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九章 修復關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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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十月二十八日傍晚,西蒙來了學者艙。他手裡提著一隻錢袋,擱在桌上。

  「達爾文先生,三十六比索。」

  戴振華看了一眼,沒去拿。

  「五十英鎊我墊了。以後你慢慢還。」

  西蒙站著,手垂在身側,手指微微蜷著。他的喉結動了一下,像要說什麼,又沒開口。過了一會兒,他抬起頭。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「家信你自己寫,托補給船帶回去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回去吧。」

  西蒙出了艙。戴振華打開錢袋,把十八比索擱回抽屜——那是他給西蒙的。剩下十八比索,第二天連同五十英鎊,一併交給了格洛弗。

  格洛弗收了,說這兩天就去賭檔了結。

  隔天,格洛弗親自去了倉庫後頭的賭檔。五十英鎊和十八比索擱在桌上。維森特清點了兩遍,從鐵盒裡取出借據,推給格洛弗。

  錢還了,但倫敦那邊得有個書面的了結。格洛弗問維森特,倫敦誰在管這筆帳。維森特收了錢,把商行代理的名字給了格洛弗。

  格洛弗寫了封信,托商行的人遞過去。信上寫了西蒙弟弟的名字和債額,說維森特已代墊二十英鎊,西蒙已還清本息五十英鎊,這筆帳在瓦爾帕萊索了結,倫敦那邊不必再向西蒙的弟弟追討。

  隔天,格洛弗托拜諾帶話到船上,把那紙借據也帶來了。戴振華看了,是西蒙的字,紅手印。他折好,夾進本子裡。

  格洛弗還帶話說:維森特以後還要在港口混,不想跟英國商人鬧僵。

  十月底,西蒙寫了家信,托下次補給船帶回。信里只寫:債還了,別再跟倫敦那邊的人借錢。

  戴振華看了那封信,沒說什麼,折好,封蠟。

  從十月二十八日起,西蒙每晚來學者艙畫畫。白天他在前桅擦銅管、理纜繩、補帆布,晚飯後把砂布和銅盆收好,在水桶里洗了手,才來。這是兩人私下說定的,不在白天那半個鐘頭裡,也不耽誤前桅的活。

  戴振華坐在桌這頭,顯微鏡擺在左手邊,玻片盒摞成一摞。西蒙坐在對面,木凳矮了半截,他膝蓋頂在桌沿下。他側著身子,半邊屁股懸在凳沿外,不讓鞭傷壓著凳面。

  兩個人隔著一盞燈,各忙各的。

  頭半個月,艙里只有炭筆蹭紙的聲音。西蒙坐不住,一會兒挪一下腰,一會兒換手。炭筆攥得太緊,指尖發白。畫完一張,他看一會兒,拿指腹蹭掉幾處線,重新描。描完還是不滿意,又蹭。

  戴振華只是每天晚飯後把燈撥亮一點,把桌角那摞玻片盒往自己這邊挪一挪,給西蒙騰出半尺桌面。

  科溫頓送茶進來,擱在桌邊。他的目光從西蒙的簿子上掠過,又落回茶盤,轉身帶上門。

  那些天,瓦爾帕萊索港里船進船出。補給船靠岸,卸下成桶的醃肉、硬餅、酸菜,裝上硝石和銅錠。水手們扛著麻袋從跳板上過,赤腳踩得木板咚咚響。戴振華白天上岸采標本,潮間帶的藤壺、帽貝、石鱉,裝進玻璃瓶,回來用海水養著。西蒙在前桅跟著老傑克補帆,針腳走得密,粗線在帆布上勒出一道道白印。紅髮比利從碼頭扛回一筐橘子和兩串香蕉,全船每人分了兩個,西蒙的份擱在鋪位艙口,他沒動,等收工後才拿。

  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
  西蒙的心性日趨沉穩內斂,畫藝精進雖緩,然而方向明確,細微之處可見端倪。

  十一月一日晚上,西蒙畫完了三張,把簿子推過來。戴振華看了一眼。三張畫並排擺著,像三張工程圖。舷窗是舷窗,燈座是燈座,各自孤零零的,沒有光,沒有空氣。

  他沒說話。西蒙把簿子收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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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十一月四日夜裡下了雨。甲板上的水從舷窗縫裡滲進來,滴在戴振華的本子上。他起來擦,擦完回頭看西蒙。西蒙正用袖子蓋住簿子,身子往桌邊靠,不讓雨滴落到紙上。戴振華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,搭在舷窗內側。

  雨下了兩天。甲板上不能幹活,水手們窩在艙里打牌、補衣裳、磨小刀。西蒙在前桅艙里幫老傑克穿棕繩,棕繩粗,得用木槌敲軟了才能編。老傑克話不多,敲兩下繩,抽一口煙。西蒙跟著敲,半天沒說話。紅髮比利從艙口探進頭來,說碼頭上有個雜耍攤子,耍猴的,問誰去看。沒人接話。比利縮回去了。

