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五章 莊園生活
上校第二天中午才露面。
頭天晚上，塞普爾維達把戴振華領進莊園東廂一間土坯房。牆很厚，窗洞小，夜裡涼氣從地底滲上來。
天一亮戴振華就起床了，蹲在院子裡重新封酒精瓶。蠟煙細細一縷升上去。塞普爾維達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，轉身進屋，門軸吱呀響了一聲。
整個上午，戴振華在院子裡擺弄他的瓶瓶罐罐，排成一排，對著日光轉瓶口看蠟邊有沒有氣泡。廚娘端來一壺水，站在他身後看地上的瓶子。
「這些是什麼？」
「蟲子，葉子，石頭。」
「換錢？」
「不換。」
廚娘把水壺往地上一放，濺出兩滴水。她走了。
正午前，一頭騾子先進了院門，背上捆著兩隻皮箱。騾子後面跟了四匹馬。為首的老頭翻身下馬，左腳先踩實，右腿才從馬背上拖過來，落地時頓了一下。他站定，把韁繩甩給馬夫，抬手用拇指抹了一下左頰那道疤。疤從顴骨斜到嘴角，白色，像一條幹了的河床。
塞普爾維達迎上去，叫了聲「父親」。
老頭沒應。眼睛越過兒子，落在戴振華身上。
「英國人。」他說，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。「塞普爾維達說你看石頭。」
「也看土地。」
「土地不用看。」老頭把馬鞭丟給馬夫，鞭柄砸在手心上。「土地是用來分的。」
他往屋裡走，右腳重，左腳輕，一步深一步淺。戴振華看見他右手無名指少了一截，斷口圓滑。
午餐擺在主屋後面的露台上。一張長桌，鋪著泛黃的亞麻布，桌角一道裂縫用麻線扎著。烤羊肉裝在大銅盤裡端上來。上校切下一塊，叉子遞向戴振華。
「吃。英國人吃得慣羊？」
「吃得慣。」
上校又切一塊放進自己盤裡，端起酒杯抿一口，杯子在手裡轉了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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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酒是我爺爺種的葡萄釀的。一八一七年西班牙人燒了我的葡萄園，酒窖里剩這一桶。我把它埋在地窖最裡面。」
「為什麼留著？」
「留著記住。」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，手指敲了敲那道裂縫。「獨立戰爭，我們死了八千人。西班牙人走的時候，燒了能燒的，拿了能拿的。他們拿不走地。」
他切下一塊羊肉，送進嘴裡，嚼，咽，又切一塊。戴振華也吃。肉醃得舌頭髮緊，肥肉在嘴裡化成油。玉米餅咬下去沙沙響。酒澀，舌根縮了一下。
「您的地有多大？」戴振華問。
上校停了嚼，叉子指向窗外。「從谷底那條溪，到東邊山脊線。八千英畝。」
「全都是您的？」
「全都是我的。」他說這三個字時，叉子還指著窗外，手沒有動。「北邊挨著里瓦斯家，南邊到斷崖。西邊是公共牧地，東邊——」
叉子在空中划過去。
「——山脊。翻過去就是阿根廷。我的人每隔三天巡一次界樁。」
塞普爾維達低頭切肉，刀叉碰在瓷盤上叮叮響。
午餐後，上校要去看佃農區。他走在前面，右腳拖地，鞋底蹭著土路。從主屋到佃農區要經過一片曬穀場，場邊堆著去年的麥稈，顏色從金黃褪成灰白。幾個光腳孩子蹲在草垛邊上翻找什麼，看見上校，都站起來，手垂在身體兩側，手指貼著褲縫。
佃農區在曬穀場北邊。十二間土坯房排成兩行，中間一條窄巷，只夠兩個人側身過。外牆沒有粉刷，土坯的紋路一道一道橫著。每棟只有一間屋，門是木板拼的，窗洞方形，釘著兩根橫木。上校走在前面，腳步在巷子裡踏起細塵。戴振華跟在後面。第一間屋的門開著。一個年輕女人坐在門內石磨旁，左手轉磨盤，右手往磨眼裡添玉米粒。石磨咕嚕咕嚕響，玉米粉從磨縫裡簌簌落下來，堆在木槽里。她懷裡用布兜著一個嬰兒，頭靠在她胸口，睡著了。
