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四章 英國社區
二十四日早晨，船在港內移了泊位。
戴振華在艙里整理奇洛埃帶回來的標本。苔蘚按濕度和顏色分開，地衣按附著物分開，葉子按葉脈走向排好。潛葉蟲吃過的那幾片放在最後，他用放大鏡看了很久。白線嵌在葉肉里，幹了，褐了，還看得清。
傍晚，他把銅礦石從布袋裡取出來，放在翻板上。礦石上的綠色鏽斑在油燈下泛著光。他翻了個身，面朝艙壁。
二十五日中午，英國商會。
戴振華站在門口，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。裡面有人說話，聲音混在一起。他推門進去。
房間不大，天花板低，牆上掛著威廉四世的畫像。桌上鋪了白布，擺著銀餐具。十幾個人已經坐下，男人穿深色外套，女人穿長裙，領口別著胸針。
一個胖男人站起來，朝他伸出手。手指短，掌心熱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我是哈里斯。銅礦生意。」
哈里斯把他拉到桌邊，按在一把椅子上。椅子靠背硬，硌著脊梁骨。戴振華把手放在桌沿上。
「聽說您剛從奇洛挨過來？」哈里斯坐下，湊近了一點，「那邊怎麼樣？聽說土人還在打仗？」
「沒見到打仗。」
「那您都見著什麼了？」
「樹。石頭。雨。」
哈里斯笑了一聲，不太確定該不該笑。
戴振華拿起叉子，叉了一條盤子裡的魚。魚肉冷，醬汁有點咸。他慢慢嚼。
對面一個瘦高男人放下刀叉，手指敲了敲桌沿。「倫敦怎麼樣？我上次收到信還是三月份。威廉四世——聽說不太好？」
戴振華看了他一眼。
「我在海上。消息比您還慢。」
瘦高男人愣了一下，旁邊一個女人接話：「那賽馬呢？艾普森，今年誰贏了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女人眨了眨眼，轉頭跟旁邊的人說起別的。
哈里斯又湊過來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您別嫌我多嘴。您在火地島待了多久？」
「幾個月。」
「真有食人族？」
戴振華放下叉子，用布擦了擦嘴角。
「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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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們——吃人？」
「我沒見過。」
哈里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，像在判斷他有沒有說實話。
馬滕斯坐在斜對面，端著酒杯，酒沒怎麼動。他看了戴振華一眼。戴振華正在回答哈里斯，聲音不大，每個字都很短。馬滕斯把酒杯放下。
「火地島的人不吃人。他們比倫敦某些人瘦。」
桌上安靜了一下。哈里斯笑了一聲，比剛才更不確定。旁邊那個女人沒笑，看著馬滕斯，像在看一樣不認識的東西。
馬滕斯沒再說話。過了一會兒，他看了戴振華一眼。戴振華也看了他一眼。兩個人都沒笑。
桌尾有人叫了一聲。「馬滕斯先生！您給總督畫過肖像沒有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不畫？總督付得起。」
「我只畫不動的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山。樹。房子。人總在動。」
那個人笑了，笑得不太自然。馬滕斯沒笑。
戴振華拿起麵包，撕了一小塊，放進嘴裡。麵包硬，嚼了很久。
午宴散了。哈里斯拍著他的肩，說以後有事儘管來，商會裡都是自己人。戴振華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他走出商會，沿著街往海走。石板路窄，兩邊是鋪面。鐵匠鋪里火星濺出來，落在石頭上，又滅了。一個賣魚的坐在門口刮鱗，手不停。戴振華從旁邊走過去，鞋底踩到一片魚鱗，滑了一下。
到了防波堤盡頭。石頭砌的，長滿了藤壺。他坐下來，把腿垂在邊上。
風從海上來。浪打在防波堤上，碎成白沫。遠處有幾隻海鳥，翅膀張開，不動。
他想起奇洛埃的雨林。樹葉不動的時候，整座林子是靜的。那種靜，壓著胸口。但他習慣。習慣濕，習慣悶，習慣每走一步都能踩到東西。
這裡的風太干。聲音太散。
他想起馬滕斯說的那句「我只畫不動的」。他坐在防波堤上，也沒動。海浪在動。海鳥在動。遠處有人在碼頭上搬東西。
