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二章 數字「6」的筆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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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十月十九日下午,戴振華與西蒙談完碎化石的事,回到學者艙。碎化石給了西蒙,箱子也鎖了,但他心裡還是不踏實。他坐在桌前,想了想,拉開桌子下層的抽屜,取出一個扁平的畫夾。

  畫夾里是他離開英格蘭以來畫的素描,港口、海岸、貝殼、苔蘚,按日期夾著。他翻了一遍,又翻了一遍。

  少了六張。

  里約錨地、蒙得維的亞牛車、奇洛埃苔蘚圖譜、兩張貝殼、巴塔哥尼亞海岸線。他記得很清楚,這幾張一直夾在最外面,因為前陣子還在翻看。


  艙梯口傳來腳步聲。大頭皮鞋,踩在木頭上篤篤響。

  科溫頓探進半個腦袋:「達爾文先生,有人找您。說是英國來的畫商。」

  戴振華放下畫夾。

  來人站在甲板邊,四十來歲,穿一件深灰外套,領口系得嚴嚴實實,在熱帶日頭下顯得不合時宜。他手裡提著一隻扁平的皮箱,箱角磨得發亮。

  「達爾文先生?愛德華茲。」他伸出手,「倫敦來的。做點畫作生意。」

  戴振華輕輕握了握。他的手掌乾燥而有力,指節因歲月的磨礪而顯得格外粗糙。

  「我在瓦爾帕萊索聽說您在這兒。」愛德華茲把皮箱擱在甲板上,蹲下來,打開銅扣,「有人托我出手幾幅素描。說是您畫的。」

  他抽出六張紙,一張一張排開。

  里約港的錨地,桅杆的線條向右傾斜。蒙得維的亞的牛車,車輪的輻條畫得太密。奇洛埃島的苔蘚圖譜,葉脈一根一根描出來,旁邊標著採集日期和地點。後面三張,兩張貝殼,一張巴塔哥尼亞的海岸線速寫。

  戴振華的視線落上去。正是畫夾里少的那六張。

  「誰托你出手的?」

  「一個年輕水手。」愛德華茲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過的紙條,「這是他留的名字。」

  紙條上寫著:約翰·史密斯。「替達爾文先生代售。每幅六比索。」

  戴振華把紙條翻過來。背面空白。他認得這個字。西蒙寫海岸線圖時,字母「S」帶一個極小的回勾。這張紙條上「史密斯」的「S」,有這個回勾。

  「他長什麼樣?」

  「二十七八歲的年紀,中等身材,一頭深色的頭髮。言語不多,議價卻沉穩老練。」愛德華茲頓了頓,「他說他是船上的人。畫是從您這兒直接拿的。我看了畫,筆法確實像您的手。所以我來問一聲——若是真跡,我出十二比索一幅。若是代售,六比索已經付給他了。」

  「你付了?」

  「付了三幅的定金。十八比索。錢已經給了那個水手。」

  戴振華把六張畫重新排了一遍。奇洛埃苔蘚圖譜那張,葉脈旁邊有一小塊水漬,是他畫到後半夜,燈盞翻倒濺上去的。水漬邊緣洇開了鉛筆線。

  「畫是我的。」

  愛德華茲點頭:「那我補您差價——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戴振華把手按住,「畫我收回。你付給那個水手的十八比索,是你和他的事,你去找他要,跟我沒關係。」

  愛德華茲看了他一眼,把手收回去。「先生,這畫我不急著出手。您要是想收回——」

  「收回。現在就收回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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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愛德華茲沒再說什麼,把六張畫一張一張從皮箱裡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他扣好皮箱銅扣,站起來。

  「那我不打擾了。先生要是還有畫,可以托人帶話到瓦爾帕萊索的『錨與鏈』旅館。」

  他走了。皮鞋聲沿舷梯下去,越來越遠。

  戴振華坐在桌前,沒有送客,指節輕輕地蹭過紙邊。

  科溫頓從艙門外探進頭來:「達爾文先生,那人走了?」

  「走了。」

  科溫頓沒縮回去,站在門口,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了蹭。「那人……是畫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他跟西蒙先生有關?」

  戴振華看了他一眼,沒回答。

  科溫頓抿了抿嘴,縮回去了。直到他的腳步聲下了艙梯,戴振華才把六張畫重新排開。

  里約錨地。背面右下角,鉛筆寫著「6」。

  蒙得維的亞牛車。同樣的位置,「6」。

  奇洛埃苔蘚圖譜。「6」。

  貝殼。「6」。

  貝殼。「6」。

  巴塔哥尼亞海岸線。「6」。

  六個「6」。字跡是西蒙的。數字「6」的寫法,起筆重,收筆輕,和西蒙在海岸線圖上標水深數字的習慣一模一樣。

  他把畫疊齊,放在桌角。

  翻開本子,記下:

