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七章 三日之限
十月二十四日。上午。
戴振華在學者艙里整理聖地亞哥帶來的那批甲蟲標本。玻片盒打開著，一排十二片，標籤貼得整整齊齊。他左手拿鑷子，右手翻開本子，核對編號。
艙門外傳來科溫頓急促的聲音，令人心頭驟然一緊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船長請您去一趟。」
戴振華放下鑷子。
「現在？」
「現在。」
他合上本子，把玻片盒蓋子扣好，出了艙。
船長室的門半開著。菲茨羅伊端坐桌前，面前攤開一本厚重的典籍。硬質封面邊角已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。書頁泛黃卷邊，多處可見精心粘貼的補丁。封面上燙金字跡雖已模糊，但仍可辨識——《戰爭條例》。
戴振華站在門口。
「進來。關門。」
戴振華進門，把門帶上。菲茨羅伊沒讓他坐。
「維森特托人遞話到港務局了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
「欠債的事，他說你船上的人欠他五十英鎊。逾期不還，他要告到海軍部。」菲茨羅伊把書翻到某一頁，壓平，「今天是第三天。你答應給我答覆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摸清楚了嗎？」
「倫敦那邊，我托人問了。債主拿西蒙弟弟的事做文章。信是假的，但西蒙弟弟確實欠了錢。五十英鎊是滾出來的。」
菲茨羅伊把書往戴振華那邊推了推。
「你念一下這一頁。」
戴振華低頭看。
書頁上是一章標題，印著「盜竊與欺詐」。下面列著條款，用古體英文排版，句子長，逗號多。他看了兩行。
船員盜竊船上財物或他人財物，經船長立案，可上報艦隊司令部，由軍事法庭審理；情節嚴重者，鞭刑三十六；受刑者姓名、罪行、懲處結果，將在船隻停靠港口張貼通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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菲茨羅伊用手指點著其中一行。
「三十六鞭。九尾貓，鞭梢帶鉛粒那種。打完，皮開肉綻。軍醫在場，中途昏過去潑海水，醒了繼續打。」
戴振華沒說話。
「受刑之後，名字進海軍部檔案。到哪個港口，港務官翻出記錄，都知道這人犯過什麼事。」菲茨羅伊把書合上，手掌壓在封面上，「那這孩子這輩子就完了。」
「他不是孩子。」戴振華說，「二十八了。」
「在我這兒，船上的人都算孩子。」菲茨羅伊說，「包括你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
菲茨羅伊站起來，走到舷窗前。窗外是瓦爾帕萊索錨地，水面灰白，幾艘商船的桅杆立在遠處。碼頭上有搬運工在扛袋子，一排一排，像螞蟻搬家。
戴振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甲板上，西蒙正蹲在舷邊，面前擱著一隻銅盆。盆里是海水，他手裡拿著一塊砂布，正在擦一根銅管。銅管是船上的備用舵鏈套管，生了綠鏽，要擦到發亮才能上油。他蹲得歪，半邊身子靠在舷板上，擦得很慢，砂布一下一下，手在鹽水裡浸一下，拿出來擦，再浸一下。
「你簽不簽字？」菲茨羅伊問。
「簽什麼？」
「指控。你是失主，也是債主。你簽了，我就立案，上報艦隊司令部。你不簽，我以私人債務糾紛壓下去，但你必須自己把債了結，讓他寫檢查入檔。」
戴振華沒馬上回答。
菲茨羅伊轉過身。
「你要清楚，我不偏他。盜竊就是盜竊。船上的規矩，我比誰都清楚。但規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你來定。」
戴振華看著甲板上的西蒙。
銅管擦到一半，西蒙停下來。把手從鹽水裡抽出來，甩了甩，又在褲子上蹭了兩下。指節上的皮膚皺得發白。他重新捏住砂布，繼續擦。
「我不簽。」
菲茨羅伊看著他。
「債我替他還。我儘快辦。」
「你三天前已經說了。」
「我說到做到。」
「行。債還了，不立案。鞭刑六已執行，檢查交我。」
戴振華站起來。
「我回艙了。」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他停下。
菲茨羅伊把茶杯擱下。
「你右眼的事，自己注意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戴振華出了船長室。