他坐了很久。太陽移過去，影子從左邊爬到右邊。他站起來，往回走。
此後數日，戴振華在艙里整理奇洛埃的標本，給亨斯洛寫回信。信寫得很短。
「標本已整理。奇洛埃的地質以片岩為主，夾雜花崗岩。花崗岩中有擦痕，方向自東向西。推測為冰川所致。此說與萊爾先生之論或有出入，有待更多證據。」
寫到這裡，他停了一下。萊爾的《地質學原理》第一卷他讀過。萊爾說，地球變化是緩慢的，漸進的。但奇洛埃那塊花崗岩上的擦痕，是不是也能用緩慢來解釋？
他沒寫下去。把信折好，封住，放在桌角。
夜晚。油燈。他拿出健康日誌，翻到新的一頁。他遮住左眼，看油燈邊緣的光暈。光暈在右邊缺了一塊。他放下手，換右眼看。光暈是完整的。他又遮住左眼。缺口還在。
他拿起筆，記下來：七月，右眼盲區。較年初略有擴大。無痛感。
寫完了，他沒有馬上合上本子。他把燈移到左邊，遮住右眼，看。光暈在左邊也缺了一塊，但比右邊小。他放下手。兩隻眼睛都有盲區，右邊的更大。他沒注意過左邊。
他合上本子，吹滅油燈。
第二天早晨，戴振華在甲板上看見西蒙從碼頭方向回來。西蒙穿著外套，扣子沒扣，頭髮被風吹得亂。他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走路的時候布袋裡發出銅幣碰撞的響聲。
「去哪了？」
「換點東西。」西蒙把布袋換到另一隻手上。「智利剛獨立那幾年發的比索。銅的。英國人在這邊開銀行，舊幣換新幣。碼頭上有攤子，收舊幣，賣新幣。我收著玩。」
「有什麼用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西蒙往艙口走。「好看。」
戴振華看著他的背影。西蒙走進艙口，腳步聲往下沉。
甲板上，科溫頓蹲在角落裡，拿一塊布擦標本箱。擦得很慢，一圈一圈。戴振華走過去，站在旁邊。
「科溫頓。」
科溫頓抬頭。
「西蒙這幾天常上岸？」
科溫頓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擦箱子。「嗯。」
「每次都帶銅幣回來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他說什麼？」
科溫頓停了一下，把布換了一面。
「他說那些銅幣以後會值錢。英國人收，智利人也收。現在便宜，以後就不一定了。」
戴振華沒再問。他看著科溫頓把箱子擦完，蓋上。科溫頓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「先生，那些銅幣，我看過一枚。上面有太陽，邊上有字。」
「什麼字？」
「不認識。」
科溫頓走了。
戴振華站在甲板上，看著岸邊的山。山還是灰黃色的。光打在山腰上，亮一塊暗一塊。他想起西蒙口袋裡銅幣碰撞的聲音。清脆的，細碎的。像是在數什麼。
他轉身回了艙。
當天下午，他把奇洛埃的標本箱重新打開，把花崗岩和牡蠣化石取出來，放在翻板上。兩塊石頭並排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又收回去。
他拿起筆，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：
七月二十五日。瓦爾帕萊索。午宴。無聊。西蒙，銅幣。舊比索。他收著玩。
寫完了，他看了一遍。西蒙不是「收著玩」的人。
戴振華在艙里整理奇洛埃帶回來的標本。苔蘚按濕度和顏色分開，地衣按附著物分開，葉子按葉脈走向排好。潛葉蟲吃過的那幾片放在最後，他用放大鏡看了很久。白線嵌在葉肉里，幹了，褐了，還看得清。
傍晚，他把銅礦石從布袋裡取出來，放在翻板上。礦石上的綠色鏽斑在油燈下泛著光。他翻了個身，面朝艙壁。
二十五日中午，英國商會。
戴振華站在門口，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。裡面有人說話，聲音混在一起。他推門進去。
房間不大，天花板低，牆上掛著威廉四世的畫像。桌上鋪了白布，擺著銀餐具。十幾個人已經坐下，男人穿深色外套，女人穿長裙，領口別著胸針。
一個胖男人站起來，朝他伸出手。手指短，掌心熱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我是哈里斯。銅礦生意。」
哈里斯把他拉到桌邊，按在一把椅子上。椅子靠背硬，硌著脊梁骨。戴振華把手放在桌沿上。
「聽說您剛從奇洛挨過來？」哈里斯坐下，湊近了一點，「那邊怎麼樣？聽說土人還在打仗？」
「沒見到打仗。」
「那您都見著什麼了？」
「樹。石頭。雨。」
哈里斯笑了一聲，不太確定該不該笑。
