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章 視野里的先令
十月十四日。在柯菲爾德家躺了半個月，戴振華搬回船上。
他踩著舢板，一腳踏上「小獵犬號」的甲板。甲板上的濕氣還在，木頭縫裡滲著水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鞋底沾了一層灰白色的鹽漬。
西蒙站在甲板邊，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，把鉛筆擱在地圖旁。
「標本呢？」
「菲茨羅伊收了。十七瓶，登記在冊。」戴振華喘了口氣，「馬滕斯那幅港口畫還在艙里，他說走之前畫完。」
西蒙沒有再問。他把地圖捲起來，用繩子紮緊，放進圖筒里。圖筒的蓋子鬆了，他擰了兩下才擰緊。
艉樓甲板上，菲茨羅伊遠遠地看了戴振華一眼，點了點頭。
西蒙走過來，聲音壓得很低。「船長讓你先休息。明天上午，去他艙里。」
戴振華點點頭，轉身回了艙。艙里還是他走之前的樣子。鋪位上那條毯子疊得方方正正。桌上的標本瓶排成一排，標籤朝外。他走過去，用袖子擦了擦瓶蓋上的灰。
十五日上午，船長室。
菲茨羅伊坐在桌前。海圖攤開著，旁邊擱著半杯冷茶。杯壁上有一圈茶漬。聽見動靜，他抬起頭，目光落在戴振華臉上。稍作停頓，不禁感嘆：「你瘦了。」
「是的，生了一場病。」
「標本我看了。十七瓶，標籤清楚。」菲茨羅伊把海圖往旁邊推了推，「馬滕斯要離船。他還在船上畫幾幅畫，畫完再走。你有什麼打算？」
「繼續觀察採集。」戴振華頓了頓，「右眼有點問題，但不妨礙。」
「好，那就繼續。」菲茨羅伊把海圖往戴振華那邊推了推，指著北邊一處，「往北這一段，你多留意。岸上有什麼，記下來。」
戴振華微微點頭。菲茨羅伊沉默不語，視線重又落回海圖之上。戴振華轉身離去。走到門口，他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。菲茨羅伊的手擱在海圖上，指尖沒動。
回到甲板，拜諾正從舢板上走下，藥箱置於腳旁。見到戴振華，他迎上前去，掀開他的眼瞼，令其右眼凝視牆上的釘頭片刻。拜諾的手指涼，按在眼皮上有點重。
「瞳孔反應還行。眼球轉動正常。」拜諾收回手，「但你說盲區在擴大——那是眼睛後面的毛病。我治不了。別揉眼睛。少用右眼。兩天後我再來。」
說完，提著藥箱走了。藥箱上的搭扣鬆了，他邊走邊扣，銅扣磕在木箱上，響了兩聲。
戴振華翻開本子，字寫得比平時大：
十月十五日。拜諾過來，囑咐眼睛後面要注意的事。勿揉。少用右眼。兩日後複診。
十六日一早。
「科溫頓，把顯微鏡搬到甲板上。」
科溫頓搬了桌子，支好鏡筒，又跑回艙里取玻片盒。他把盒子放在顯微鏡旁邊。
戴振華坐在桌前，右眼貼上目鏡。鏡下是一隻果蠅的翅膀，從聖地亞哥帶來的那批。翅脈清晰，翅膀上那條橫紋的位置偏內，他在聖地亞哥就記過。
右眼視野里有什麼東西一閃，像一粒黑點，停在視野中下方，不動。他移開眼睛看甲板，沒有黑點。再貼回目鏡，黑點又出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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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科溫頓，把那枚先令給我。」
科溫頓從褲兜里摸出一枚硬幣，遞過來。戴振華把硬幣放在桌面上，正對自己。他坐直，用右眼直視前方。餘光里，硬幣在桌面中央。他盯著前方看，硬幣消失了。移了移視線，硬幣重新出現。再移回去，又消失，消失的位置正好和顯微鏡里那個黑點重合。
他換了左眼。左眼盯著前方時，硬幣清清楚楚地待在桌面，邊緣反著光。
戴振華從鞍袋裡翻出里約那段時間的筆記，找到記錄眼睛的那頁。右眼視野中下方盲區，約米粒大小。他又翻到最近一頁，空白處畫了個小圓點，旁邊標著「先令」。里約那粒米，和今天這枚先令。
他把本子合上。
下午，馬滕斯回來了。
他腋下夾著畫架，一隻手拎著顏料箱，從跳板上船。在甲板上轉了一圈，找了個能看見港口的角度，把畫架支在戴振華桌子斜對面。他把畫架腿一根一根擰緊，試了試穩不穩，又調了一下角度。
