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九章 養病
戴振華被抬進柯菲爾德家時，天還沒黑透。
柯菲爾德太太見病勢緊急，立刻打發兒子騎上家裡唯一的馱馬，連夜去港口「小獵犬號」報信。
拜諾趕到柯菲爾德家時，門廊上的馬燈已經掛了兩個小時。
「什麼時候開始吐的？」
戴振華躺在床上，半夢半醒中聽見拜諾的聲音。
「昨夜。」伊西德羅從牆角站起，退到門邊，「喝了金礦的奇恰，新釀的。」
「生水？」
「一路井水，有些挨著牲口棚。」
拜諾沒有發問。指尖輕觸戴振華的腕脈，仔細計數片刻，隨後翻開他的眼瞼，燈光倏忽閃過。緊接著，一指地按壓在他的右下腹處。
「疼？」
「脹。」
「這裡？」
「一樣。」
拜諾收回手，在褲腿上蹭了兩下。他轉身走到門邊，摸出紙筆匆匆寫了一張條子，塞給剛跑回來的報信孩子：「送到『小獵犬號』上，交給值更的水手。」
條子上字跡潦草，僅有一行字：達爾文病，住柯菲爾德家，請船上人員前來。
交代完這一切，拜諾才重新走回床邊，打開隨身木匣。瓶瓶罐罐叮叮作響，他挑出一個白色粉末的瓶子，拔開軟木塞。
「甘汞，清腸。一次一劑，不可多服。」
刀尖輕輕挑取些許粉末，小心翼翼地置於戴振華舌面。苦澀之感瞬間瀰漫，夾雜著一絲鐵鏽般的怪味。戴振華強忍吞咽，喉間卻一陣緊縮，引發劇烈嗆咳。拜諾穩按其肩，待他氣息漸平，方才緩緩鬆手。
「今晚還會吐。別忍著，吐出來。」
戴振華閉上眼，盯著房樑上乾死的蒼蠅，直到眼皮沉下去。拜諾沒走，在外間長凳上靠了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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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西德羅在門邊站了一會兒，摸出個小布包放在矮柜上：「老佩德羅走前把帳清了，這是剩下的。」
拜諾回頭，伊西德羅已經轉身，靴子聲越來越遠，最後被關門聲切斷。
半夜，科溫頓跑上樓梯，推開門，頭髮沾著草屑，鼻尖凍得通紅。他腋下夾著玻片盒，手裡提著戴振華的鞍袋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「進來。」
拜諾聽見科溫頓的聲音，招呼科溫頓進屋。
科溫頓進屋後，把東西放下。鞍袋帆布上沾著干泥，皮帶扣斷了一根。
「本子？」
這時，戴振華已經醒了。
「在，油布包著，但裡面潮了。」
戴振華摸到袋口，抽出本子。油布濕了一層，紙頁鼓脹，像被水泡過又晾乾的。他翻開，字跡暈開，考克內斯火山岩剖面圖的墨線洇成了灰雲。他用指甲去揭，紙撕裂了一個小角。
「別揭。」拜諾的聲音從外面傳來，「幹了再說。」
科溫頓蹲下，把油布搭在椅背上晾著，動作很慢。
「玻片盒拜諾看過了？」戴振華問。
「看了。他說翅膀橫紋有點偏，但他不是昆蟲學家，不敢下結論。」科溫頓把盒子推到桌角，「我想著您東西沒帶全，就一塊兒帶來了。」
夜裡，戴振華又吐了兩回。第一回吐在毯子邊上，第二回科溫頓端穩了盆。黃綠色的水，苦得舌根發麻。
科溫頓用涼濕布擦他的嘴角，戴振華打了個激靈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忍著點。」
「沒忍。」戴振華喘著氣，「是它自己出來的。」
科溫頓沒接話，端盆出去倒掉，回來坐在床邊矮凳上。過了一會兒，他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，下巴快碰到胸口了。
「你去睡吧。」
「我不困。」
「頭都快掉膝蓋上了。」
