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六章 人為的分類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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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上校走後,戴振華又在莊園待了兩天。白天在葡萄園和麥田之間轉,晚上在燈下整理筆記。塞普爾維達時常來小坐,有時帶一壺水,有時空著手,坐在門邊的矮凳上,看戴振華寫字。他不問寫什麼。坐一陣,起身走了。

  第三天早晨,戴振華搬了把矮凳,坐到院子裡那棵無花果樹下。樹冠密實,葉掌寬大,把日頭篩成一地碎光。螞蟻順著樹幹爬上去,在樹杈分岔處匯成一條黑線,又散開鑽進熟裂的果子。他把速寫本攤在膝蓋上,蘸水筆擱在石凳邊沿,筆尖的墨在太陽底下很快結了一層亮殼。

  他先畫了一條橫線。線上面寫「半島人」。想了想,劃掉。又寫「克里奧爾」。想了想,沒劃。

  塞普爾維達從廊下端了壺涼水出來,擱在石凳上。他沒走。探頭看了一眼本子。

  「你在畫什麼?」

  「畫人。」

  「人怎麼畫成方塊?」

  「不是方塊。是層。」

  戴振華在紙上畫了六條橫線,從底到頂,一條比一條窄。底層最寬,占滿整張紙,然後一層一層收上去,像一座土坯砌的金字塔。最頂那條線窄得只夠寫一個詞。他還沒寫。

  「你看得懂?」戴振華問。

  塞普爾維達拉了把椅子坐對面,胳膊搭在椅背上。「看不懂。但你說說。」

  「最上面。」戴振華用筆尖點了點塔尖,「生在西班牙的。伊比利亞半島來的人,在西班牙出生,來殖民地做官、做主教。他們不打算久留,賺夠了就走。」

  「這樣的人現在少了。」

  「對。所以這條線往下移了一層。」他在第二層寫「克里奧爾」。「在這裡出生,西班牙血統。就是上校這樣的人。有地契,有軍功,有市議會。獨立戰爭就是他們打的。」

  塞普爾維達看著那行字,沒接話。

  「第三層。」戴振華畫了一條稍短的線,「混血。西班牙人和原住民生的。做小買賣、當管家、管佃農。有些能升上去,大部分升不上去。」

  「我母親是混血。」塞普爾維達說。

  戴振華停了一下筆,沒抬頭。「第四層。原住民。在莊園裡當長工,在礦上做工。地是他們的,但地契不是他們的名字。」

  「我父親手下的佃農,有一半是原住民。」

  「第五層。自由黑人。數量不多,做苦力,做僕人。」戴振華又往下畫了一條,「最底層。奴隸。從非洲運來的,還有戰俘。法律上可以買賣。」

  他把筆擱下。六層畫完了,從塔尖到塔基,每一層都比上一層寬出一截。底層寬得幾乎溢出了紙邊。

  塞普爾維達湊近看了一會兒。「你這圖,越往下人越多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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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那上面的人怎麼知道下面有多少人?」

  「他們不用知道。」戴振華從石凳上拿起水壺,倒了一杯涼水,遞給塞普爾維達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「他們只需要知道自己在哪一層。」

  「那怎麼分?」

  戴振華用手指蘸水,在石凳面上畫了一道。

  「第一,膚色。越白越靠上。這個你清楚。」

  「第二,地租。上校收多少租,地契上寫什麼名字。佃農交完租剩多少,就決定他下一代能上什麼學、穿什麼衣、吃多少肉。」

  「第三,通婚。這六層之間,幾乎不通婚。克里奧爾娶克里奧爾。原住民娶原住民。混血嫁混血。跨一層結婚的,兩家人都覺得丟了面子。跨兩層,村里會傳三代。」

  塞普爾維達用指甲刮著椅子扶手上乾裂的漆皮。颳了一小片下來,薄薄的,捲成個筒。

  「我娶的是誰你知道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我老婆是瓦爾帕萊索一個船主的女兒。她母親是法國人,父親是克里奧爾。我父親當年不同意,說門不對。後來我大哥戰死了,沒人繼承,他才鬆口。」

