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八章 柯菲爾德的木門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十月一日。天剛蒙蒙亮。

  戴振華緩緩睜開雙眼,腹中的脹感依舊未消。自從在驛站吃了那碗燉肉,這感覺就沒斷過,時好時壞。他在乾草堆上躺了一會兒。外面傳來清脆的叮噹聲。伊西德羅正在為馬匹備鞍,皮帶扣碰在木樁上。

  他掙扎著坐起身,眼前驟然一黑。待視野恢復清晰後,他才緩緩站起身來。

  「今天能到哪?」

  伊西德羅勒緊鞍帶,沒抬頭。

  「柯菲爾德。四十里。」

  戴振華把毯子疊齊,捆在鞍後。

  上馬的時候腿有點發虛,他伸手扶了一把馬脖子,才坐穩。

  伊西德羅瞥了他一眼。默默地翻身上馬。

  頭兩個鐘頭,路貼著山腳往前走。戴振華還在想昨天從教堂邊採集到的那塊化石,打算等歇下來再寫進本子。胃忽然不對勁了。

  先是悶,像有隻手在裡面按揉。跟著一陣擰痛,一波波從胃底往上翻。比前幾次都重。

  他勒住馬,捂著肚子滑落地,蹲到路旁。額頭抵著膝蓋,熬著等這陣痛感松下去。

  伊西德羅勒馬回頭。皺著眉看他。沒問「你還好嗎」,也沒說「再忍忍」。就那麼看著。像在看一匹瘸了腿的馬,看它還能不能走。

  戴振華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重新上馬。

  又走了一個鐘頭。太陽升起來了,灼熱的陽光映照得馬頸上的汗珠閃閃發光。戴振華的手開始抖。先是握韁繩的左手指節泛白,難以抑制地抖動。然後搭在鞍橋上的右手,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細繩在肘彎處輕輕抽動。

  路過一處金礦。幾位礦工蹲坐在路邊崖壁上的洞口前,圍住一口鐵桶旁暢飲。桶中盛放著新釀的奇恰,玉米發酵的酸香隨風飄散,與礦坑特有的土腥氣息交織在一起。

  伊西德羅勒馬,跳下來,走過去用當地話說了幾句。一個老礦工站起來,舀了一碗遞過來。

  「先坐,請喝。」伊西德羅把碗遞給戴振華。

  戴振華接過碗。粗陶的,碗沿崩了一小塊,摸上去剌手。

  奇恰渾濁淡黃,表面浮著細沫,像沒有濾乾淨的米湯一樣。他抿了一口。酸,還有點土腥。入胃那陣擰勁被這口酸水激得又翻湧上來。他遲疑了一下。但渴得難耐,還是將剩餘的半碗一飲而盡。

  他把碗還給老礦工,道了謝。上馬時手還在抖,腿有點不聽使喚。

  下午的路越來越難走。坡陡,石多,馬蹄時不時打滑。

  戴振華的胃仿佛被無形的雙手擰緊,繼而轉為劇烈的絞動。每一次顛簸,這痛楚便加深一分。他俯身貼在馬頸上,馬兒的鬃毛輕輕拂過他的臉頰。馬汗帶著咸澀的氣息,與他額頭的汗水交融,順著下頜滑入衣領。

  傍晚。離柯菲爾德還有七八里。戴振華在馬上晃了一下,手攥不住韁繩。他啞著嗓子說:「今天到這吧。」

  伊西德羅勒馬,回頭看他。戴振華的臉是灰的,嘴唇發白,額頭上全是汗。伊西德羅又看了看前面的路。天邊的暮色壓得很低,柯菲爾德的屋頂還看不見。他沉默了幾秒,拐進路邊一個小村。

  村里只有一間土屋。屋頂鋪著乾草,屋檐下掛著幾串乾癟的紅辣椒。一個老頭端來一盆熱水。戴振華洗了把臉,雙手仍舊顫抖不已,難以掌控水流,水滴四濺,浸濕了他的褲腿。

  伊西德羅把馬拴好,自己坐在門檻上啃硬餅。戴振華疼痛弄得他沒半點胃口。他蜷縮在屋角的乾草堆上,將毯子仔細地拉至下巴。胃部仍在隱隱作痛,一陣陣翻騰,宛如海浪般涌動,時而高漲,時而退卻,周而復始,無法平息。

  伊西德羅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。回頭瞥了他一眼,默不作聲。取下門框上的馬燈,輕輕置於戴振華腳邊。燈火搖曳片刻,隨即穩穩不動。

