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六章 我不想欠你
十月二十二日。早餐。
戴振華走上甲板的時候，水手們早已圍成一圈蹲坐。老比爾捧出一鍋熱氣騰騰的燕麥粥。鐵勺輕敲鍋沿，鐺鐺兩聲清脆作響。
西蒙的常坐位置空著。
戴振華端著自己的碗，在桅杆旁尋了個落坐下。甲板上異常寂靜。水手們蹲著喝粥，無人言語。戴振華明白，鞭刑昨日已經執行。六鞭，九尾貓，昨夜黎明前在船尾行刑。他於心不忍，未曾前往觀看。
他低頭喝粥，始終未曾抬頭。
老比爾往鍋里又添了一勺水，攪了攪。他沒看戴振華，嘴裡嘟囔了一句：「粥夠吃。」
紅髮比利蹲在舷邊，拿勺子敲了敲碗沿。看看戴振華，又看看船尾。嘴張了一下。老傑克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腰。紅髮比利把嘴閉上了。
戴振華用完粥後，將碗輕輕放置在鍋沿，隨即轉身離去。
經過鋪位艙口時，他聽見裡面傳來床板吱呀一聲。他未作停留，繼續前行。
那天清晨，西蒙主動找了菲茨羅伊。至於戴振華，他並不知曉二人的談話內容。
中午。科溫頓送飯到學者艙。托盤裡兩碗豆子。擱在桌上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西蒙先生的飯……」
「送他鋪位艙去。」
科溫頓微微張了張嘴，終究沒有開口。他端起另一碗飯，默默轉身離去。行至門口，他腳步微頓，回首望了戴振華一眼，隨即轉身輕輕帶上了門。
下午。斯托克斯來找戴振華核對採集記錄。兩人在甲板邊蹲著對了一遍本子。斯托克斯合上簿子，站起來。他朝船尾看了一眼。
「西蒙這兩天有點蔫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
「你們怎麼了？」
「沒事。」
斯托克斯看了他一眼。把簿子夾在腋下。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
「先生，船不大。你們這樣，全船都看得見。」
戴振華把本子合上。
「我知道。」
斯托克斯沒再說什麼。走了。
當天傍晚，西蒙被正式調去前桅。老傑克給他派了活：擦銅管、理纜繩、補帆布。銅管是備用舵鏈套管，生了綠鏽，要擦到發亮才能上油。西蒙領了砂布和銅盆，沒說話，蹲到舷邊開始擦。
戴振華把自己的採集時間調了。西蒙值更的時段是晚六點到十點。他改到下午四點到六點。中間留出一個小時空檔，正好錯開。
繪圖台他不再前往。查閱海圖，他選擇在西蒙不在的時候進行。為在甲板上記錄，他特意搬了張矮凳至船頭。船頭風力強勁，吹得記錄本嘩嘩作響，他只得用鎮紙將其壓住。科溫頓端茶過來，見他蹲在船頭，便將茶放下，未發一言，轉身離去。
當天夜裡。他坐在桌前，翻開本子。寫了幾行字。劃掉。又重寫。
寫了三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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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遍：西蒙的事，已經處置。債我墊了。畫我收回來了。
劃掉。
第二遍：他跟我過了火地島。共用過最後一滴水。然後他偷我的畫。
劃掉。
第三遍：憤怒比悲傷容易。憤怒有稜角。
他看著這行字。沒劃。
「憤怒比悲傷更容易處理，因為它有稜角，可以被指認、被放置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在後面添了一行：
「但殼下面是更深的孤獨。我以為自己擁有一個同類。現在明白，那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鏡像。」
寫完。他看著「鏡像」兩個字。看了很久。
然後把本子合上。吹熄燈。
十月二十三日。
早晨的甲板上有露水。戴振華出來得早。水手還沒換班。他走到船尾，想看看海面。
前桅下面有人。
西蒙蜷坐在甲板上，背對艙梯。雙膝間鋪展著一張海圖摹本，鉛筆輕握於指間，紋絲未動。他姿勢歪斜，半邊身體倚靠桅杆，仿佛隨時會滑落一般。
聽見腳步聲，他轉過頭。
戴振華站在三步外。