  「鬆口了,但沒鬆手。」

  塞普爾維達把那片漆皮彈到地上。「對。每次吃飯,她都坐我父親右手邊。我坐對面。十幾年了,沒換過。」

  戴振華把速寫本拿起來,把金字塔圖對準頭頂無花果樹的縫隙,讓光透過來。樹影在六層橫線上投下斑駁的碎斑,塔尖那一點光最亮,越往下越暗,底層的字幾乎埋在陰影里。

  「你在看什麼?」塞普爾維達問。

  「看光怎麼落。」

  他收回本子,在金字塔右側空白處寫:

  這不是自然的等級,而是人為的分類學。你在哪一層出生,就在哪一層死去。

  想了想,又在「死去」底下加了三個字:

  幾乎。

  「幾乎?」塞普爾維達問。

  「往上爬的通道是有的。但很窄。」戴振華用筆尖點了點塔尖那條縫,「窄到只能一個人側身擠過去。擠過去的人,回頭就把門關上。」

  「你見過?」

  「見過。」

  塞普爾維達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像在等下文。戴振華沒往下說,只把筆尖從「幾乎」兩個字上移開,在金字塔旁邊空白處畫了幾條短小的箭頭,從底層指向上層,每一個都畫得很細,細得快要斷掉。

  塞普爾維達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「我去看看騾子。老佩德羅該到了。」

  他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「你畫的圖,給我一張?」

  戴振華撕下那頁,遞過去。塞普爾維達接過來,折了兩折,塞進襯衫口袋裡。他沒再看。

  老佩德羅是正午前到的。騾子拴在無花果樹下,老佩德羅自己坐在石凳上喝涼水,一邊喝一邊跟塞普爾維達的廚娘說笑。戴振華把行李收好,本子用油布裹緊,塞進鞍袋。

  上校沒有出來送行。塞普爾維達站在門口,他手裡攥著那串銅鑰匙。襯衫口袋裡,那張折過的紙露出一角。

  「路上小心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上校昨天說的地契,我記下了。」

  「記那個幹什麼?」

  「看看。」

  塞普爾維達沒再問。戴振華上了騾子,跟在老佩德羅後面出了院子。葡萄架在身後一排排退去,葉子在風裡翻著灰白的背面。

  走出半里路,戴振華在騾背上翻開本子,翻到金字塔圖那頁的背面。原來背面有一幅沒畫完的速寫,是昨天上校展示地契時的手。斷指,皮夾,紙邊磨損的地契。他用炭筆把那幅速寫補了兩筆,在斷指旁邊寫了一行小字:

  上校用軍功換了三千英畝。軍功是打西班牙人掙的。西班牙人走了,地還在。地比人活得長。

  然後他合上本子,看著前面的路。

  卡薩布蘭卡山谷在身後收成一條窄縫,山脊線越來越高,天卻越來越低。老佩德羅在鞍上哼著一支不成調的歌,騾蹄踏在碎石上的咯吱聲是唯一的節拍。

  「先生。」老佩德羅忽然回頭,「您畫的那個圖,上面的人知道下面的人怎麼活嗎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下面的人知道上面的人怎麼想嗎?」

  戴振華想了想。「知道。因為下面的人得靠猜上面的人怎麼想,才能活下去。」

  老佩德羅不哼歌了。他踢了踢騾子肚子,沉默地走了一段。

  「那上面的人猜過我們嗎?」

  戴振華沒有回答。風從山脊上下來,帶著遠處雪線的涼意。本子夾在鞍袋和腿之間,硬殼的封面硌著膝蓋。他忽然想起塞普爾維達襯衫口袋裡那張圖。那點光被他帶走了,不知道會照到什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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