「我在這兒畫。」他說，德語口音把「這兒」咬得很重。
馬滕斯把畫布繃上架子，回頭看了戴振華一眼，「走之前想再畫幾幅。」
「下個月？」戴振華問。
「下個月。」馬滕斯點頭。他從顏料箱裡取出一管赭石，擰開蓋子，擠了一點在調色板上。管子裡的顏料剩得不多了，他用力卷了卷管尾，又擠出一截。
馬滕斯畫的是瓦爾帕萊索港，錨地上停著幾艘船，桅杆交叉成密密的線。顏料箱裡飄出松節油的氣味，混著海風裡的鹹味。一隻果蠅從瓶子邊上飛起來，繞著馬滕斯的畫筆轉了兩圈，落在調色板的白色顏料上。
馬滕斯沒趕它，用筆尖輕輕撥了一下。果蠅飛走了，在白色顏料上留下一個極小的黑點。
「它給你留了個簽名。」戴振華說。
馬滕斯看了看那個黑點，蘸了另一筆色，把它蓋住了。
「這畫賣不了錢。」他說。
「那你畫它幹什麼？」
「港口好看。」馬滕斯在畫布右下角添了一筆錨鏈的銀灰，「好看就畫。」
戴振華翻開本子，寫下：
十月十六日。右眼盲區擴至先令大，位於視野中下方。里約記錄米粒大。
寫完，他把本子合上。
他站起來，把顯微鏡的目鏡擦乾淨，蓋上布。科溫頓跑過來收玻片盒，戴振華把盒子遞給他。
「明天再搬？」
「明天搬。」
科溫頓接過盒子，抱著跑下艙去。跑了兩步，又回來，把桌上的先令拿走了。他忘了這枚硬幣是戴振華從口袋裡掏出來的，還以為是自己的。戴振華看見他把硬幣塞進褲兜，沒說什麼。
馬滕斯在畫架後面哼了一支不成調的曲子。戴振華站在甲板邊，右眼朝著港口。他用左眼看了看，防波堤上的石頭縫裡長著綠苔，錨船上的水手在甲板上收帆。
他轉身回艙。經過馬滕斯的畫架時，他停了一步。
畫布上，瓦爾帕萊索港正在成形。桅杆、海浪、岸邊的白牆。甲板邊沿，馬滕斯畫了一個極小的人影，坐在桌前，桌上架著一台顯微鏡。
「那是我？」
「是你。」
「太瘦了。」
「病剛好，都是瘦的。」
戴振華沒再說什麼，進了艙門。他坐在鋪位上翻開本子，翻到最後一頁。他蘸了墨，寫道：
馬滕斯把畫架搬過來。他畫港口。畫上有個看顯微鏡的人。瘦。
他擱下筆，右手按在右眼眶上。掌心的溫度壓著眼球。他知道鬆開手黑點還會回來。但他還是按著，按了很久。
十六日入夜後，戴振華從艙里出來倒水。經過西蒙的鋪位時，艙口沒點燈，裡面黑洞洞的。
他略作停頓，隨後悄然離去。
他踩著舢板，一腳踏上「小獵犬號」的甲板。甲板上的濕氣還在，木頭縫裡滲著水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鞋底沾了一層灰白色的鹽漬。
西蒙站在甲板邊，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，把鉛筆擱在地圖旁。
「標本呢？」
「菲茨羅伊收了。十七瓶，登記在冊。」戴振華喘了口氣，「馬滕斯那幅港口畫還在艙里，他說走之前畫完。」
西蒙沒有再問。他把地圖捲起來，用繩子紮緊，放進圖筒里。圖筒的蓋子鬆了，他擰了兩下才擰緊。
艉樓甲板上，菲茨羅伊遠遠地看了戴振華一眼，點了點頭。
西蒙走過來，聲音壓得很低。「船長讓你先休息。明天上午，去他艙里。」
戴振華點點頭，轉身回了艙。艙里還是他走之前的樣子。鋪位上那條毯子疊得方方正正。桌上的標本瓶排成一排，標籤朝外。他走過去，用袖子擦了擦瓶蓋上的灰。
十五日上午，船長室。
菲茨羅伊坐在桌前。海圖攤開著，旁邊擱著半杯冷茶。杯壁上有一圈茶漬。聽見動靜，他抬起頭，目光落在戴振華臉上。稍作停頓，不禁感嘆：「你瘦了。」
「是的，生了一場病。」
「標本我看了。十七瓶，標籤清楚。」菲茨羅伊把海圖往旁邊推了推，「馬滕斯要離船。他還在船上畫幾幅畫，畫完再走。你有什麼打算？」
「繼續觀察採集。」戴振華頓了頓，「右眼有點問題，但不妨礙。」
「好，那就繼續。」菲茨羅伊把海圖往戴振華那邊推了推，指著北邊一處，「往北這一段，你多留意。岸上有什麼，記下來。」
戴振華微微點頭。菲茨羅伊沉默不語，視線重又落回海圖之上。戴振華轉身離去。走到門口，他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。菲茨羅伊的手擱在海圖上，指尖沒動。
回到甲板，拜諾正從舢板上走下，藥箱置於腳旁。見到戴振華，他迎上前去，掀開他的眼瞼，令其右眼凝視牆上的釘頭片刻。拜諾的手指涼，按在眼皮上有點重。
