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七章 山途歸帆
次日午後，戴振華與老佩德羅抵達了聖費爾南多鎮。
小鎮坐落於山前的谷地之中，土坯房緊密相連，道路上塵土飛揚。這裡作為南向騾馬古道上的一個歇息驛站，矗立著一座小教堂，還有一口公共水井。據當地人講述，這一區域常有劫匪出沒，因此過往的商旅都會結伴而行。
老佩德羅把騾子韁繩交到一個瘦高男人手裡。
「這是伊西德羅。」老佩德羅拍了拍那人的肩膀，「話語不多，熟悉道路，只是不肯走夜路。」
他轉頭看戴振華。「先生，我只能送到這兒。家裡還有點事，得趕緊回去。伊西德羅很靠譜，您放心。」
戴振華結清了工錢，並給了些小費。老佩德羅沒有清點，直接塞進腰包，牽上騾子走了。走出幾步，回頭喊：「到了瓦爾帕萊索，替我給老比爾帶個好！」
伊西德羅戴一頂磨出毛邊的寬檐帽，帽檐壓得很低，看不見眼睛。他牽著一匹棗紅瘦馬，馬的肩胛骨突出，腿細。他默不作聲，將戴振華的鞍袋繫於馬背，隨即翻身上馬，朝西偏北方向微微一抬下頜，便策馬離去。
在聖費爾南多住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繼續往西。
九月的中部，天藍得出奇。路兩邊是干透的草坡，草葉捲成細針，踩上去沙沙響。
禿鷲在頭頂盤，翅膀張開，像掛在空中的黑十字架。
戴振華在馬背上翻著本子，把莊園那頁看了一遍，在頁腳補了一句：上校的地契從三千到八千，四代人。佃農的租從五成到七成，也是四代人。
伊西德羅忽然回頭。「先生，前面有溫泉。」
「考克內斯？」
「嗯。」
黃昏前拐進一道峽谷。谷底有條溪，水面上浮著薄薄的白霧，湊近了有硫黃味。溪邊用石頭砌了幾個方池子，池水冒著熱氣，幾個當地女人蹲在池邊洗衣，手背是紅的。
戴振華蹲在池邊，用手掌試水溫。燙。他縮回手，甩了甩。「能煮雞蛋。」
伊西德羅沒笑，從鞍袋裡掏出兩個雞蛋，放在池邊一塊大石頭上。「等一刻鐘。」
戴振華取出地質錘，攀上最近的露頭，輕敲三下。岩石質地脆硬，斷口呈現貝殼狀紋理，布滿細密氣孔。典型的火山岩特徵。他又向上攀爬數米，在另一處岩石上敲擊。依舊是灰黑色澤，依舊是密集氣孔。再往上察看，情況依舊。
「全是火山岩。」他站在半坡上往下喊。
伊西德羅坐在池邊，沒抬頭，抬了抬下巴。
戴振華把三塊標本用紙包好，裝進鞍袋。他蹲在露頭上畫剖面圖。從谷底到坡頂，至少五層火山岩疊在一起。層與層之間夾著薄薄的沉積層，壓實的灰白色粉末。至少五次噴發，他一邊畫一邊想。這地以前熱鬧過。
他從露頭上滑下來，褲子上蹭滿了灰。雞蛋熟了，伊西德羅剝了一個，另一個遞過來。戴振華在石頭上磕了磕，咬一口。蛋黃是軟的，溏心的。
「怎麼知道雞蛋熟了？」
「扔水裡，浮起來就熟了。」
戴振華又咬了一口，沒再問。
第二天繼續往西。路離開山麓，進入中央谷地。草坡變成麥田和牧場，土坯房多起來，炊煙被風吹成斜線。伊西德羅默默前行，但每隔一兩個小時，從懷裡掏出一塊硬餅，掰一半遞過來。餅硬得像木板，得用口水慢慢泡軟。戴振華吃一半，留一半塞進鞍袋。
路上遇到幾撥騎馬的人。一撥去南方運皮革，一撥趕著二十幾頭牛，揚起的塵土遮了半邊天。還有一撥去聖地亞哥的商販，驢背上馱著干辣椒和陶罐，叮叮噹噹響了一路。每次遇到人，伊西德羅都勒馬讓到路邊。他不主動開口，別人問話，也只答「是」或「不是」。戴振華起初覺得奇怪，後來發現，在這條路上，話少的嚮導比話多的讓人放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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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振華舀了一勺。肉酸。不是變質的那種酸，是某種香料放多了，酸得後槽牙發緊。他嚼了兩下，咽了，又舀第二勺。伊西德羅只吃了半碗，放下勺子，去院子裡餵馬。
