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一章 十八片碎化石
十月十八日。拜諾複診後的第二天。
戴振華醒來睜開左眼，桌上墨水瓶標籤上的字清清楚楚。當他閉上左眼，右眼掃過去時，標籤下半截沒了。再次嘗試，結果依舊。
他緩緩坐了起來。
他從床底摸出皮袋，捏了捏，三把鑰匙都在袋內。他把皮袋塞了回去。
甲板上，斯托克斯帶著幾個水手擦洗主桅底座。老傑克蹲在舷邊補著漁網，頭也不抬。紅髮比利拎著木桶從戴振華身邊過，水晃了出來，正好濺濕了他的鞋面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借過。」
戴振華側身讓開。
他本來要去船尾看海圖，走到艙梯口時，看見西蒙從舷梯上來。
西蒙穿了一件灰褐色舊外套，袖口磨得發亮，下擺沾著泥點。他手裡提著一個布袋，不大，捏在身側。上甲板時腳步放得很輕。
戴振華站在艙梯的陰影中，默默地觀望，隱約察覺到某些異常之處，卻又難以言明具體緣由。
西蒙往船中部的鋪位艙走。經過戴振華身側時，他偏了偏頭，點了一下。
「西蒙。」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「這麼早？」
「去集市轉了轉。」西蒙把布袋往身後挪了挪，「買點零碎。」
「什麼零碎？」
「化石。」西蒙說，「小玩意兒。不值錢。」
他說完就走了。靴聲沿艙梯下去，越來越悶。
戴振華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。十六日夜裡經過西蒙鋪位時，裡面沒點燈。十七日繪圖台空了一天。今天早晨，西蒙才從舷梯上來。
下午，戴振華回學者艙取本子。看見馬滕斯正端坐在艙內的畫架前精心調配著顏料。他抬眼望了戴振華片刻，微微點頭示意，隨後便又專注於自己的畫作。
西蒙蹲在靠牆的鋪位前，背對著門。鋪位底下是一隻扁平的標本箱，黑漆木蓋，銅扣開著。
西蒙手裡捏著一本素描簿，正低頭看。聽見門響，他手腕一翻，把簿子合上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西蒙站起來，把簿子夾在腋下，「我來幫您撣撣灰。箱子沒蓋嚴。」
戴振華看了一眼標本箱。銅扣確實開著。箱蓋上沒有灰。艙里也沒有灰。海上的濕氣重，木頭表面發潮，抹布抹過去會留下一層水痕。箱蓋上乾乾淨淨。
「撣灰？」
「是。前兩天下雨，艙里返潮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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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蒙的右手垂在身側。戴振華看見他食指和中指的指縫裡有一道深灰色的痕，像鉛芯蹭過的印子。石墨粉。素描用的那種。
戴振華沒再問。他走到桌邊，拿起本子和鉛筆，轉身出了艙。
當晚，戴振華沒有立刻睡。
他從床底摸出皮袋，取出三把鑰匙，坐在桌邊。標本箱平時只扣銅扣、不落鎖，鑰匙一直閒置。但現在他打開箱子，就著鯨油燈的光清點。
化石標本按分類裝在幾個小布袋裡。他解開最上面那袋碎化石，倒出來數了一遍。原本記在冊子上的碎化石一共三十六片，現在只剩十八片。他又翻了翻其他袋子，整件標本都在。
他把剩下的十八片另拿一個小布袋裝了，塞進衣袋。空袋子扔回箱裡，合上箱蓋，從三把鑰匙里摸出標本箱鑰匙，插進鎖孔，擰了一圈。銅鎖「咔」地一聲扣死。隨後，他把三把鑰匙裹進皮袋，塞回床底。
隔壁傳來菲茨羅伊翻動紙張的聲音。船長的作息很準，十點睡，五點起。現在大概過了十點。板壁那邊安靜下來了。
第二天中午，科溫頓來學者艙送飯。
