙里整理採集記錄。油燈的火苗很穩，艙里安靜，只有船身輕輕晃。
艙門底下有動靜。
一張紙從門縫裡推進來。紙折了兩折，壓得很平。戴振華站起來，走過去，撿起來。
打開。
是西蒙的筆跡。字小而密，用鉛筆寫的，有些地方擦過又重寫。
第一行：西蒙·布朗個人物品清單及估價。
下面一項一項列著。
水手刀一柄，銅鞘，刃口有豁。估值：三先令。
繪圖工具一套，圓規兩把，直尺一根，三角板兩塊，已用四年。估值：五先令。
另欠維森特十八比索，系愛德華茲經手畫作定金，交易未成，待退。
最後一行：
以上可賣之物，全部變賣，先還債務。剩餘部分，我願用餘生服役，慢慢抵償。
末尾簽了名：西蒙·布朗。十月二十七日夜。
戴振華一行看下去。
看到「水手刀一柄，銅鞘，刃口有豁」那一行時，他停住了。
那把刀他見過。
火地島。風暴夜。
浪從船舷打上來，甲板上全是水。他被一根纏在腳踝上的藻網拖向舷邊，網繩是濕的，越掙越緊。他伸手去抓舷欄，沒抓住。水已經沒過腰。
有人跳下來。齊胸深的水裡，西蒙揮刀，割斷藻網。刀鋒在藻網上拉了三下，刃口崩了一個豁。網斷了。西蒙拽住他的胳膊，把他拖回甲板。
第二天早上，西蒙把那把刀擦乾淨，收進工具箱。刃口的豁口沒修。戴振華問過一句：「刀崩了，怎麼不磨？」
西蒙說：「留著。下次砍東西，好認。」
戴振華把清單放在桌上。
他坐了一會兒。油燈火苗閃了兩下。他合上本子，起身，推開門。
西蒙站在門外。
他穿著那件灰褐色的舊外套，袖口磨得發亮。頭髮是濕的。兩隻手垂在身側，手指微微蜷著。背微微弓著，不敢挺直。
戴振華把清單拿在手裡，沒遞迴去。
「鋪位底下那三十六比索，明天送到我艙里。」
西蒙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債務我來還。十八比索，五十英鎊，一併了結。你欠我的，慢慢還。」
西蒙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但從明天起，每天晚飯後到我艙里畫兩小時。」戴振華說，「畫到有人買為止。賣畫的錢先還我。賣不出去，債就掛著，我不催。」
西蒙看著他。
「畫什麼？」
「你看到什麼畫什麼。甲板、桅杆、海面、碼頭。兩個鐘頭。每天晚上。」
西蒙沒說話。他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達爾文先生——」
「別謝。」戴振華把清單折起來，塞進口袋，「進去吧。」
他轉身回艙。門帶上，沒關嚴，留了一道縫。
西蒙在門外駐足片刻。接著，戴振華察覺到腳步聲正朝艙梯方向移動，雖輕柔卻比平日迅捷了許多。
第二天晚飯後。
西蒙來了。他腋下夾著一本新簿子，不是那本黑皮的，是一本普通的空白帳簿。船上的補給帳本用過的，反面還能畫。他站在學者艙門口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「進來。」
戴振華坐在桌前，本子攤開。油燈已經撥亮，光往桌對面偏。馬滕斯今晚不在，畫架收在角落。
西蒙在桌對面坐下。他坐得慢，側著身子，半邊屁股懸在凳沿外，不讓凳沿壓著背上的傷。他把簿子打開，拿起鉛筆，低頭看著空白的紙面。
「畫什麼？」
「你看到什麼畫什麼。」
西蒙抬頭，看了一眼舷窗外。天已經暗了。錨地里有小艇的燈火，一點點浮在灰黑的水面上。更遠處，別的船的桅杆燈也亮了。
他低下頭，開始畫。
鉛筆在紙上走得很慢。第一筆，小艇的輪廓。第二筆，燈火。畫錯了，他用拇指肚蹭掉，重新畫。
戴振華翻開自己的本子，寫：
十月二十八日，補記昨夜事。西蒙清單。水手刀，三先令。債我墊。十八比索，五十英鎊，一併了結。鋪位底下三十六比索，明日交來。每晚兩鐘頭，畫到有人買為止。賣畫的錢先還我。賣不出去，債掛著。
寫完，他看著那行字。
科溫頓送晚茶進來。他看見西蒙坐在桌對面畫畫，愣了一下。隨後將茶杯輕輕置於桌畔，默然不語，轉身蹲至艙隅整理標本。
戴振華喝了一口茶。西蒙還在畫。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。
科溫頓把最後一個玻片盒碼好，站起來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我先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門帶上。西蒙的鉛筆沒停。
戴振華把茶杯擱下，翻開本子，在剛才那行字下面添了一筆：
第一天。兩小時。
寫畢，他合上筆記本，倚靠椅背，靜觀西蒙作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