西蒙站起來。他站得有些僵，右肩微微塌著，不敢挺直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戴振華沒說話。他走到西蒙跟前，看了一眼膝蓋上那張海圖摹本。是瓦爾帕萊索到康塞普西翁的航段。西蒙描了一半。
「你值更到幾點？」
「六點。」
「還有半個鐘頭。」
「是。」
戴振華轉身要走。西蒙在他身後開口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那五十英鎊——」
戴振華停住。
「等扣薪過了，我慢慢還您。」
「跟菲茨羅伊說。」
「好。」
戴振華走了。
他回了學者艙，坐在桌前。戴振華從柯菲爾德家帶回來的那隻標本箱，銅扣鬆了。扣上去的時候卡不住，蓋子一碰就開。他翻出船上木匠的工具箱，找了把鉗子。把銅扣拆下來，換了一副新的。
新銅扣比原先的更為緊密。扣合時需稍加用力。閉合之際，會發出清脆的「嗒」聲，比以前更嚴實了。
他把換下來的舊銅扣扔進工具箱。舊銅扣在箱底滾了兩圈。碰在一把鑿子上，叮的一聲。
他又從皮袋裡翻出一根皮繩。將標本箱鑰匙串起，繫緊死結後，將皮繩輕掛於頸間。
科溫頓送飯進來。看見他一個人坐著。本子攤開，筆擱在旁邊。科溫頓把托盤放在桌上。站在門邊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粥要涼了。」
「放著。」
科溫頓沒走。他站在門邊。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了搓。想說點什麼，又沒說。最後把門帶上，出去了。
戴振華端起碗，喝了一口，粥已經涼了。
他把碗擱下。翻開本子，翻到最後一頁。又添了一行：
「科溫頓今天沒敢進來，我大概臉色不好。」
合上筆記本，船身輕輕晃動。舷窗外的錨地一片灰濛。他解開頸間的皮繩，將鑰匙置於桌上，目光短暫停留後，又將它重新掛回原處。
當天下午，戴振華合上本子，走出艙室，往船長室走。他要問菲茨羅伊，鞭刑記錄怎麼寫的，維森特的事有沒有新消息。
船長室里。菲茨羅伊坐在桌前。面前攤著那張補給單，旁邊擱著一杯冷茶。他抬頭看了戴振華一眼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。
「坐。」
戴振華坐下。
「西蒙昨天早上自己來找我了，把欠債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」菲茨羅伊把補給單往旁邊推了推。
戴振華沒接話。
「我答應你的事，不變。債還了，不立案。鞭刑已執行，檢查交我。」菲茨羅伊頓了頓，「但他自己要求加一條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他要求把鞭刑記錄寫進航海日誌。我已經讓文書補進去了。照實寫。六鞭，盜竊未遂，不立案。」
戴振華沉默了幾秒。
「維森特的事，暫時沒遞話過來。你那邊儘快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戴振華站起來。
「我回艙了。」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他停下。
菲茨羅伊把茶杯擱下。
「你右眼的事，自己注意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戴振華出了船長室。
甲板上，西蒙正蹲在舷邊擦拭銅器。他蹲姿不穩，半邊身子倚靠在舷板上。他抬頭看了戴振華一眼，未發一言，隨即低頭繼續擦拭。砂布摩擦銅面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戴振華走過去。在他身邊站了一下。
「你跟菲茨羅伊說的，是真心的？」
西蒙停下手裡的砂布。
「是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西蒙沒抬頭。他把砂布翻了個面。繼續擦。
「因為我不想欠你。」
戴振華看著他。
「你欠我的，不是鞭子能還清的。」
西蒙的手停住了，紗布擱在銅器上，沒再動。
戴振華轉身走了。
回到學者艙。他坐在桌前。翻開本子。寫：
十月二十三日。西蒙主動找菲茨羅伊，要求鞭刑入日誌，不想欠我。
寫完。他看著那行字。
西蒙在船尾精心擦拭銅器。砂布摩擦銅面發出的沙沙聲，穿透艙壁，清晰可聞。
戴振華點亮了油燈，靜靜地坐在燈前。他再次打開玻片盒，取來鑷子，繼續整理那些珍貴的標本。
