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三章 你不能私了
十月二十日下午。畫鎖進了標本箱。那十八比索，他給了西蒙，讓西蒙自己去還。戴振華以為到此為止。
科溫頓來敲門，臉色不對。
「先生，船長請您去一趟。」
戴振華放下鑷子。玻片盒還開著，聖地亞哥帶來的甲蟲標本排了一排。他合上蓋子，出了艙。
甲板上日光晃眼。水手們各忙各的，纜繩拖過甲板，留下濕痕。斯托克斯站在繪圖台邊，正在翻一本舊簿子。他抬頭看了戴振華一眼，點了點頭，算作是打了招呼。
戴振華從舷梯下去。船長室的門半開著。
菲茨羅伊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一張紙條，紙邊不齊。他抬頭看了戴振華一眼。
「進來。關門。」
戴振華進門，把門輕輕帶上。
「愛德華茲托人帶話到船上。」菲茨羅伊把紙條往桌邊推了推，「他說『小獵犬號』上有人私售你的畫。十八比索定金，無人退還。西蒙沒按約出現。」
戴振華沒說話。
「你昨天來找我談碎化石。畫的事，一個字沒提。」菲茨羅伊把紙條收回去，折了一下，「為什麼？」
目光緊緊地盯著戴振華的眼睛。
「畫已收回。錢的事我已跟西蒙說了，由西蒙退還愛德華茲。事情了了。」
「了了？」菲茨羅伊把紙條壓在鎮紙下面，「你私了的是錢。船上的規矩不是錢能了的。偷竊，不管偷的是誰的，都是偷。」
戴振華站著，沒動。
「你替他兜，是你在岸上做的好人。在我這兒，規矩是規矩。」菲茨羅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「叫西蒙來。」
科溫頓被派去傳話。戴振華站在船長室門口等。甲板上有水手經過，往這邊看了一眼，又快步走開。海風從舷門灌進來，帶著碼頭上搬運工號子的餘音，悶悶的。
一刻鐘後，西蒙來了。
他換了件乾淨襯衫，袖口的扣子缺了一顆。頭髮濕的，額前貼著一縷。他的目光從戴振華臉上掠過，低下頭，盯著門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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菲茨羅伊沒讓他進來。
「繪圖台從明天起交給斯托克斯。你調去前桅。薪資扣除三個月，處以鞭刑六下，明日早餐前執行完畢。檢查一份，交到我這兒。不立案，不進檔案。」
西蒙低著頭。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。
「船長——」戴振華開口。
菲茨羅伊沒看他。
「你已經替他兜了一次。船上的規矩，不能兜第二次。」
西蒙站在門口，肩膀微微縮著。他張了張嘴，像是想說什麼。最後只說了一個字：「是。」
菲茨羅伊揮了一下手。西蒙轉身走了。腳步聲沿甲板遠去，很輕。
戴振華轉身要走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他停下來。
「愛德華茲那邊，你處理乾淨。錢你替西蒙退，還是他自己退，我不管。但明天之前，我不想再聽到畫商托人帶話到船上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戴振華出了船長室。
甲板上，西蒙已經不在繪圖台前了。圖紙壓在鎮紙下，鉛筆收在抽屜里，圓規擺得端端正正。斯托克斯站在台邊，翻一本舊簿子。他抬頭看了戴振華一眼，沒說話，把簿子合上，往旁邊讓了半步，像是把繪圖台正式接了過去。
戴振華在繪圖台邊站了一會兒。這張台子他常見西蒙用。早上量水深，中午標航跡，傍晚收工前把鉛筆削好，擺在筆槽里，筆尖朝同一個方向。現在那些鉛筆還在，只是換了人管。
他轉身下了艙梯，走到廚房門口。老比爾正在削土豆。
「西蒙今天去哪了？」
老比爾沒抬頭，刀在土豆皮上走。「前桅。一個人蹲著。沒跟人說話。」
戴振華點了點頭，繼續往船尾走。經過舷邊時，西蒙正蹲在前桅下面，背對著他，兩隻手空著，垂在膝蓋上。他沒在幹活，只是蹲著，看著甲板。