下午，他去找拜諾。
拜諾在藥艙里整理藥瓶，把一包甘汞分裝進小紙袋。戴振華進來時，他沒抬頭。
「右眼又怎麼了？」
「不是眼睛。」
拜諾停下手裡的活。
「你說。」
「西蒙的事。維森特遞話到港務局了。菲茨羅伊今天到期，要我給答覆。我得趕緊把他弟弟那筆債的路子摸清楚。倫敦那邊到底怎麼回事，誰在追，追到什麼程度。」
拜諾把紙袋紮好，擱進藥箱。
「你要幫他？」
「不是幫。是把事情理清楚。他弟弟的事是真的，錢也是真的。債主拿他弟弟做文章，逼他偷東西。這個鏈條，我得摸清楚。」
拜諾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倫敦那邊，我不熟。但瓦爾帕萊索有幾個英國商人，做南美貿易的，跟倫敦有信路。我可以幫你問問。」
「誰？」
「錨與鏈旅館的老闆，姓格洛弗。利物浦人。在瓦爾帕萊索待了十二年，跟倫敦的商行有往來。他跟港口簽單的人也熟。」
「可靠嗎？」
「做生意的，不站隊。但嘴嚴。」拜諾把藥箱扣上，「我今晚寫個條子，你明天拿去找他。」
「好。」
戴振華轉身要走。拜諾叫住他。
「達爾文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脖子上的鑰匙，換一根皮繩。現在這根，太細。」
戴振華低頭看了一眼。皮繩是舊的，磨得發亮。他沒說話，出了藥艙。
傍晚，西蒙在船尾擦完了銅管。銅管一根一根排在甲板上，鋥亮，映著天邊的晚霞。他站起來，把砂布收進工具箱，端著銅盆往舷邊倒水。站起來的時候，他扶了一下腰。
戴振華從學者艙的舷窗里看見他。西蒙倒完水，在舷邊站了一會兒。伸手摸了摸那排銅管。指尖在銅面上劃了一下，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。他用手掌把印子擦掉。
戴振華翻開本子，寫：
十月二十四日。菲茨羅伊攤牌。三日之限。維森特遞話港務局。我不簽。明日托拜諾找格洛弗。
他停了一下。
又添一行：
西蒙擦銅管，手在鹽水裡浸。站起來時扶腰。傍晚把銅管排在甲板上，摸了一下，擦掉印子。
他擱下筆，看著窗外。天暗了，銅管的光也暗了。西蒙收工，往鋪位艙走。經過學者艙舷窗時，他偏了偏頭，看了一眼窗里的燈。
戴振華沒動。燈照著他的側臉。
西蒙走過去，腳步聲沿艙梯下去，越來越輕。
戴振華在學者艙里整理聖地亞哥帶來的那批甲蟲標本。玻片盒打開著，一排十二片，標籤貼得整整齊齊。他左手拿鑷子，右手翻開本子，核對編號。
艙門外傳來科溫頓急促的聲音，令人心頭驟然一緊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船長請您去一趟。」
戴振華放下鑷子。
「現在？」
「現在。」
他合上本子，把玻片盒蓋子扣好，出了艙。
船長室的門半開著。菲茨羅伊端坐桌前，面前攤開一本厚重的典籍。硬質封面邊角已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。書頁泛黃卷邊，多處可見精心粘貼的補丁。封面上燙金字跡雖已模糊，但仍可辨識——《戰爭條例》。
戴振華站在門口。
「進來。關門。」
戴振華進門，把門帶上。菲茨羅伊沒讓他坐。
「維森特托人遞話到港務局了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
「欠債的事，他說你船上的人欠他五十英鎊。逾期不還，他要告到海軍部。」菲茨羅伊把書翻到某一頁，壓平，「今天是第三天。你答應給我答覆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摸清楚了嗎？」
「倫敦那邊，我托人問了。債主拿西蒙弟弟的事做文章。信是假的，但西蒙弟弟確實欠了錢。五十英鎊是滾出來的。」
菲茨羅伊把書往戴振華那邊推了推。
「你念一下這一頁。」
戴振華低頭看。
書頁上是一章標題，印著「盜竊與欺詐」。下面列著條款，用古體英文排版，句子長，逗號多。他看了兩行。
船員盜竊船上財物或他人財物，經船長立案，可上報艦隊司令部，由軍事法庭審理；情節嚴重者，鞭刑三十六；受刑者姓名、罪行、懲處結果，將在船隻停靠港口張貼通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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菲茨羅伊用手指點著其中一行。
「三十六鞭。九尾貓，鞭梢帶鉛粒那種。打完，皮開肉綻。軍醫在場，中途昏過去潑海水，醒了繼續打。」
戴振華沒說話。