「不好吃？」老闆娘站在灶台邊問。
「能吃。」戴振華說。
老闆娘鬆了口氣，轉身擦鍋台。戴振華吃完了整碗。從早上到現在只啃了半塊硬餅，他確實餓了。酸就酸吧。他添了第二碗，吃完喝了半壺涼水。
夜裡睡在牆角乾草堆上。老闆娘給他一條薄毯，有股霉味。他裹著毯子，聽伊西德羅在院子裡走來走去，慢慢睡著了。
半夜醒過一次。肚子有點脹，翻了個身，又睡過去了。
第六天，路過庫里科。戴振華在鎮上停了小半天，去看天主教堂。教堂是十八世紀建的，磚石結構，牆面上嵌著幾塊化石——海貝殼，嵌在砂岩里。他掏出錘子和鑿子，小心地剔了一小塊出來。第三紀的海洋沉積。他一邊剔一邊在本子上畫，標註位置：教堂外牆東側，距地面兩米。剔下來的化石用軟紙包好，外面裹一層油布，塞進鞍袋最裡面。軟紙上寫：庫里科，教堂東牆，第三紀。
伊西德羅站在教堂門口，雙手抱臂，並沒有催他。但戴振華抬頭時，看見伊西德羅的右腳在輕輕點地。他收拾好東西，牽馬上路。
第九天，過了馬烏萊河。河不寬，水不深，河床上的鵝卵石大而圓，馬蹄踩上去直打滑。他們繞到上游一處淺灘過了河。河西岸樹多起來，草也綠了。空氣里有濕意，帶著海水的咸。伊西德羅終於開口說了第二句話。
「快了。」
「還有幾天？」
「八天。翻過前面那道梁子，路就好走了。」
戴振華算了算日子。從九月十四日離開莊園，到九月三十日，整整十七天。本子用了小半本，標本多了十幾包。他翻了翻筆記，從離開莊園那天起，日期沒斷過，每天都有記錄。這讓他稍微安心。
第十一天，路過一個小村子。村口有棵大桉樹，樹幹上釘著一塊木板，炭筆歪歪扭扭寫著「水」。樹下一口井，井台上架著木轆轤。戴振華打了一桶水，先給馬飲，自己才喝。水是涼的，甜。伊西德羅也喝了一瓢，喝完後把瓢倒扣在井沿上。這是路上的規矩。
第十三天夜裡，睡在一片桉樹林裡。伊西德羅說前面沒有村子了，得睡野外。戴振華在樹根邊鋪開毯子，伊西德羅把馬拴好，靠在一棵樹幹上，閉著眼。戴振華知道他沒睡著，呼吸太均勻了。
半夜，戴振華又醒了。肚子一陣一陣地絞痛，不劇烈，但悶得難受。他側過身，蜷著腿，等那陣絞勁過去。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。他伸手摸本子，翻開一頁，想記點什麼，但手抖，字寫歪了。他把本子塞回鞍袋，閉眼等天亮。
早上醒來，肚子不絞了，渾身發軟。他撐著地站起來，差點栽回去。伊西德羅瞥了他一眼，沉默不語，隨即牽過馬匹，輕輕拍打馬鞍。「上馬吧。「
戴振華上了馬。馬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顛在肚子上。他趴在馬脖子上，閉著眼。太陽曬在後背上，暖。他出了一身汗，又幹了。到中午，他覺得好了一些，直起身來。
「前面還有村子嗎？」
「有。兩個。」
「有醫生嗎？」
伊西德羅從懷裡摸出那塊硬餅，掰了一半，遞過來。「先吃。吃了有勁。」
戴振華接過餅，咬了一口。這次嚼得慢，咽得也慢。肚子裡空落落的，但硬餅進去後沒有翻上來。他又咬了一口。
第十七天，從山坡上看見了瓦爾帕萊索的屋頂。白牆紅瓦，一層一層疊到港口，像一摞沒洗完的盤子。海面亮得發白，帆影點點，遠處錨地上停著幾艘大船，桅杆林立。
戴振華勒住馬。他從鞍袋裡取出本子，翻到最新一頁，寫了一行：
一八三四年九月三十日，我從山坡上看見瓦爾帕萊索。還有兩天的路程。從莊園到看見瓦爾帕萊索，十七天。考克內斯溫泉，火山岩五層。沿途露頭三處。教堂化石一處。
寫完，他停了一下。本子的邊角被汗浸得發皺。他猶豫了一瞬，又加了一行：
胃中不快，已數日。驛站燉肉可能有異。待查。
他合上本子，把馬鞭輕輕抽了一下。棗紅馬打了個響鼻，沿著下坡路朝港口方向走去。海風迎面吹來，帶著鹹味和魚腥。戴振華緩緩吸了口氣，腹部再次傳來陣陣隱痛。他未加思索，只是將馬韁在指間多纏繞了一圈。