女人聽見腳步聲，抬頭。看見上校，手停了。嬰兒動了動，她拍了拍。
「磨完了？」上校站在門口，沒有進去。
「快了，先生。」
「明天交租，別誤了時辰。」
女人點頭。上校轉身走了兩步，停下來看遠處的山脊線。戴振華落後半步，站在門邊。
女人重新轉起石磨。戴振華蹲下來，抓起一把磨好的玉米粉。粉粗，摻著碎殼和胚芽，顏色暗黃。他搓了搓，粉從指縫漏下去。
「磨一斗玉米要多久？」
女人愣了一下，看了看上校的背影。上校正背對著他們，右手那截斷指在空氣中輕輕敲著大腿，一下，一下。
「一斗？」她想了想，「從天亮磨到天黑。孩子不鬧的話。」
「交完租剩多少？」
她的手停了。石磨停了。嬰兒在她懷裡哼了一聲，她低頭拍了拍，等嬰兒重新睡穩，才開口：「能吃飽五個月。」
「其餘呢？」
「夠吃嗎？」
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。孩子嘴動了動，她把手心貼上去。
「不夠。」她說，「但活著。」
戴振華站起來，腿上蹲麻了，扶了一下門框。土坯的牆泥蹭在手心，粗糲，帶著乾草屑。他把那隻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。
上校已經走出巷子，站在曬穀場邊。影子被午後的日頭拉得很長，一直伸到戴振華腳前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上校沒回頭，「走了。」
戴振華快步跟上去。塞普爾維達從後面趕上來，手裡拿著一根葡萄藤，是上午摘的那根，葉子已經蔫了，果粒還掛著。他折了一截遞給戴振華。
「嘗嘗。」
戴振華接過來，沒吃，夾在本子裡，合上。
回到主屋前，上校站定了。他從外套內側掏出一個皮夾，打開。裡面是一張折了四折的紙，紙邊磨損起毛。他把紙展開，舉到戴振華面前。是一張地契。墨水褪成淡褐色，字跡仍可辨認。他用那截斷指一行一行地划過去。
「八二年立的契。最初三千英畝。我父親用一匹白馬換了南邊兩千，我用軍功換了東邊三千。」
「東邊到山脊？」
「到山脊。翻過去就是阿根廷。」他把地契重新折好，塞回皮夾，塞回外套內側，扣好扣子，拍了拍胸口。他看了塞普爾維達一眼，沒說話，拖著右腿往主屋走了。
塞普爾維達站在原地，看著父親的背影進了門，才轉過身來。他手裡還攥著那根葡萄藤的下半截，葉子卷著，果粒上沾了一層灰。他把藤放在露台的桌角上，拉了把椅子坐下，朝戴振華抬了抬下巴。
「坐。」
戴振華坐下來。兩個人隔著一張桌角，誰也沒說話。曬穀場那邊傳來長工收工的吆喝聲，一聲長，一聲短。塞普爾維達從桌上拿起那根葡萄藤，摘了一粒果放進嘴裡，嚼了嚼，把籽吐在手心裡。
「明天走？」他問。
「明天。」
晚餐是中午剩下的羊肉和玉米餅，還有一碗煮豆子。戴振華在燈下整理本子。他把葡萄藤從本子裡取出來，果粒壓扁了，汁水滲進紙頁，留下一個深紫色的圓痕。他在旁邊畫了一張佃農區速寫：兩排房子，窄巷，一個女人坐在門口，懷裡抱著孩子。畫到女人的手時，他停了一下。她的手在轉磨盤。他把磨盤畫成一個圓，中間一個洞，旁邊畫了幾粒玉米。
寫到一半，他停了。換了一支蘸水筆，蘸墨，在空白處寫：
獨立戰爭推翻了西班牙國王，但沒有推翻地租的數學。
想了想，又加了一行：
上校的父親用一匹白馬換了南邊兩千英畝。那匹白馬是西班牙人養的馬，還是智利土馬？馬換了主人，草場還是草場。誰在換？換了誰？
窗外，山脊線在暮色里慢慢隱去。塞普爾維達在院子裡喊長工們收工。戴振華合上本子，用葡萄藤壓在上面。藤上的葉子已經完全捲曲了，果粒還留著一點紫紅色。他吹了燈。