  十一月六日。西蒙畫桌上那隻陶杯。杯口崩了一小塊,杯身上有道裂痕。他畫得很慢。杯形准,裂痕的位置也對,但裂痕的陰影只畫了一道,深淺沒分開。杯把投在桌上的影子,畫了一道,邊緣太硬。

  戴振華從顯微鏡上抬起頭,看了一眼那張畫。畫上杯形准,裂痕也對,但光影不對。他站起來,從桌下木匣里翻出一本書,封皮磨毛了,書脊上的字用墨水重描過。他把書擱在桌角,離西蒙近的那一邊。

  西蒙低頭看了一眼,沒伸手。

  「先生——」

  「看就行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西蒙走的時候,書還在桌角。第二天來的時候,書頁翻到了第三章。

  十一月八日,船離開瓦爾帕萊索,沿智利海岸南下。錨地里的水從黑轉灰,岸上的樹從密轉疏。風從南邊來,一天比一天硬。

  畫畫的事沒斷。風浪大的時候,凳子坐不穩,西蒙就把簿子擱在膝蓋上畫。戴振華用鎮紙壓住玻片盒,免得滑到地上。炭筆在紙上走得慢,有時畫到一半,船身猛地一斜,線就歪了。西蒙不擦,順著歪線改,改完接著畫。科溫頓送茶進來,得兩隻手端。船一晃,茶灑在托盤裡,他拿抹布擦了,再擱到桌邊。

  十一月十二日,船停康塞普西翁。馬滕斯下了船。他把畫架留在學者艙,上面還繃著一幅沒畫完的稿子。戴振華沒動它。西蒙在甲板上幫水手卸貨,扛了三天麻袋,肩膀上磨出兩道紅印。卸完貨,手酸了幾天,筆都捏不穩。直到十一月二十日晚上,他才重新拿起炭筆。

  十一月二十一日,西蒙畫水手結。一個單套結,一個雙套結,一個稱人結。旁邊用鉛筆寫了尺寸和繩徑。繩股交叉的地方畫得準確,收緊後的形變也對。

  戴振華走過去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稱人結的結尾,繩頭留短了。」他的聲音很平,「實際打結,留三寸以上。不然受力會滑。」

  西蒙低頭看畫,又看看戴振華。

  「我量過實物。」

  「量實物是一回事。畫出來,繩頭短了,別人照著畫,打的結就不對。」

  西蒙站起來,凳子腿刮過甲板。他把畫本推回來。

  戴振華把本子推回去。

  「明天白天去甲板上觀察三小時。回來重畫。我跟菲茨羅伊說一聲。」

  西蒙抱著畫板出了艙。戴振華聽見他在艙梯上站了一會兒,才往下走。

  當晚,戴振華去找了菲茨羅伊。船長沒多問,只說「別耽誤前桅的活」。

  十一月二十二日中午,西蒙回來了。靴子邊上沾著幹了的鹽漬,指節上蹭了灰。他抱著畫板走到桌前坐下。

  新的日出畫,海鷗的喙彎了一點。翅膀的角度也調了,身體傾斜更明顯。桅杆的線條比之前活,帆索的弧度有了張力,天邊那線紅光暈開了一層淡影。

  戴振華看了一眼,低頭繼續寫自己的記錄。

  西蒙把炭筆拿起來,在旁邊空白處標了一行小字:上喙微彎。三小時觀察。十一月二十二日,甲板。

  十一月二十四日,船到奇洛埃島聖卡洛斯錨地。到的時候雨剛停,甲板還濕著,纜繩上掛著水珠。兩岸的森林壓到水邊,樹冠疊著樹冠。

  那天晚上,西蒙來了。他站在門口,手裡沒拿簿子。

  「先生。」

  「進來。」

  西蒙走進來,站在桌前。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本透視手冊上,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先生,這些天我想了想。畫,我想接著畫。但我想換個學法。」

  戴振華看著他。

  「怎麼學?」

  「白天在前桅,我能看見海。風浪、雲、鳥。晚上來畫,只能畫艙里這幾樣東西。畫來畫去,畫不出新東西。」西蒙停了一下,「我想白天畫,畫船上的活,畫海上看見的。畫好了,送到學者艙來。」

  戴振華沒馬上說話。

  「白天你在前桅,有活。」

  「活幹完了,有點空閒。不耽誤正事。」

  戴振華看了他一會兒。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西蒙點了一下頭,轉身走了。

  戴振華翻開本子,寫:

  十一月二十四日。船到奇洛埃島聖卡洛斯。西蒙改了畫法。白天畫海上所見,畫好了送來。也好。

  寫完,他合上本子。桌角那本透視手冊還擱著。他拿起來,翻到第三章,又合上,擱回原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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