小鎮坐落於山前的谷地之中，土坯房緊密相連，道路上塵土飛揚。這裡作為南向騾馬古道上的一個歇息驛站，矗立著一座小教堂，還有一口公共水井。據當地人講述，這一區域常有劫匪出沒，因此過往的商旅都會結伴而行。
老佩德羅把騾子韁繩交到一個瘦高男人手裡。
「這是伊西德羅。」老佩德羅拍了拍那人的肩膀，「話語不多，熟悉道路，只是不肯走夜路。」
他轉頭看戴振華。「先生，我只能送到這兒。家裡還有點事，得趕緊回去。伊西德羅很靠譜，您放心。」
戴振華結清了工錢，並給了些小費。老佩德羅沒有清點，直接塞進腰包，牽上騾子走了。走出幾步，回頭喊：「到了瓦爾帕萊索，替我給老比爾帶個好！」
伊西德羅戴一頂磨出毛邊的寬檐帽，帽檐壓得很低，看不見眼睛。他牽著一匹棗紅瘦馬，馬的肩胛骨突出，腿細。他默不作聲，將戴振華的鞍袋繫於馬背，隨即翻身上馬，朝西偏北方向微微一抬下頜，便策馬離去。
在聖費爾南多住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繼續往西。
九月的中部，天藍得出奇。路兩邊是干透的草坡，草葉捲成細針，踩上去沙沙響。
禿鷲在頭頂盤，翅膀張開，像掛在空中的黑十字架。
戴振華在馬背上翻著本子，把莊園那頁看了一遍，在頁腳補了一句：上校的地契從三千到八千，四代人。佃農的租從五成到七成，也是四代人。
伊西德羅忽然回頭。「先生，前面有溫泉。」
「考克內斯？」
「嗯。」
黃昏前拐進一道峽谷。谷底有條溪，水面上浮著薄薄的白霧，湊近了有硫黃味。溪邊用石頭砌了幾個方池子，池水冒著熱氣，幾個當地女人蹲在池邊洗衣，手背是紅的。
戴振華蹲在池邊，用手掌試水溫。燙。他縮回手，甩了甩。「能煮雞蛋。」
伊西德羅沒笑，從鞍袋裡掏出兩個雞蛋，放在池邊一塊大石頭上。「等一刻鐘。」
戴振華取出地質錘，攀上最近的露頭，輕敲三下。岩石質地脆硬，斷口呈現貝殼狀紋理，布滿細密氣孔。典型的火山岩特徵。他又向上攀爬數米，在另一處岩石上敲擊。依舊是灰黑色澤，依舊是密集氣孔。再往上察看，情況依舊。
「全是火山岩。」他站在半坡上往下喊。
伊西德羅坐在池邊，沒抬頭，抬了抬下巴。
戴振華把三塊標本用紙包好，裝進鞍袋。他蹲在露頭上畫剖面圖。從谷底到坡頂，至少五層火山岩疊在一起。層與層之間夾著薄薄的沉積層，壓實的灰白色粉末。至少五次噴發，他一邊畫一邊想。這地以前熱鬧過。
他從露頭上滑下來，褲子上蹭滿了灰。雞蛋熟了，伊西德羅剝了一個，另一個遞過來。戴振華在石頭上磕了磕，咬一口。蛋黃是軟的，溏心的。
「怎麼知道雞蛋熟了？」
「扔水裡，浮起來就熟了。」
戴振華又咬了一口，沒再問。
第二天繼續往西。路離開山麓，進入中央谷地。草坡變成麥田和牧場，土坯房多起來，炊煙被風吹成斜線。伊西德羅默默前行，但每隔一兩個小時，從懷裡掏出一塊硬餅，掰一半遞過來。餅硬得像木板，得用口水慢慢泡軟。戴振華吃一半，留一半塞進鞍袋。
路上遇到幾撥騎馬的人。一撥去南方運皮革，一撥趕著二十幾頭牛，揚起的塵土遮了半邊天。還有一撥去聖地亞哥的商販，驢背上馱著干辣椒和陶罐，叮叮噹噹響了一路。每次遇到人，伊西德羅都勒馬讓到路邊。他不主動開口，別人問話，也只答「是」或「不是」。戴振華起初覺得奇怪，後來發現，在這條路上，話少的嚮導比話多的讓人放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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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振華舀了一勺。肉酸。不是變質的那種酸，是某種香料放多了，酸得後槽牙發緊。他嚼了兩下，咽了，又舀第二勺。伊西德羅只吃了半碗，放下勺子，去院子裡餵馬。
「不好吃？」老闆娘站在灶台邊問。