頭天晚上，塞普爾維達把戴振華領進莊園東廂一間土坯房。牆很厚，窗洞小，夜裡涼氣從地底滲上來。
天一亮戴振華就起床了，蹲在院子裡重新封酒精瓶。蠟煙細細一縷升上去。塞普爾維達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，轉身進屋，門軸吱呀響了一聲。
整個上午，戴振華在院子裡擺弄他的瓶瓶罐罐，排成一排，對著日光轉瓶口看蠟邊有沒有氣泡。廚娘端來一壺水，站在他身後看地上的瓶子。
「這些是什麼？」
「蟲子，葉子，石頭。」
「換錢？」
「不換。」
廚娘把水壺往地上一放，濺出兩滴水。她走了。
正午前，一頭騾子先進了院門，背上捆著兩隻皮箱。騾子後面跟了四匹馬。為首的老頭翻身下馬，左腳先踩實，右腿才從馬背上拖過來，落地時頓了一下。他站定，把韁繩甩給馬夫，抬手用拇指抹了一下左頰那道疤。疤從顴骨斜到嘴角，白色，像一條幹了的河床。
塞普爾維達迎上去，叫了聲「父親」。
老頭沒應。眼睛越過兒子，落在戴振華身上。
「英國人。」他說，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。「塞普爾維達說你看石頭。」
「也看土地。」
「土地不用看。」老頭把馬鞭丟給馬夫，鞭柄砸在手心上。「土地是用來分的。」
他往屋裡走，右腳重，左腳輕，一步深一步淺。戴振華看見他右手無名指少了一截，斷口圓滑。
午餐擺在主屋後面的露台上。一張長桌，鋪著泛黃的亞麻布，桌角一道裂縫用麻線扎著。烤羊肉裝在大銅盤裡端上來。上校切下一塊，叉子遞向戴振華。
「吃。英國人吃得慣羊？」
「吃得慣。」
上校又切一塊放進自己盤裡，端起酒杯抿一口，杯子在手裡轉了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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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酒是我爺爺種的葡萄釀的。一八一七年西班牙人燒了我的葡萄園，酒窖里剩這一桶。我把它埋在地窖最裡面。」
「為什麼留著？」
「留著記住。」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，手指敲了敲那道裂縫。「獨立戰爭，我們死了八千人。西班牙人走的時候，燒了能燒的，拿了能拿的。他們拿不走地。」
他切下一塊羊肉，送進嘴裡，嚼，咽，又切一塊。戴振華也吃。肉醃得舌頭髮緊，肥肉在嘴裡化成油。玉米餅咬下去沙沙響。酒澀，舌根縮了一下。
「您的地有多大？」戴振華問。
上校停了嚼，叉子指向窗外。「從谷底那條溪，到東邊山脊線。八千英畝。」
「全都是您的？」
「全都是我的。」他說這三個字時，叉子還指著窗外，手沒有動。「北邊挨著里瓦斯家，南邊到斷崖。西邊是公共牧地，東邊——」
叉子在空中划過去。
「——山脊。翻過去就是阿根廷。我的人每隔三天巡一次界樁。」
塞普爾維達低頭切肉，刀叉碰在瓷盤上叮叮響。
午餐後，上校要去看佃農區。他走在前面，右腳拖地，鞋底蹭著土路。從主屋到佃農區要經過一片曬穀場，場邊堆著去年的麥稈，顏色從金黃褪成灰白。幾個光腳孩子蹲在草垛邊上翻找什麼，看見上校，都站起來，手垂在身體兩側，手指貼著褲縫。
佃農區在曬穀場北邊。十二間土坯房排成兩行，中間一條窄巷，只夠兩個人側身過。外牆沒有粉刷，土坯的紋路一道一道橫著。每棟只有一間屋，門是木板拼的，窗洞方形，釘著兩根橫木。上校走在前面，腳步在巷子裡踏起細塵。戴振華跟在後面。第一間屋的門開著。一個年輕女人坐在門內石磨旁，左手轉磨盤，右手往磨眼裡添玉米粒。石磨咕嚕咕嚕響，玉米粉從磨縫裡簌簌落下來，堆在木槽里。她懷裡用布兜著一個嬰兒，頭靠在她胸口，睡著了。