「受刑之後，名字進海軍部檔案。到哪個港口，港務官翻出記錄，都知道這人犯過什麼事。」菲茨羅伊把書合上，手掌壓在封面上，「那這孩子這輩子就完了。」
「他不是孩子。」戴振華說，「二十八了。」
「在我這兒，船上的人都算孩子。」菲茨羅伊說，「包括你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
菲茨羅伊站起來，走到舷窗前。窗外是瓦爾帕萊索錨地，水面灰白，幾艘商船的桅杆立在遠處。碼頭上有搬運工在扛袋子，一排一排，像螞蟻搬家。
戴振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甲板上，西蒙正蹲在舷邊，面前擱著一隻銅盆。盆里是海水，他手裡拿著一塊砂布，正在擦一根銅管。銅管是船上的備用舵鏈套管，生了綠鏽，要擦到發亮才能上油。他蹲得歪，半邊身子靠在舷板上，擦得很慢，砂布一下一下，手在鹽水裡浸一下，拿出來擦，再浸一下。
「你簽不簽字？」菲茨羅伊問。
「簽什麼？」
「指控。你是失主，也是債主。你簽了，我就立案，上報艦隊司令部。你不簽，我以私人債務糾紛壓下去，但你必須自己把債了結，讓他寫檢查入檔。」
戴振華沒馬上回答。
菲茨羅伊轉過身。
「你要清楚，我不偏他。盜竊就是盜竊。船上的規矩，我比誰都清楚。但規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你來定。」
戴振華看著甲板上的西蒙。
銅管擦到一半，西蒙停下來。把手從鹽水裡抽出來，甩了甩，又在褲子上蹭了兩下。指節上的皮膚皺得發白。他重新捏住砂布，繼續擦。
「我不簽。」
菲茨羅伊看著他。
「債我替他還。我儘快辦。」
「你三天前已經說了。」
「我說到做到。」
「行。債還了，不立案。鞭刑六已執行，檢查交我。」
戴振華站起來。
「我回艙了。」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他停下。
菲茨羅伊把茶杯擱下。
「你右眼的事，自己注意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戴振華出了船長室。
下午，他去找拜諾。
拜諾在藥艙里整理藥瓶，把一包甘汞分裝進小紙袋。戴振華進來時，他沒抬頭。
「右眼又怎麼了？」
「不是眼睛。」
拜諾停下手裡的活。
「你說。」
「西蒙的事。維森特遞話到港務局了。菲茨羅伊今天到期，要我給答覆。我得趕緊把他弟弟那筆債的路子摸清楚。倫敦那邊到底怎麼回事，誰在追，追到什麼程度。」
拜諾把紙袋紮好，擱進藥箱。
「你要幫他？」
「不是幫。是把事情理清楚。他弟弟的事是真的，錢也是真的。債主拿他弟弟做文章，逼他偷東西。這個鏈條，我得摸清楚。」
拜諾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倫敦那邊，我不熟。但瓦爾帕萊索有幾個英國商人，做南美貿易的，跟倫敦有信路。我可以幫你問問。」
「誰？」
「錨與鏈旅館的老闆，姓格洛弗。利物浦人。在瓦爾帕萊索待了十二年，跟倫敦的商行有往來。他跟港口簽單的人也熟。」
「可靠嗎？」
「做生意的，不站隊。但嘴嚴。」拜諾把藥箱扣上，「我今晚寫個條子，你明天拿去找他。」
「好。」
戴振華轉身要走。拜諾叫住他。
「達爾文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脖子上的鑰匙，換一根皮繩。現在這根，太細。」
戴振華低頭看了一眼。皮繩是舊的，磨得發亮。他沒說話，出了藥艙。
傍晚，西蒙在船尾擦完了銅管。銅管一根一根排在甲板上，鋥亮，映著天邊的晚霞。他站起來，把砂布收進工具箱，端著銅盆往舷邊倒水。站起來的時候，他扶了一下腰。
戴振華從學者艙的舷窗里看見他。西蒙倒完水，在舷邊站了一會兒。伸手摸了摸那排銅管。指尖在銅面上劃了一下，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。他用手掌把印子擦掉。
戴振華翻開本子，寫：
十月二十四日。菲茨羅伊攤牌。三日之限。維森特遞話港務局。我不簽。明日托拜諾找格洛弗。
他停了一下。
又添一行：
西蒙擦銅管，手在鹽水裡浸。站起來時扶腰。傍晚把銅管排在甲板上，摸了一下，擦掉印子。
他擱下筆，看著窗外。天暗了，銅管的光也暗了。西蒙收工，往鋪位艙走。經過學者艙舷窗時，他偏了偏頭，看了一眼窗里的燈。
戴振華沒動。燈照著他的側臉。
西蒙走過去，腳步聲沿艙梯下去，越來越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