他把托盤放在桌上，一碗稠粥，一小塊鹹肉。戴振華在翻本子，沒抬頭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科溫頓沒走。他站在桌邊，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了蹭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有件事……」
戴振華抬起頭。科溫頓的臉有點紅，像是憋了一路。
「西蒙先生，」科溫頓壓低了聲音，「他十六日夜裡下船了。我起來倒水，看見他拎著個布袋從舷梯下去。」
戴振華想起來了。十六日夜裡他經過西蒙鋪位時，燈黑著，裡面沒人。
「他跟你說什麼了？」
「他沒看見我。我躲在廚房門後頭。」科溫頓停了一下，「他這幾天老上岸。以前他不怎麼去的。」
「也許他有事。」
「我問過他了。十七日我在集市上碰見他，問他買什麼。他說買化石。可我看見他口袋裡露出來的，是幾枚比索銅幣，挺沉的。化石用不了那麼多錢。」
「十七日？」戴振華看了他一眼，「你昨天怎麼不說？」
「我……我怕看錯了。昨天想了一晚上，覺得還是該跟您講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「還有……十六日我見他站在標本箱跟前，沒敢進去。」
「在哪裡？」
「學者艙門口。門開著一條縫。他蹲在鋪位底下，手裡拿著本黑皮簿子。」
「他動箱子了嗎？」
「我沒看清。他背對著門。我站了一會兒就回來了。」
戴振華看著科溫頓。眼睛清澈明亮，雙眉卻微蹙，流露出一絲憂慮。
「你覺得他不對勁。」
「我不敢說。西蒙先生教過我，他對我挺好的。可您對我說過，標本箱和筆記不能讓別人碰。」
「這事別跟別人說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別跟西蒙說你知道。」
科溫頓點頭，把托盤往前推了推。「粥快涼了。」他轉身要走，走到艙門口又停下來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西蒙先生是不是……缺錢？」
「為什麼這麼問？」
「他以前不碰比索的。船上發錢他都是隨手塞進箱子，從不數。這幾天他天天摸口袋，走路的時候手都揣著。」科溫頓抿了抿嘴，「我爹以前欠過賭債，那陣子他走路就是這樣。」
戴振華端起粥碗。粥還熱，碗壁燙手。
「你去吧。」
科溫頓走了。戴振華一個人坐在艙里，粥沒喝幾口。
下午，他去找西蒙。
西蒙穩穩地坐在船尾的繪圖台前，全神貫注地描繪著海岸線的輪廓，他的筆尖在紙上流暢地移動，勾勒出一條連貫而完整的線條，一氣呵成。
「西蒙。」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「你昨天在標本箱前翻的那本素描簿，我看看。」
西蒙的手停了一下。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墨點，他拿起來，用指甲刮掉。
「素描簿？」
「昨天下午，在學者艙，你蹲在標本箱跟前翻的那本。黑皮的。」
西蒙抬起眼睛看他。眼神很平靜，沒有慌亂，也沒有躲避。頓了頓，他放下筆，從繪圖台下方抽屜中取出了一本黑色封面的簿子，隨後遞了過來。
戴振華接過書頁，輕輕展開。
前面十幾頁是港口速寫。錨地里的船，桅杆的陰影，棧橋上扛包的工人。翻到中間，是一組化石素描。貝殼印痕、螺殼輪廓、幾塊腕足類的碎片，畫得極工整，旁邊用鉛筆標著尺寸和地點：瓦爾帕萊索集市，十月十二日。再往後翻，是一張人物速寫，一個中年男人側臉，鬍子很重，下巴上有一顆痣，旁邊寫著「碼頭三號倉，周四」。
戴振華合上簿子。
「碼頭三號倉那個人，是誰？」
「收標本的。」西蒙說，「他讓我把貨送到三號倉。周四去。」
「賣給誰？」
西蒙沒馬上回答。他把圓規從繪圖台上拿起來，轉了兩圈，又放下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」他說，「您箱子裡那些碎化石，記過數嗎？」