戴振華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回了艙。
學者艙里，馬滕斯正在往畫布上鋪底色。戴振華坐到桌前，翻開本子，在「十月十九日」那行字下面補寫：
十月二十日。愛德華茲傳話至錨地。船長已知。西蒙罰薪三月，調離繪圖台，處刑六鞭，明日早飯前執行。不立案。我未能兜住。
寫完，他擱下筆，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。
右眼那片黑點沒有消失。他合上眼，拇指搭在眼皮上。心臟的跳動，順著指尖傳過來。
他鬆開手，把本子合上。窗外的錨地灰濛濛的，一艘商船的桅杆立在遠處水面上，像一根折斷的針。
戴振華又坐了一會兒。馬滕斯的畫布上，底色已經鋪了大半。松節油的氣味混著船艙里的潮氣，悶在鼻子裡。他站起來，出了艙。
甲板上，日頭偏西了。水手們開始收纜繩。老傑克蹲在舷邊補漁網，針在網眼裡穿來穿去。紅髮比利靠在桅杆上啃硬餅，看見戴振華，把餅往嘴裡一塞，轉身走了。
戴振華走到船尾。西蒙還蹲在前桅下面，兩隻手空著，垂在膝蓋上。他沒動，就那麼蹲著，看著甲板。
戴振華站了三步遠。
「你值更到幾點？」
西蒙抬頭。他的眼白里泛著血絲，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神采。
「六點。」
「還有半個鐘頭。」
「是的。」
戴振華轉身走了。走出幾步，他聽見身後沒什麼動靜。西蒙沒站起來，也沒說話。
當天傍晚。戴振華把自己的採集時間調了。西蒙值更的時段是晚六點到十點。他改到下午四點到六點。中間留出一個小時空檔，正好錯開。
入夜。戴振華坐在學者艙里，油燈撥得很低。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，拿起筆。寫了幾行，劃掉。又寫幾行，又劃掉。
最後他定下心神，落筆寫道：
明天早飯前，船尾要執行鞭刑。我於心不忍，不去看了。
寫完，他吹滅油燈。黑暗裡，錨地的小艇燈火浮在水面，盪成碎金。船身輕輕一晃。他閉上眼。右眼那片黑點落在視野下方，像一枚沉在水裡的硬幣。
科溫頓來敲門，臉色不對。
「先生，船長請您去一趟。」
戴振華放下鑷子。玻片盒還開著，聖地亞哥帶來的甲蟲標本排了一排。他合上蓋子，出了艙。
甲板上日光晃眼。水手們各忙各的，纜繩拖過甲板，留下濕痕。斯托克斯站在繪圖台邊，正在翻一本舊簿子。他抬頭看了戴振華一眼，點了點頭，算作是打了招呼。
戴振華從舷梯下去。船長室的門半開著。
菲茨羅伊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一張紙條，紙邊不齊。他抬頭看了戴振華一眼。
「進來。關門。」
戴振華進門，把門輕輕帶上。
「愛德華茲托人帶話到船上。」菲茨羅伊把紙條往桌邊推了推，「他說『小獵犬號』上有人私售你的畫。十八比索定金，無人退還。西蒙沒按約出現。」
戴振華沒說話。
「你昨天來找我談碎化石。畫的事，一個字沒提。」菲茨羅伊把紙條收回去，折了一下，「為什麼？」
目光緊緊地盯著戴振華的眼睛。
「畫已收回。錢的事我已跟西蒙說了，由西蒙退還愛德華茲。事情了了。」
「了了？」菲茨羅伊把紙條壓在鎮紙下面，「你私了的是錢。船上的規矩不是錢能了的。偷竊，不管偷的是誰的，都是偷。」
戴振華站著，沒動。
「你替他兜，是你在岸上做的好人。在我這兒，規矩是規矩。」菲茨羅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「叫西蒙來。」
科溫頓被派去傳話。戴振華站在船長室門口等。甲板上有水手經過，往這邊看了一眼，又快步走開。海風從舷門灌進來，帶著碼頭上搬運工號子的餘音，悶悶的。
一刻鐘後，西蒙來了。
他換了件乾淨襯衫，袖口的扣子缺了一顆。頭髮濕的，額前貼著一縷。他的目光從戴振華臉上掠過，低下頭，盯著門檻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，𝖘𝖍𝖚.𝖙𝖜超省心 】
菲茨羅伊沒讓他進來。