科溫頓揉了揉眼，沒走，隔一會兒把濕布翻個面，重新搭在戴振華額頭上。
第二天早上，拜諾又給了一劑甘汞。戴振華吃了，沒吐。拜諾按了按他的肚子，從胃到小腹，一處一處地壓。
「腸子在動了，好事。」他合上木匣，「接下來幾天只吃稀粥。別碰硬餅，別喝生水。甘汞夠吃到新藥來，有事叫人。」
「船上還有甘汞嗎？」
「有，但你配額用完了。」拜諾站起來，「這瓶是我自己的，算借你。」
他走到門口，停了一下：「你那個本子，別急著翻。紙潮了，越翻越爛。」
門關上了，腳步聲順著樓梯遠去。
科溫頓開始端粥。第一天玉米糊，稀得照見碗底；第二天豆子粥，撒了點鹽；第三天，柯菲爾德太太在粥里撕了一小縷雞肉。
每次他都站在床邊，兩隻手攥著托盤邊，指節發白，直到戴振華喝完。
「喝完了？」
「喝完了。」
「碗給我。」
過一會兒他又回來，翻開戴振華的本子，用乾淨棉布按在紙面上，一頁一頁吸走潮氣。
「你不用做這個。」戴振華說。
科溫頓沒停手：「西蒙先生教過我，標本紙潮了要換，不換就發霉。」
「這不是標本紙。」
「都是紙。」
第四天，拜諾托人送來藥粉和條子。戴振華沒再吐，肚子不絞了，只是站久了腿抖。
第五天，他試著下床，扶著牆走到窗邊。推開百葉窗，外面是柯菲爾德家的院子，一頭驢在啃干玉米棒。遠處是瓦爾帕萊索的白牆紅瓦，海面灰藍，貼在天地交界線上。
風帶著海腥味擠進來。他站了一會兒，腿開始抖，才回到床上。
本子幹了一些。他翻出考克內斯那頁，剖面圖花了，但三層火山岩的界線勉強能辨。他拿起鉛筆，在空白處重新描。描到第三層時，手開始抖，筆尖劃出一道歪線。
他放下鉛筆，等了一會兒，再拿起來時手穩了些。描完，他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：補記。病中。墨跡已糊，線尚可辨。
第八天，科溫頓從港口回來，帶了一封信。菲茨羅伊的筆跡，間距均勻，像印刷體。問他什麼時候回船，又說馬滕斯可能會在近期離船。
戴振華把信折好，夾進本子裡。
科溫頓站在旁邊，猶豫了一下：「達爾文先生，港口的人在說，『冒險號』被賣掉了。」
「誰說的？」
「一個搬運工。說海軍部來了命令，要處理那條船。」
戴振華沒說話，在本子上添了一筆。
又過了兩天，他在院子裡走了一圈。然後重新翻了一遍里約時期的筆記，把右眼盲區那頁折了個角。
第十一天。他坐在無花果樹下的石凳上給卡羅琳寫信。寫得很慢，手還抖。寫到一半停住，抬頭看見科溫頓蹲在廊下，把晾乾的本子一頁頁收攏。
「拿過來。」
科溫頓把本子放在石凳上。「這一頁幹了，」他指著獨木舟速寫，「但邊角卷了。」
戴振華接過來。船身木紋、船槳角度、船底倒影，畫得很細。邊角卷得像一張舊地圖。他用指甲壓平，一鬆手又卷回去。
他把信折好，封上蠟。「讓柯菲爾德太太明天一早送到郵局。」
然後他又看了一眼獨木舟速寫，把那頁撕了下來。科溫頓一愣。
「拿去船上，找西蒙。他要是還在，讓他照著描一份。不在的話，先收著，等我回船再說。」
科溫頓接過紙，折好，夾進一本舊帳冊。「我去船上看看。西蒙這時候應該在。」
他跑了。戴振華看著他跑出院門，跑上通往港口的碎石路。
科溫頓半夜才回來。西蒙把圖收了，描好讓他帶回來。戴振華把兩幅圖疊在一起看：原稿筆觸更重，描稿線條更穩。
「收好。」
科溫頓把圖重新夾進舊帳冊。
第二天一早，戴振華翻到本子最後一頁，蘸墨寫下：
十月。瓦爾帕萊索。病中。
馬滕斯將離船。
冒險號被賣掉。
寫完看了兩遍，合上本子，放在枕頭底下。
當天下午，科溫頓雇的馬車停在院門口。戴振華把那匹棗紅馬托給柯菲爾德先生，草料錢先付半年。他說如果明年還經過，就來取；如果航線變了，剩下的草料錢不用退，馬留給柯菲爾德家使。