「記過。」
「碎的也在數里？」
「在。三十六片。少了十八片。」
西蒙沉默了片刻。
「我弟弟在倫敦欠了債。上個月的來信說，再不還就要進債務人監獄。」他的聲音低下去，「我攢了三個月的薪水，還差一些。船上的薪水要回英國才結，遠水解不了近渴。我弟弟等不了。」
「所以你在集市上找了個收標本的人。」
「是。本地人。做化石生意的。他把碎標本轉賣給從歐洲來的商船，倫敦、巴黎都有人收。我跟他說我認識一個學者，手頭有標本，可以勻一點邊角料給他。他說行。比索是先付的定金。」
「你夜裡下船、翻我的箱子、藏簿子，就為了這個。」
西蒙沒接話。
「你打算等賣了錢再跟我說。」
西蒙還是沒接話。
戴振華把素描簿放在繪圖台上。海風從船尾吹過來，紙頁嘩嘩翻動，停在人物速寫那頁。
「我怕您不答應。」西蒙忽然說，「想先談妥價錢，再跟您開口。您要是知道我先拿了東西，肯定不讓我去。我弟弟等不了。」
「所以你先把東西拿了，再談。」
西蒙點了一下頭。
「你弟弟欠了多少？」
西蒙說了一個數。戴振華沒說話，看著海面。錨地里停著兩條智利商船，桅杆上的旗子被風吹得啪啪響。他想起科溫頓說的那句話——「我爹以前欠過賭債，那陣子他走路就是這樣。」西蒙不是慣偷，是走投無路。
他從衣袋裡摸出一個小布袋，放在繪圖台上。那是昨晚清點時從碎化石袋裡倒出來的，剩下十八片，全在這裡。
「碎化石你拿去。賣了的錢歸你，不用還我。但有兩件事：第一，我的標本箱以後你別碰，不管鎖沒鎖。第二，下次缺錢直接跟我說，不用繞。你夜裡下船、翻箱子、藏簿子，這一串動作，換個人看見，不會像我這樣跟你站著說話。」
西蒙看著那個布袋，過了一會兒，點了一下頭。
「那箱子裡剩下的完整標本——」
「完整的都是研究用的，一片不能動。碎的全在這裡了。」
西蒙把布袋收進外套內側，點了點頭。戴振華轉身走了。繪圖台上的海岸線圖被風吹起一角，鉛筆滾到桌邊，停住了。
戴振華醒來睜開左眼，桌上墨水瓶標籤上的字清清楚楚。當他閉上左眼，右眼掃過去時，標籤下半截沒了。再次嘗試，結果依舊。
他緩緩坐了起來。
他從床底摸出皮袋，捏了捏，三把鑰匙都在袋內。他把皮袋塞了回去。
甲板上，斯托克斯帶著幾個水手擦洗主桅底座。老傑克蹲在舷邊補著漁網，頭也不抬。紅髮比利拎著木桶從戴振華身邊過，水晃了出來，正好濺濕了他的鞋面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借過。」
戴振華側身讓開。
他本來要去船尾看海圖，走到艙梯口時，看見西蒙從舷梯上來。
西蒙穿了一件灰褐色舊外套，袖口磨得發亮，下擺沾著泥點。他手裡提著一個布袋，不大，捏在身側。上甲板時腳步放得很輕。
戴振華站在艙梯的陰影中，默默地觀望，隱約察覺到某些異常之處，卻又難以言明具體緣由。
西蒙往船中部的鋪位艙走。經過戴振華身側時，他偏了偏頭，點了一下。
「西蒙。」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「這麼早？」
「去集市轉了轉。」西蒙把布袋往身後挪了挪，「買點零碎。」
「什麼零碎？」
「化石。」西蒙說，「小玩意兒。不值錢。」
他說完就走了。靴聲沿艙梯下去，越來越悶。
戴振華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。十六日夜裡經過西蒙鋪位時，裡面沒點燈。十七日繪圖台空了一天。今天早晨，西蒙才從舷梯上來。
下午，戴振華回學者艙取本子。看見馬滕斯正端坐在艙內的畫架前精心調配著顏料。他抬眼望了戴振華片刻，微微點頭示意，隨後便又專注於自己的畫作。
西蒙蹲在靠牆的鋪位前，背對著門。鋪位底下是一隻扁平的標本箱，黑漆木蓋，銅扣開著。