  深夜時分,戴振華開始嘔吐。

  他掙扎著挪到門外,俯身吐出一攤酸水與未化的餅渣。伊西德羅在門檻處起身,並未上前攙扶,只是高高舉起那盞馬燈。

  【記住本站域名TW 看書網藏書多,𝑠ℎ𝑢.𝑡𝑤隨時讀 】

  戴振華吐完,扶著牆站了一會兒。夜風吹在汗濕的襯衫上,涼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
  「先生,明天能走嗎?」伊西德羅問。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後半夜症狀加劇,來不及起身,他頭一歪,刺鼻的嘔吐物全灑在了乾草堆上。吐出的苦水黃綠交雜,似連膽汁都吐盡了。伊西德羅扒去污草,踢至牆根,重新鋪上一層新草。

  「明天走不了。」伊西德羅說。

  戴振華無力回話,蜷在毯中緊按腹部。皮下腸管陣陣蠕動,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翻身。

  十月二日。天亮了。

  戴振華試著站起來。站起來時天旋地轉,他扶住牆,等了一會兒,眼睛才重新聚焦。伊西德羅把馬牽過來。戴振華上馬時踩了三次馬鐙才踩穩,整個人趴在馬背上。伊西德羅把馬燈還給了老頭,又往鞍袋裡塞了兩塊硬餅。才慢慢上路。

  山路是從山坡上開闢出的一條蜿蜒小徑。左側是陡峭崖壁,右邊是乾涸的溪溝。

  未行五里,戴振華便在馬上直不起腰。他弓背死攥馬鬃,面色慘白。胃雖吐盡,卻仍絞痛不止,扯得後背陣陣抽搐。行至下坡,馬背輕顛,他眼前驟然一黑,手一松,整個人順著馬身滑落,重重摔在路邊土坡上。他趴伏在地,鼻尖縈繞著泥土的干腥、草根的苦澀,以及自身嘔吐的酸腐氣。

  伊西德羅迅即跳下馬,疾步折返,將戴振華拖至平地仰躺。拴好馬後,他蹲下探額,滾燙;按脈,快而混亂。他抬眼望去,雖然視野中還看不到柯菲爾德,好在路熟,他知道抵達不過三里程。柯菲爾德太太的客棧曾收留過趕路人。他決定必須向前,不能停留。

  他將戴振華的上半身抵住馬腹借力,騰出手將其雙臂搭在肩上,半背半架著將人托上馬背,隨即自己上馬。兩馬首尾相連,伊西德羅在後,一手控韁,一手環摟著戴振華的腰,讓他穩穩靠在自己胸前

  回程的路,戴振華幾乎不記得了。

  他只記得一些碎片。馬蹄踩在碎石上的咯吱聲。伊西德羅的胸口在他後背上一起一伏。太陽從左肩曬到右肩。中間好像又吐了一次,吐在路邊,伊西德羅把他扶回去。然後又是馬蹄聲。咯吱,咯吱,咯吱。

  再睜開眼時,他看見了一扇木門。門上貼著一塊鐵皮,鐵皮上用釘子釘出一個歪扭的「柯」。

  伊西德羅急劇地叩開屋門。

  門拉開一道縫,系麵粉圍裙的中年女人探出頭。看見馬背上的人,她短促驚叫了一聲,轉頭朝屋裡喊了一句。

  喊聲里飄出一個名字:柯菲爾德。

  立刻有好幾隻手伸出來。架住他左臂,托住右臂,扶著後背。他被半扶半拖,腳在地上蹭著。蹭過門檻,蹭過石板,蹭到裂了縫的磚地上。

  最後把他放到床上。鞋子被脫下來。一塊濕布敷上額頭。有什麼苦東西送到嘴邊,他咽了下去。

  他聽見伊西德羅的聲音。很遠,像隔了一層濃稠的霧水。

  「路上喝了金礦的奇恰。新釀的。」

  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。同樣遠。

  「水不乾淨。等吧。」

  戴振華想說什麼。他想說:我知道。我在本子上記了。驛站燉肉。待查。但他張了張嘴,只吐出一口氣。

  他伸手探向鞍袋,鞍袋卻不在身旁。手指在虛空里蜷縮了兩下,隨即無力地垂落下來。

  伊西德羅將馬匹拴在院外的木樁上。他先卸下鞍袋提進屋內,放置在牆角處。隨後又出門去照料那匹馬。

  回來時,他摸出那塊硬餅。在門口遲疑片刻,進屋靠著牆根蹲下。掰下一小塊硬餅,慢慢嚼著。門廊掛著馬燈,光落在他半張臉上,另一半沉在黑影里。

  窗外有人正在劈柴。斧頭擊打在木頭上,發出一聲,又一聲的沉悶聲響。戴振華聽著那節奏,眼皮慢慢下沉。起初心裡想著筆記本和那些標本都在鞍袋裡。考克內斯的火山岩,教堂的貝殼化石,還有那顆葡萄——壓扁在紙頁上的。

  別丟了。

  然後不知什麼時候戴振華合上雙眼,什麼也想不動了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