  一八三四年十月十九日。發現畫夾少六幅素描。英國畫商愛德華茲攜此六幅畫作到訪,據稱系由水手代為出售,每幅售價為六比索。畫為真跡,背面有西蒙標註價碼。苔蘚圖譜一張,畫三夜。已收回。愛德華茲已付西蒙定金十八比索,令其自尋西蒙追討。

  寫完,他看著那行字,筆尖在「追討」後面停了一下。他本可以不替西蒙還這筆錢。愛德華茲付給西蒙的十八比索定金,是西蒙自己收的,跟他無關。但愛德華茲若去找西蒙,事情鬧到菲茨羅伊那裡,西蒙在船上的前程就完了。西蒙的弟弟還在倫敦等錢還債,西蒙若丟了差事,那邊就徹底斷了指望。他想了想,決定還是替西蒙出這十八比索。

  他把本子合上,站起來,出了艙。

  船尾的繪圖台前,西蒙已不在。圖紙被鎮紙穩穩壓住,鉛筆整齊地收於抽屜之中,圓規則端正地擺放著。

  他在繪圖台前站了一會兒。海風從船尾來,把他襯衫的下擺吹起來。

  轉身回艙。經過西蒙的鋪位艙口時,裡面沒點燈。他停了一步,沒往裡看,繼續走。

  回到學者艙,他從床底摸出皮袋,取出標本箱鑰匙,打開銅鎖,揭開箱蓋,把畫收進標本箱,合上箱蓋,銅扣扣好,鎖死。然後他把標本箱鑰匙重新裹進皮袋,塞回床底。

  當晚,戴振華沒有立刻睡。

  他坐在桌前,把抽屜里自己的錢袋拿出來,數了十八比索,銅幣,疊成一摞,擱在桌角。

  奇洛埃苔蘚圖譜那張,他記得每一筆。苔蘚的葉脈是分叉的,他畫到第三夜才看清那個分叉的規律。左邊第三根分叉,和右邊第五根,在頂端合到一起。他作畫時手部沉穩有力,然而作品完成後,雙手卻顫抖得連筆都無法握穩。

  他閉上眼,拇指按了按右眼眶。

  黑點依然存在,相比昨天略有擴大。

  他鬆開緊握的手掌,緩緩睜開雙眼。桌上的油燈依舊燃燒著,發出微弱的光芒。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將燈芯掐滅,房間裡頓時陷入一片寂靜。

  黑暗中,船體微微搖晃。錨地間有小舟穿梭,槳聲輕柔,漸行漸遠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戴振華把桌角那摞比索收進錢袋,揣進口袋,上了甲板。

  西蒙正蹲在舷邊,用一塊濕布擦繪圖板的邊角。他抬頭看見戴振華,站起來。

  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
  「那六張畫,」戴振華說,「愛德華茲來過了。」

  西蒙的手停在濕布上。水從布角滴下來,落在甲板上,暈開一小塊深色。

  「他說,一個叫約翰·史密斯的水手,每幅六比索,托他代售。」

  西蒙沒有接話。把濕布疊一下,又疊了一下。

  「船上沒有叫約翰·史密斯的。」戴振華說。

  「那六張畫背面的『6』,是你寫的。」戴振華說,「你素描簿里的數字,就是這個寫法。」。

  西蒙沒抬頭。

  「奇洛埃那張苔蘚圖譜,」戴振華說,「我畫了三個通宵。」

  西蒙把濕布擱在繪圖板上。

  「達爾文先生,」他說,「那六張畫,是我拿的。」

  戴振華看著他。

  「錢我收了。十八比索,付了三張的定金。錢還在我鋪位底下,我沒動。剩下三張的錢,愛德華茲說賣出去再結。」

  「畫的事,跟碎化石是兩筆。」戴振華說,「碎化石昨天已經了了。畫你今天再說一次。你拿畫之前,問過我嗎?」

  西蒙輕咬嘴唇,眼睛不敢對視。

  過了許久,才輕聲回應道:「沒有。「

  「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我說?」

  西蒙的頭壓得更低。

  戴振華從口袋裡摸出錢袋,掏出線擱在繪圖板上,十八枚銅質比索,整齊地摞成一沓。

  「這錢你拿著。是我給你的,不是愛德華茲的。愛德華茲原來給你那十八比索,你留著自己用。這十八比索,你拿去還他,把他那筆定金了結。畫的事,到此為止。」

  西蒙看著那摞錢,沒動。

  「達爾文先生——」

  「畫的事,到此為止。箱子的事,還是那句話:別碰。」戴振華說,「這是最後一次。再有下次,我不會替你兜。」

  西蒙看著他,過了一會兒,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戴振華轉身離開。走出幾步後,他駐足停了下來。

  「那六張畫,有一張是我給亨斯洛準備的。下次你要動,先問我。」

  他沒回頭,繼續走。

  西蒙怔怔地站在繪圖板前,目光垂落在那疊比索上。海風自船尾吹來,拂過擱置一旁的錢袋,使其布角隨之起伏飄動,而後又輕輕落下。他伸手按住錢袋,指尖觸碰到那些冰冷的銅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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