「能吃。」戴振華說。
老闆娘鬆了口氣，轉身擦鍋台。戴振華吃完了整碗。從早上到現在只啃了半塊硬餅，他確實餓了。酸就酸吧。他添了第二碗，吃完喝了半壺涼水。
夜裡睡在牆角乾草堆上。老闆娘給他一條薄毯，有股霉味。他裹著毯子，聽伊西德羅在院子裡走來走去，慢慢睡著了。
半夜醒過一次。肚子有點脹，翻了個身，又睡過去了。
第六天，路過庫里科。戴振華在鎮上停了小半天，去看天主教堂。教堂是十八世紀建的，磚石結構，牆面上嵌著幾塊化石——海貝殼，嵌在砂岩里。他掏出錘子和鑿子，小心地剔了一小塊出來。第三紀的海洋沉積。他一邊剔一邊在本子上畫，標註位置：教堂外牆東側，距地面兩米。剔下來的化石用軟紙包好，外面裹一層油布，塞進鞍袋最裡面。軟紙上寫：庫里科，教堂東牆，第三紀。
伊西德羅站在教堂門口，雙手抱臂，並沒有催他。但戴振華抬頭時，看見伊西德羅的右腳在輕輕點地。他收拾好東西，牽馬上路。
第九天，過了馬烏萊河。河不寬，水不深，河床上的鵝卵石大而圓，馬蹄踩上去直打滑。他們繞到上游一處淺灘過了河。河西岸樹多起來，草也綠了。空氣里有濕意，帶著海水的咸。伊西德羅終於開口說了第二句話。
「快了。」
「還有幾天？」
「八天。翻過前面那道梁子，路就好走了。」
戴振華算了算日子。從九月十四日離開莊園，到九月三十日，整整十七天。本子用了小半本，標本多了十幾包。他翻了翻筆記，從離開莊園那天起，日期沒斷過，每天都有記錄。這讓他稍微安心。
第十一天，路過一個小村子。村口有棵大桉樹，樹幹上釘著一塊木板，炭筆歪歪扭扭寫著「水」。樹下一口井，井台上架著木轆轤。戴振華打了一桶水，先給馬飲，自己才喝。水是涼的，甜。伊西德羅也喝了一瓢，喝完後把瓢倒扣在井沿上。這是路上的規矩。
第十三天夜裡，睡在一片桉樹林裡。伊西德羅說前面沒有村子了，得睡野外。戴振華在樹根邊鋪開毯子，伊西德羅把馬拴好，靠在一棵樹幹上，閉著眼。戴振華知道他沒睡著，呼吸太均勻了。
半夜，戴振華又醒了。肚子一陣一陣地絞痛，不劇烈，但悶得難受。他側過身，蜷著腿，等那陣絞勁過去。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。他伸手摸本子，翻開一頁，想記點什麼，但手抖，字寫歪了。他把本子塞回鞍袋，閉眼等天亮。
早上醒來，肚子不絞了，渾身發軟。他撐著地站起來，差點栽回去。伊西德羅瞥了他一眼，沉默不語，隨即牽過馬匹，輕輕拍打馬鞍。「上馬吧。「
戴振華上了馬。馬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顛在肚子上。他趴在馬脖子上，閉著眼。太陽曬在後背上，暖。他出了一身汗，又幹了。到中午，他覺得好了一些，直起身來。
「前面還有村子嗎？」
「有。兩個。」
「有醫生嗎？」
伊西德羅從懷裡摸出那塊硬餅，掰了一半，遞過來。「先吃。吃了有勁。」
戴振華接過餅，咬了一口。這次嚼得慢，咽得也慢。肚子裡空落落的，但硬餅進去後沒有翻上來。他又咬了一口。
第十七天，從山坡上看見了瓦爾帕萊索的屋頂。白牆紅瓦，一層一層疊到港口，像一摞沒洗完的盤子。海面亮得發白，帆影點點，遠處錨地上停著幾艘大船，桅杆林立。
戴振華勒住馬。他從鞍袋裡取出本子，翻到最新一頁，寫了一行：
一八三四年九月三十日，我從山坡上看見瓦爾帕萊索。還有兩天的路程。從莊園到看見瓦爾帕萊索，十七天。考克內斯溫泉，火山岩五層。沿途露頭三處。教堂化石一處。
寫完，他停了一下。本子的邊角被汗浸得發皺。他猶豫了一瞬，又加了一行：
胃中不快，已數日。驛站燉肉可能有異。待查。
他合上本子，把馬鞭輕輕抽了一下。棗紅馬打了個響鼻，沿著下坡路朝港口方向走去。海風迎面吹來，帶著鹹味和魚腥。戴振華緩緩吸了口氣，腹部再次傳來陣陣隱痛。他未加思索，只是將馬韁在指間多纏繞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