他們坐馬車回港口，在旅館住了一夜。十月十四日，戴振華站在碼頭上，看了一眼錨地里的「小獵犬號」。桅杆立著，帆收著，船身隨浪輕擺。他踩著舢板，手扶舷梯，一腳踏上甲板。
柯菲爾德太太見病勢緊急，立刻打發兒子騎上家裡唯一的馱馬，連夜去港口「小獵犬號」報信。
拜諾趕到柯菲爾德家時，門廊上的馬燈已經掛了兩個小時。
「什麼時候開始吐的？」
戴振華躺在床上，半夢半醒中聽見拜諾的聲音。
「昨夜。」伊西德羅從牆角站起，退到門邊，「喝了金礦的奇恰，新釀的。」
「生水？」
「一路井水，有些挨著牲口棚。」
拜諾沒有發問。指尖輕觸戴振華的腕脈，仔細計數片刻，隨後翻開他的眼瞼，燈光倏忽閃過。緊接著，一指地按壓在他的右下腹處。
「疼？」
「脹。」
「這裡？」
「一樣。」
拜諾收回手，在褲腿上蹭了兩下。他轉身走到門邊，摸出紙筆匆匆寫了一張條子，塞給剛跑回來的報信孩子：「送到『小獵犬號』上，交給值更的水手。」
條子上字跡潦草，僅有一行字：達爾文病，住柯菲爾德家，請船上人員前來。
交代完這一切，拜諾才重新走回床邊，打開隨身木匣。瓶瓶罐罐叮叮作響，他挑出一個白色粉末的瓶子，拔開軟木塞。
「甘汞，清腸。一次一劑，不可多服。」
刀尖輕輕挑取些許粉末，小心翼翼地置於戴振華舌面。苦澀之感瞬間瀰漫，夾雜著一絲鐵鏽般的怪味。戴振華強忍吞咽，喉間卻一陣緊縮，引發劇烈嗆咳。拜諾穩按其肩，待他氣息漸平，方才緩緩鬆手。
「今晚還會吐。別忍著，吐出來。」
戴振華閉上眼，盯著房樑上乾死的蒼蠅，直到眼皮沉下去。拜諾沒走，在外間長凳上靠了一夜。
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，𝖘𝖍𝖚.𝖙𝖜隨時看
伊西德羅在門邊站了一會兒，摸出個小布包放在矮柜上：「老佩德羅走前把帳清了，這是剩下的。」
拜諾回頭，伊西德羅已經轉身，靴子聲越來越遠，最後被關門聲切斷。
半夜，科溫頓跑上樓梯，推開門，頭髮沾著草屑，鼻尖凍得通紅。他腋下夾著玻片盒，手裡提著戴振華的鞍袋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「進來。」
拜諾聽見科溫頓的聲音，招呼科溫頓進屋。
科溫頓進屋後，把東西放下。鞍袋帆布上沾著干泥，皮帶扣斷了一根。
「本子？」
這時，戴振華已經醒了。
「在，油布包著，但裡面潮了。」
戴振華摸到袋口，抽出本子。油布濕了一層，紙頁鼓脹，像被水泡過又晾乾的。他翻開，字跡暈開，考克內斯火山岩剖面圖的墨線洇成了灰雲。他用指甲去揭，紙撕裂了一個小角。
「別揭。」拜諾的聲音從外面傳來，「幹了再說。」
科溫頓蹲下，把油布搭在椅背上晾著，動作很慢。
「玻片盒拜諾看過了？」戴振華問。
「看了。他說翅膀橫紋有點偏，但他不是昆蟲學家，不敢下結論。」科溫頓把盒子推到桌角，「我想著您東西沒帶全，就一塊兒帶來了。」
夜裡，戴振華又吐了兩回。第一回吐在毯子邊上，第二回科溫頓端穩了盆。黃綠色的水，苦得舌根發麻。
科溫頓用涼濕布擦他的嘴角，戴振華打了個激靈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忍著點。」
「沒忍。」戴振華喘著氣，「是它自己出來的。」
科溫頓沒接話，端盆出去倒掉，回來坐在床邊矮凳上。過了一會兒，他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，下巴快碰到胸口了。
「你去睡吧。」
「我不困。」
「頭都快掉膝蓋上了。」
科溫頓揉了揉眼，沒走，隔一會兒把濕布翻個面，重新搭在戴振華額頭上。
第二天早上，拜諾又給了一劑甘汞。戴振華吃了，沒吐。拜諾按了按他的肚子，從胃到小腹，一處一處地壓。