西蒙手裡捏著一本素描簿，正低頭看。聽見門響，他手腕一翻，把簿子合上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西蒙站起來，把簿子夾在腋下，「我來幫您撣撣灰。箱子沒蓋嚴。」
戴振華看了一眼標本箱。銅扣確實開著。箱蓋上沒有灰。艙里也沒有灰。海上的濕氣重，木頭表面發潮，抹布抹過去會留下一層水痕。箱蓋上乾乾淨淨。
「撣灰？」
「是。前兩天下雨，艙里返潮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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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振華沒再問。他走到桌邊，拿起本子和鉛筆，轉身出了艙。
當晚，戴振華沒有立刻睡。
他從床底摸出皮袋，取出三把鑰匙，坐在桌邊。標本箱平時只扣銅扣、不落鎖，鑰匙一直閒置。但現在他打開箱子，就著鯨油燈的光清點。
化石標本按分類裝在幾個小布袋裡。他解開最上面那袋碎化石，倒出來數了一遍。原本記在冊子上的碎化石一共三十六片，現在只剩十八片。他又翻了翻其他袋子，整件標本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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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壁傳來菲茨羅伊翻動紙張的聲音。船長的作息很準，十點睡，五點起。現在大概過了十點。板壁那邊安靜下來了。
第二天中午，科溫頓來學者艙送飯。
他把托盤放在桌上，一碗稠粥，一小塊鹹肉。戴振華在翻本子，沒抬頭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科溫頓沒走。他站在桌邊，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了蹭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有件事……」
戴振華抬起頭。科溫頓的臉有點紅，像是憋了一路。
「西蒙先生，」科溫頓壓低了聲音，「他十六日夜裡下船了。我起來倒水，看見他拎著個布袋從舷梯下去。」
戴振華想起來了。十六日夜裡他經過西蒙鋪位時，燈黑著，裡面沒人。
「他跟你說什麼了？」
「他沒看見我。我躲在廚房門後頭。」科溫頓停了一下，「他這幾天老上岸。以前他不怎麼去的。」
「也許他有事。」
「我問過他了。十七日我在集市上碰見他，問他買什麼。他說買化石。可我看見他口袋裡露出來的，是幾枚比索銅幣，挺沉的。化石用不了那麼多錢。」
「十七日？」戴振華看了他一眼，「你昨天怎麼不說？」
「我……我怕看錯了。昨天想了一晚上，覺得還是該跟您講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「還有……十六日我見他站在標本箱跟前，沒敢進去。」
「在哪裡？」
「學者艙門口。門開著一條縫。他蹲在鋪位底下，手裡拿著本黑皮簿子。」
「他動箱子了嗎？」
「我沒看清。他背對著門。我站了一會兒就回來了。」
戴振華看著科溫頓。眼睛清澈明亮，雙眉卻微蹙，流露出一絲憂慮。
「你覺得他不對勁。」
「我不敢說。西蒙先生教過我，他對我挺好的。可您對我說過，標本箱和筆記不能讓別人碰。」
「這事別跟別人說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別跟西蒙說你知道。」
科溫頓點頭，把托盤往前推了推。「粥快涼了。」他轉身要走，走到艙門口又停下來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西蒙先生是不是……缺錢？」