戴振華走上甲板的時候，水手們早已圍成一圈蹲坐。老比爾捧出一鍋熱氣騰騰的燕麥粥。鐵勺輕敲鍋沿，鐺鐺兩聲清脆作響。
西蒙的常坐位置空著。
戴振華端著自己的碗，在桅杆旁尋了個落坐下。甲板上異常寂靜。水手們蹲著喝粥，無人言語。戴振華明白，鞭刑昨日已經執行。六鞭，九尾貓，昨夜黎明前在船尾行刑。他於心不忍，未曾前往觀看。
他低頭喝粥，始終未曾抬頭。
老比爾往鍋里又添了一勺水，攪了攪。他沒看戴振華，嘴裡嘟囔了一句：「粥夠吃。」
紅髮比利蹲在舷邊，拿勺子敲了敲碗沿。看看戴振華，又看看船尾。嘴張了一下。老傑克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腰。紅髮比利把嘴閉上了。
戴振華用完粥後，將碗輕輕放置在鍋沿，隨即轉身離去。
經過鋪位艙口時，他聽見裡面傳來床板吱呀一聲。他未作停留，繼續前行。
那天清晨，西蒙主動找了菲茨羅伊。至於戴振華，他並不知曉二人的談話內容。
中午。科溫頓送飯到學者艙。托盤裡兩碗豆子。擱在桌上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西蒙先生的飯……」
「送他鋪位艙去。」
科溫頓微微張了張嘴，終究沒有開口。他端起另一碗飯，默默轉身離去。行至門口，他腳步微頓，回首望了戴振華一眼，隨即轉身輕輕帶上了門。
下午。斯托克斯來找戴振華核對採集記錄。兩人在甲板邊蹲著對了一遍本子。斯托克斯合上簿子，站起來。他朝船尾看了一眼。
「西蒙這兩天有點蔫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
「你們怎麼了？」
「沒事。」
斯托克斯看了他一眼。把簿子夾在腋下。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
「先生，船不大。你們這樣，全船都看得見。」
戴振華把本子合上。
「我知道。」
斯托克斯沒再說什麼。走了。
當天傍晚，西蒙被正式調去前桅。老傑克給他派了活：擦銅管、理纜繩、補帆布。銅管是備用舵鏈套管，生了綠鏽，要擦到發亮才能上油。西蒙領了砂布和銅盆，沒說話，蹲到舷邊開始擦。
戴振華把自己的採集時間調了。西蒙值更的時段是晚六點到十點。他改到下午四點到六點。中間留出一個小時空檔，正好錯開。
繪圖台他不再前往。查閱海圖，他選擇在西蒙不在的時候進行。為在甲板上記錄，他特意搬了張矮凳至船頭。船頭風力強勁，吹得記錄本嘩嘩作響，他只得用鎮紙將其壓住。科溫頓端茶過來，見他蹲在船頭，便將茶放下，未發一言，轉身離去。
當天夜裡。他坐在桌前，翻開本子。寫了幾行字。劃掉。又重寫。
寫了三遍。
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，𝚜𝚑𝚞.𝚝𝚠超給力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，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第一遍：西蒙的事，已經處置。債我墊了。畫我收回來了。
劃掉。
第二遍：他跟我過了火地島。共用過最後一滴水。然後他偷我的畫。
劃掉。
第三遍：憤怒比悲傷容易。憤怒有稜角。
他看著這行字。沒劃。
「憤怒比悲傷更容易處理，因為它有稜角，可以被指認、被放置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在後面添了一行：
「但殼下面是更深的孤獨。我以為自己擁有一個同類。現在明白，那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鏡像。」
寫完。他看著「鏡像」兩個字。看了很久。
然後把本子合上。吹熄燈。
十月二十三日。
早晨的甲板上有露水。戴振華出來得早。水手還沒換班。他走到船尾，想看看海面。
前桅下面有人。
西蒙蜷坐在甲板上，背對艙梯。雙膝間鋪展著一張海圖摹本，鉛筆輕握於指間，紋絲未動。他姿勢歪斜，半邊身體倚靠桅杆，仿佛隨時會滑落一般。
聽見腳步聲，他轉過頭。
戴振華站在三步外。
西蒙站起來。他站得有些僵，右肩微微塌著，不敢挺直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戴振華沒說話。他走到西蒙跟前，看了一眼膝蓋上那張海圖摹本。是瓦爾帕萊索到康塞普西翁的航段。西蒙描了一半。