「腸子在動了，好事。」他合上木匣，「接下來幾天只吃稀粥。別碰硬餅，別喝生水。甘汞夠吃到新藥來，有事叫人。」
「船上還有甘汞嗎？」
「有，但你配額用完了。」拜諾站起來，「這瓶是我自己的，算借你。」
他走到門口，停了一下：「你那個本子，別急著翻。紙潮了，越翻越爛。」
門關上了，腳步聲順著樓梯遠去。
科溫頓開始端粥。第一天玉米糊，稀得照見碗底；第二天豆子粥，撒了點鹽；第三天，柯菲爾德太太在粥里撕了一小縷雞肉。
每次他都站在床邊，兩隻手攥著托盤邊，指節發白，直到戴振華喝完。
「喝完了？」
「喝完了。」
「碗給我。」
過一會兒他又回來，翻開戴振華的本子，用乾淨棉布按在紙面上，一頁一頁吸走潮氣。
「你不用做這個。」戴振華說。
科溫頓沒停手：「西蒙先生教過我，標本紙潮了要換，不換就發霉。」
「這不是標本紙。」
「都是紙。」
第四天，拜諾托人送來藥粉和條子。戴振華沒再吐，肚子不絞了，只是站久了腿抖。
第五天，他試著下床，扶著牆走到窗邊。推開百葉窗，外面是柯菲爾德家的院子，一頭驢在啃干玉米棒。遠處是瓦爾帕萊索的白牆紅瓦，海面灰藍，貼在天地交界線上。
風帶著海腥味擠進來。他站了一會兒，腿開始抖，才回到床上。
本子幹了一些。他翻出考克內斯那頁，剖面圖花了，但三層火山岩的界線勉強能辨。他拿起鉛筆，在空白處重新描。描到第三層時，手開始抖，筆尖劃出一道歪線。
他放下鉛筆，等了一會兒，再拿起來時手穩了些。描完，他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：補記。病中。墨跡已糊，線尚可辨。
第八天，科溫頓從港口回來，帶了一封信。菲茨羅伊的筆跡，間距均勻，像印刷體。問他什麼時候回船，又說馬滕斯可能會在近期離船。
戴振華把信折好，夾進本子裡。
科溫頓站在旁邊，猶豫了一下：「達爾文先生，港口的人在說，『冒險號』被賣掉了。」
「誰說的？」
「一個搬運工。說海軍部來了命令，要處理那條船。」
戴振華沒說話，在本子上添了一筆。
又過了兩天，他在院子裡走了一圈。然後重新翻了一遍里約時期的筆記，把右眼盲區那頁折了個角。
第十一天。他坐在無花果樹下的石凳上給卡羅琳寫信。寫得很慢，手還抖。寫到一半停住，抬頭看見科溫頓蹲在廊下，把晾乾的本子一頁頁收攏。
「拿過來。」
科溫頓把本子放在石凳上。「這一頁幹了，」他指著獨木舟速寫，「但邊角卷了。」
戴振華接過來。船身木紋、船槳角度、船底倒影，畫得很細。邊角卷得像一張舊地圖。他用指甲壓平，一鬆手又卷回去。
他把信折好，封上蠟。「讓柯菲爾德太太明天一早送到郵局。」
然後他又看了一眼獨木舟速寫，把那頁撕了下來。科溫頓一愣。
「拿去船上，找西蒙。他要是還在，讓他照著描一份。不在的話，先收著，等我回船再說。」
科溫頓接過紙，折好，夾進一本舊帳冊。「我去船上看看。西蒙這時候應該在。」
他跑了。戴振華看著他跑出院門，跑上通往港口的碎石路。
科溫頓半夜才回來。西蒙把圖收了，描好讓他帶回來。戴振華把兩幅圖疊在一起看：原稿筆觸更重，描稿線條更穩。
「收好。」
科溫頓把圖重新夾進舊帳冊。
第二天一早，戴振華翻到本子最後一頁，蘸墨寫下：
十月。瓦爾帕萊索。病中。
馬滕斯將離船。
冒險號被賣掉。
寫完看了兩遍，合上本子，放在枕頭底下。
當天下午，科溫頓雇的馬車停在院門口。戴振華把那匹棗紅馬托給柯菲爾德先生，草料錢先付半年。他說如果明年還經過，就來取；如果航線變了，剩下的草料錢不用退，馬留給柯菲爾德家使。
他們坐馬車回港口，在旅館住了一夜。十月十四日，戴振華站在碼頭上，看了一眼錨地里的「小獵犬號」。桅杆立著，帆收著，船身隨浪輕擺。他踩著舢板，手扶舷梯，一腳踏上甲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