「瞳孔反應還行。眼球轉動正常。」拜諾收回手，「但你說盲區在擴大——那是眼睛後面的毛病。我治不了。別揉眼睛。少用右眼。兩天後我再來。」
說完，提著藥箱走了。藥箱上的搭扣鬆了，他邊走邊扣，銅扣磕在木箱上，響了兩聲。
戴振華翻開本子，字寫得比平時大：
十月十五日。拜諾過來，囑咐眼睛後面要注意的事。勿揉。少用右眼。兩日後複診。
十六日一早。
「科溫頓，把顯微鏡搬到甲板上。」
科溫頓搬了桌子，支好鏡筒，又跑回艙里取玻片盒。他把盒子放在顯微鏡旁邊。
戴振華坐在桌前，右眼貼上目鏡。鏡下是一隻果蠅的翅膀，從聖地亞哥帶來的那批。翅脈清晰，翅膀上那條橫紋的位置偏內，他在聖地亞哥就記過。
右眼視野里有什麼東西一閃，像一粒黑點，停在視野中下方，不動。他移開眼睛看甲板，沒有黑點。再貼回目鏡，黑點又出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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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溫頓從褲兜里摸出一枚硬幣，遞過來。戴振華把硬幣放在桌面上，正對自己。他坐直，用右眼直視前方。餘光里，硬幣在桌面中央。他盯著前方看，硬幣消失了。移了移視線，硬幣重新出現。再移回去，又消失，消失的位置正好和顯微鏡里那個黑點重合。
他換了左眼。左眼盯著前方時，硬幣清清楚楚地待在桌面，邊緣反著光。
戴振華從鞍袋裡翻出里約那段時間的筆記，找到記錄眼睛的那頁。右眼視野中下方盲區，約米粒大小。他又翻到最近一頁，空白處畫了個小圓點，旁邊標著「先令」。里約那粒米，和今天這枚先令。
他把本子合上。
下午，馬滕斯回來了。
他腋下夾著畫架，一隻手拎著顏料箱，從跳板上船。在甲板上轉了一圈，找了個能看見港口的角度，把畫架支在戴振華桌子斜對面。他把畫架腿一根一根擰緊，試了試穩不穩，又調了一下角度。
「我在這兒畫。」他說，德語口音把「這兒」咬得很重。
馬滕斯把畫布繃上架子，回頭看了戴振華一眼，「走之前想再畫幾幅。」
「下個月？」戴振華問。
「下個月。」馬滕斯點頭。他從顏料箱裡取出一管赭石，擰開蓋子，擠了一點在調色板上。管子裡的顏料剩得不多了，他用力卷了卷管尾，又擠出一截。
馬滕斯畫的是瓦爾帕萊索港，錨地上停著幾艘船，桅杆交叉成密密的線。顏料箱裡飄出松節油的氣味，混著海風裡的鹹味。一隻果蠅從瓶子邊上飛起來，繞著馬滕斯的畫筆轉了兩圈，落在調色板的白色顏料上。
馬滕斯沒趕它，用筆尖輕輕撥了一下。果蠅飛走了，在白色顏料上留下一個極小的黑點。
「它給你留了個簽名。」戴振華說。
馬滕斯看了看那個黑點，蘸了另一筆色，把它蓋住了。
「這畫賣不了錢。」他說。
「那你畫它幹什麼？」
「港口好看。」馬滕斯在畫布右下角添了一筆錨鏈的銀灰，「好看就畫。」
戴振華翻開本子，寫下：
十月十六日。右眼盲區擴至先令大，位於視野中下方。里約記錄米粒大。
寫完，他把本子合上。
他站起來，把顯微鏡的目鏡擦乾淨，蓋上布。科溫頓跑過來收玻片盒，戴振華把盒子遞給他。
「明天再搬？」
「明天搬。」
科溫頓接過盒子，抱著跑下艙去。跑了兩步，又回來，把桌上的先令拿走了。他忘了這枚硬幣是戴振華從口袋裡掏出來的，還以為是自己的。戴振華看見他把硬幣塞進褲兜，沒說什麼。
馬滕斯在畫架後面哼了一支不成調的曲子。戴振華站在甲板邊，右眼朝著港口。他用左眼看了看，防波堤上的石頭縫裡長著綠苔，錨船上的水手在甲板上收帆。
他轉身回艙。經過馬滕斯的畫架時，他停了一步。
畫布上，瓦爾帕萊索港正在成形。桅杆、海浪、岸邊的白牆。甲板邊沿，馬滕斯畫了一個極小的人影，坐在桌前，桌上架著一台顯微鏡。
「那是我？」
「是你。」
「太瘦了。」
「病剛好，都是瘦的。」
戴振華沒再說什麼，進了艙門。他坐在鋪位上翻開本子，翻到最後一頁。他蘸了墨，寫道：
馬滕斯把畫架搬過來。他畫港口。畫上有個看顯微鏡的人。瘦。
他擱下筆，右手按在右眼眶上。掌心的溫度壓著眼球。他知道鬆開手黑點還會回來。但他還是按著，按了很久。
十六日入夜後，戴振華從艙里出來倒水。經過西蒙的鋪位時，艙口沒點燈，裡面黑洞洞的。
他略作停頓，隨後悄然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