「為什麼這麼問？」
「他以前不碰比索的。船上發錢他都是隨手塞進箱子，從不數。這幾天他天天摸口袋，走路的時候手都揣著。」科溫頓抿了抿嘴，「我爹以前欠過賭債，那陣子他走路就是這樣。」
戴振華端起粥碗。粥還熱，碗壁燙手。
「你去吧。」
科溫頓走了。戴振華一個人坐在艙里，粥沒喝幾口。
下午，他去找西蒙。
西蒙穩穩地坐在船尾的繪圖台前，全神貫注地描繪著海岸線的輪廓，他的筆尖在紙上流暢地移動，勾勒出一條連貫而完整的線條，一氣呵成。
「西蒙。」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「你昨天在標本箱前翻的那本素描簿，我看看。」
西蒙的手停了一下。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墨點，他拿起來，用指甲刮掉。
「素描簿？」
「昨天下午，在學者艙，你蹲在標本箱跟前翻的那本。黑皮的。」
西蒙抬起眼睛看他。眼神很平靜，沒有慌亂，也沒有躲避。頓了頓，他放下筆，從繪圖台下方抽屜中取出了一本黑色封面的簿子，隨後遞了過來。
戴振華接過書頁，輕輕展開。
前面十幾頁是港口速寫。錨地里的船，桅杆的陰影，棧橋上扛包的工人。翻到中間，是一組化石素描。貝殼印痕、螺殼輪廓、幾塊腕足類的碎片，畫得極工整，旁邊用鉛筆標著尺寸和地點：瓦爾帕萊索集市，十月十二日。再往後翻，是一張人物速寫，一個中年男人側臉，鬍子很重，下巴上有一顆痣，旁邊寫著「碼頭三號倉，周四」。
戴振華合上簿子。
「碼頭三號倉那個人，是誰？」
「收標本的。」西蒙說，「他讓我把貨送到三號倉。周四去。」
「賣給誰？」
西蒙沒馬上回答。他把圓規從繪圖台上拿起來，轉了兩圈，又放下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」他說，「您箱子裡那些碎化石，記過數嗎？」
「記過。」
「碎的也在數里？」
「在。三十六片。少了十八片。」
西蒙沉默了片刻。
「我弟弟在倫敦欠了債。上個月的來信說，再不還就要進債務人監獄。」他的聲音低下去，「我攢了三個月的薪水，還差一些。船上的薪水要回英國才結，遠水解不了近渴。我弟弟等不了。」
「所以你在集市上找了個收標本的人。」
「是。本地人。做化石生意的。他把碎標本轉賣給從歐洲來的商船，倫敦、巴黎都有人收。我跟他說我認識一個學者，手頭有標本，可以勻一點邊角料給他。他說行。比索是先付的定金。」
「你夜裡下船、翻我的箱子、藏簿子，就為了這個。」
西蒙沒接話。
「你打算等賣了錢再跟我說。」
西蒙還是沒接話。
戴振華把素描簿放在繪圖台上。海風從船尾吹過來，紙頁嘩嘩翻動，停在人物速寫那頁。
「我怕您不答應。」西蒙忽然說，「想先談妥價錢，再跟您開口。您要是知道我先拿了東西，肯定不讓我去。我弟弟等不了。」
「所以你先把東西拿了，再談。」
西蒙點了一下頭。
「你弟弟欠了多少？」
西蒙說了一個數。戴振華沒說話，看著海面。錨地里停著兩條智利商船，桅杆上的旗子被風吹得啪啪響。他想起科溫頓說的那句話——「我爹以前欠過賭債，那陣子他走路就是這樣。」西蒙不是慣偷，是走投無路。
他從衣袋裡摸出一個小布袋，放在繪圖台上。那是昨晚清點時從碎化石袋裡倒出來的，剩下十八片，全在這裡。
「碎化石你拿去。賣了的錢歸你，不用還我。但有兩件事：第一，我的標本箱以後你別碰，不管鎖沒鎖。第二，下次缺錢直接跟我說，不用繞。你夜裡下船、翻箱子、藏簿子，這一串動作，換個人看見，不會像我這樣跟你站著說話。」
西蒙看著那個布袋，過了一會兒，點了一下頭。
「那箱子裡剩下的完整標本——」
「完整的都是研究用的，一片不能動。碎的全在這裡了。」
西蒙把布袋收進外套內側，點了點頭。戴振華轉身走了。繪圖台上的海岸線圖被風吹起一角，鉛筆滾到桌邊，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