「你值更到幾點？」
「六點。」
「還有半個鐘頭。」
「是。」
戴振華轉身要走。西蒙在他身後開口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那五十英鎊——」
戴振華停住。
「等扣薪過了，我慢慢還您。」
「跟菲茨羅伊說。」
「好。」
戴振華走了。
他回了學者艙，坐在桌前。戴振華從柯菲爾德家帶回來的那隻標本箱，銅扣鬆了。扣上去的時候卡不住，蓋子一碰就開。他翻出船上木匠的工具箱，找了把鉗子。把銅扣拆下來，換了一副新的。
新銅扣比原先的更為緊密。扣合時需稍加用力。閉合之際，會發出清脆的「嗒」聲，比以前更嚴實了。
他把換下來的舊銅扣扔進工具箱。舊銅扣在箱底滾了兩圈。碰在一把鑿子上，叮的一聲。
他又從皮袋裡翻出一根皮繩。將標本箱鑰匙串起，繫緊死結後，將皮繩輕掛於頸間。
科溫頓送飯進來。看見他一個人坐著。本子攤開，筆擱在旁邊。科溫頓把托盤放在桌上。站在門邊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粥要涼了。」
「放著。」
科溫頓沒走。他站在門邊。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了搓。想說點什麼，又沒說。最後把門帶上，出去了。
戴振華端起碗，喝了一口，粥已經涼了。
他把碗擱下。翻開本子，翻到最後一頁。又添了一行：
「科溫頓今天沒敢進來，我大概臉色不好。」
合上筆記本，船身輕輕晃動。舷窗外的錨地一片灰濛。他解開頸間的皮繩，將鑰匙置於桌上，目光短暫停留後，又將它重新掛回原處。
當天下午，戴振華合上本子，走出艙室，往船長室走。他要問菲茨羅伊，鞭刑記錄怎麼寫的，維森特的事有沒有新消息。
船長室里。菲茨羅伊坐在桌前。面前攤著那張補給單，旁邊擱著一杯冷茶。他抬頭看了戴振華一眼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。
「坐。」
戴振華坐下。
「西蒙昨天早上自己來找我了，把欠債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」菲茨羅伊把補給單往旁邊推了推。
戴振華沒接話。
「我答應你的事，不變。債還了，不立案。鞭刑已執行，檢查交我。」菲茨羅伊頓了頓，「但他自己要求加一條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他要求把鞭刑記錄寫進航海日誌。我已經讓文書補進去了。照實寫。六鞭，盜竊未遂，不立案。」
戴振華沉默了幾秒。
「維森特的事，暫時沒遞話過來。你那邊儘快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戴振華站起來。
「我回艙了。」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他停下。
菲茨羅伊把茶杯擱下。
「你右眼的事，自己注意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戴振華出了船長室。
甲板上，西蒙正蹲在舷邊擦拭銅器。他蹲姿不穩，半邊身子倚靠在舷板上。他抬頭看了戴振華一眼，未發一言，隨即低頭繼續擦拭。砂布摩擦銅面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戴振華走過去。在他身邊站了一下。
「你跟菲茨羅伊說的，是真心的？」
西蒙停下手裡的砂布。
「是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西蒙沒抬頭。他把砂布翻了個面。繼續擦。
「因為我不想欠你。」
戴振華看著他。
「你欠我的，不是鞭子能還清的。」
西蒙的手停住了，紗布擱在銅器上，沒再動。
戴振華轉身走了。
回到學者艙。他坐在桌前。翻開本子。寫：
十月二十三日。西蒙主動找菲茨羅伊，要求鞭刑入日誌，不想欠我。
寫完。他看著那行字。
西蒙在船尾精心擦拭銅器。砂布摩擦銅面發出的沙沙聲，穿透艙壁，清晰可聞。
戴振華點亮了油燈，靜靜地坐在燈前。他再次打開玻片盒，取來鑷子，繼續整理那些珍貴的標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