「繪圖台從明天起交給斯托克斯。你調去前桅。薪資扣除三個月，處以鞭刑六下，明日早餐前執行完畢。檢查一份，交到我這兒。不立案，不進檔案。」
西蒙低著頭。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。
「船長——」戴振華開口。
菲茨羅伊沒看他。
「你已經替他兜了一次。船上的規矩，不能兜第二次。」
西蒙站在門口，肩膀微微縮著。他張了張嘴，像是想說什麼。最後只說了一個字：「是。」
菲茨羅伊揮了一下手。西蒙轉身走了。腳步聲沿甲板遠去，很輕。
戴振華轉身要走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他停下來。
「愛德華茲那邊，你處理乾淨。錢你替西蒙退，還是他自己退，我不管。但明天之前，我不想再聽到畫商托人帶話到船上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戴振華出了船長室。
甲板上，西蒙已經不在繪圖台前了。圖紙壓在鎮紙下，鉛筆收在抽屜里，圓規擺得端端正正。斯托克斯站在台邊，翻一本舊簿子。他抬頭看了戴振華一眼，沒說話，把簿子合上，往旁邊讓了半步，像是把繪圖台正式接了過去。
戴振華在繪圖台邊站了一會兒。這張台子他常見西蒙用。早上量水深，中午標航跡，傍晚收工前把鉛筆削好，擺在筆槽里，筆尖朝同一個方向。現在那些鉛筆還在，只是換了人管。
他轉身下了艙梯，走到廚房門口。老比爾正在削土豆。
「西蒙今天去哪了？」
老比爾沒抬頭，刀在土豆皮上走。「前桅。一個人蹲著。沒跟人說話。」
戴振華點了點頭，繼續往船尾走。經過舷邊時，西蒙正蹲在前桅下面，背對著他，兩隻手空著，垂在膝蓋上。他沒在幹活，只是蹲著，看著甲板。
戴振華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回了艙。
學者艙里，馬滕斯正在往畫布上鋪底色。戴振華坐到桌前，翻開本子，在「十月十九日」那行字下面補寫：
十月二十日。愛德華茲傳話至錨地。船長已知。西蒙罰薪三月，調離繪圖台，處刑六鞭，明日早飯前執行。不立案。我未能兜住。
寫完，他擱下筆，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。
右眼那片黑點沒有消失。他合上眼，拇指搭在眼皮上。心臟的跳動，順著指尖傳過來。
他鬆開手，把本子合上。窗外的錨地灰濛濛的，一艘商船的桅杆立在遠處水面上，像一根折斷的針。
戴振華又坐了一會兒。馬滕斯的畫布上，底色已經鋪了大半。松節油的氣味混著船艙里的潮氣，悶在鼻子裡。他站起來，出了艙。
甲板上，日頭偏西了。水手們開始收纜繩。老傑克蹲在舷邊補漁網，針在網眼裡穿來穿去。紅髮比利靠在桅杆上啃硬餅，看見戴振華，把餅往嘴裡一塞，轉身走了。
戴振華走到船尾。西蒙還蹲在前桅下面，兩隻手空著，垂在膝蓋上。他沒動，就那麼蹲著，看著甲板。
戴振華站了三步遠。
「你值更到幾點？」
西蒙抬頭。他的眼白里泛著血絲，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神采。
「六點。」
「還有半個鐘頭。」
「是的。」
戴振華轉身走了。走出幾步，他聽見身後沒什麼動靜。西蒙沒站起來，也沒說話。
當天傍晚。戴振華把自己的採集時間調了。西蒙值更的時段是晚六點到十點。他改到下午四點到六點。中間留出一個小時空檔，正好錯開。
入夜。戴振華坐在學者艙里，油燈撥得很低。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，拿起筆。寫了幾行，劃掉。又寫幾行，又劃掉。
最後他定下心神，落筆寫道：
明天早飯前，船尾要執行鞭刑。我於心不忍，不去看了。
寫完，他吹滅油燈。黑暗裡，錨地的小艇燈火浮在水面，盪成碎金。船身輕輕一晃。他閉上眼。右眼那片黑點落在視野下方，像一枚沉在水裡的硬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