女人聽見腳步聲，抬頭。看見上校，手停了。嬰兒動了動，她拍了拍。
「磨完了？」上校站在門口，沒有進去。
「快了，先生。」
「明天交租，別誤了時辰。」
女人點頭。上校轉身走了兩步，停下來看遠處的山脊線。戴振華落後半步，站在門邊。
女人重新轉起石磨。戴振華蹲下來，抓起一把磨好的玉米粉。粉粗，摻著碎殼和胚芽，顏色暗黃。他搓了搓，粉從指縫漏下去。
「磨一斗玉米要多久？」
女人愣了一下，看了看上校的背影。上校正背對著他們，右手那截斷指在空氣中輕輕敲著大腿，一下，一下。
「一斗？」她想了想，「從天亮磨到天黑。孩子不鬧的話。」
「交完租剩多少？」
她的手停了。石磨停了。嬰兒在她懷裡哼了一聲，她低頭拍了拍，等嬰兒重新睡穩，才開口：「能吃飽五個月。」
「其餘呢？」
「夠吃嗎？」
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。孩子嘴動了動，她把手心貼上去。
「不夠。」她說，「但活著。」
戴振華站起來，腿上蹲麻了，扶了一下門框。土坯的牆泥蹭在手心，粗糲，帶著乾草屑。他把那隻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。
上校已經走出巷子，站在曬穀場邊。影子被午後的日頭拉得很長，一直伸到戴振華腳前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上校沒回頭，「走了。」
戴振華快步跟上去。塞普爾維達從後面趕上來，手裡拿著一根葡萄藤，是上午摘的那根，葉子已經蔫了，果粒還掛著。他折了一截遞給戴振華。
「嘗嘗。」
戴振華接過來，沒吃，夾在本子裡，合上。
回到主屋前，上校站定了。他從外套內側掏出一個皮夾，打開。裡面是一張折了四折的紙，紙邊磨損起毛。他把紙展開，舉到戴振華面前。是一張地契。墨水褪成淡褐色，字跡仍可辨認。他用那截斷指一行一行地划過去。
「八二年立的契。最初三千英畝。我父親用一匹白馬換了南邊兩千，我用軍功換了東邊三千。」
「東邊到山脊？」
「到山脊。翻過去就是阿根廷。」他把地契重新折好，塞回皮夾，塞回外套內側，扣好扣子，拍了拍胸口。他看了塞普爾維達一眼，沒說話，拖著右腿往主屋走了。
塞普爾維達站在原地，看著父親的背影進了門，才轉過身來。他手裡還攥著那根葡萄藤的下半截，葉子卷著，果粒上沾了一層灰。他把藤放在露台的桌角上，拉了把椅子坐下，朝戴振華抬了抬下巴。
「坐。」
戴振華坐下來。兩個人隔著一張桌角，誰也沒說話。曬穀場那邊傳來長工收工的吆喝聲，一聲長，一聲短。塞普爾維達從桌上拿起那根葡萄藤，摘了一粒果放進嘴裡，嚼了嚼，把籽吐在手心裡。
「明天走？」他問。
「明天。」
晚餐是中午剩下的羊肉和玉米餅，還有一碗煮豆子。戴振華在燈下整理本子。他把葡萄藤從本子裡取出來，果粒壓扁了，汁水滲進紙頁，留下一個深紫色的圓痕。他在旁邊畫了一張佃農區速寫：兩排房子，窄巷，一個女人坐在門口，懷裡抱著孩子。畫到女人的手時，他停了一下。她的手在轉磨盤。他把磨盤畫成一個圓，中間一個洞，旁邊畫了幾粒玉米。
寫到一半，他停了。換了一支蘸水筆，蘸墨，在空白處寫：
獨立戰爭推翻了西班牙國王，但沒有推翻地租的數學。
想了想，又加了一行：
上校的父親用一匹白馬換了南邊兩千英畝。那匹白馬是西班牙人養的馬，還是智利土馬？馬換了主人，草場還是草場。誰在換？換了誰？
窗外，山脊線在暮色里慢慢隱去。塞普爾維達在院子裡喊長工們收工。戴振華合上本子，用葡萄藤壓在上面。藤上的葉子已經完全捲曲了，果粒還留著一點紫紅色。他吹了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