戴振華拿起叉子，叉了一條盤子裡的魚。魚肉冷，醬汁有點咸。他慢慢嚼。
對面一個瘦高男人放下刀叉，手指敲了敲桌沿。「倫敦怎麼樣？我上次收到信還是三月份。威廉四世——聽說不太好？」
戴振華看了他一眼。
「我在海上。消息比您還慢。」
瘦高男人愣了一下，旁邊一個女人接話：「那賽馬呢？艾普森，今年誰贏了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女人眨了眨眼，轉頭跟旁邊的人說起別的。
哈里斯又湊過來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您別嫌我多嘴。您在火地島待了多久？」
「幾個月。」
「真有食人族？」
戴振華放下叉子，用布擦了擦嘴角。
「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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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們——吃人？」
「我沒見過。」
哈里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，像在判斷他有沒有說實話。
馬滕斯坐在斜對面，端著酒杯，酒沒怎麼動。他看了戴振華一眼。戴振華正在回答哈里斯，聲音不大，每個字都很短。馬滕斯把酒杯放下。
「火地島的人不吃人。他們比倫敦某些人瘦。」
桌上安靜了一下。哈里斯笑了一聲，比剛才更不確定。旁邊那個女人沒笑，看著馬滕斯，像在看一樣不認識的東西。
馬滕斯沒再說話。過了一會兒，他看了戴振華一眼。戴振華也看了他一眼。兩個人都沒笑。
桌尾有人叫了一聲。「馬滕斯先生！您給總督畫過肖像沒有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不畫？總督付得起。」
「我只畫不動的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山。樹。房子。人總在動。」
那個人笑了，笑得不太自然。馬滕斯沒笑。
戴振華拿起麵包，撕了一小塊，放進嘴裡。麵包硬，嚼了很久。
午宴散了。哈里斯拍著他的肩，說以後有事儘管來，商會裡都是自己人。戴振華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他走出商會，沿著街往海走。石板路窄，兩邊是鋪面。鐵匠鋪里火星濺出來，落在石頭上，又滅了。一個賣魚的坐在門口刮鱗，手不停。戴振華從旁邊走過去，鞋底踩到一片魚鱗，滑了一下。
到了防波堤盡頭。石頭砌的，長滿了藤壺。他坐下來，把腿垂在邊上。
風從海上來。浪打在防波堤上，碎成白沫。遠處有幾隻海鳥，翅膀張開，不動。
他想起奇洛埃的雨林。樹葉不動的時候，整座林子是靜的。那種靜，壓著胸口。但他習慣。習慣濕，習慣悶，習慣每走一步都能踩到東西。
這裡的風太干。聲音太散。
他想起馬滕斯說的那句「我只畫不動的」。他坐在防波堤上，也沒動。海浪在動。海鳥在動。遠處有人在碼頭上搬東西。
他坐了很久。太陽移過去，影子從左邊爬到右邊。他站起來，往回走。
此後數日，戴振華在艙里整理奇洛埃的標本，給亨斯洛寫回信。信寫得很短。
「標本已整理。奇洛埃的地質以片岩為主，夾雜花崗岩。花崗岩中有擦痕，方向自東向西。推測為冰川所致。此說與萊爾先生之論或有出入，有待更多證據。」
寫到這裡，他停了一下。萊爾的《地質學原理》第一卷他讀過。萊爾說，地球變化是緩慢的，漸進的。但奇洛埃那塊花崗岩上的擦痕，是不是也能用緩慢來解釋？
他沒寫下去。把信折好，封住，放在桌角。
夜晚。油燈。他拿出健康日誌，翻到新的一頁。他遮住左眼，看油燈邊緣的光暈。光暈在右邊缺了一塊。他放下手，換右眼看。光暈是完整的。他又遮住左眼。缺口還在。
他拿起筆，記下來：七月，右眼盲區。較年初略有擴大。無痛感。
寫完了，他沒有馬上合上本子。他把燈移到左邊，遮住右眼，看。光暈在左邊也缺了一塊，但比右邊小。他放下手。兩隻眼睛都有盲區，右邊的更大。他沒注意過左邊。
他合上本子，吹滅油燈。
第二天早晨，戴振華在甲板上看見西蒙從碼頭方向回來。西蒙穿著外套，扣子沒扣，頭髮被風吹得亂。他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走路的時候布袋裡發出銅幣碰撞的響聲。
「去哪了？」
「換點東西。」西蒙把布袋換到另一隻手上。「智利剛獨立那幾年發的比索。銅的。英國人在這邊開銀行，舊幣換新幣。碼頭上有攤子，收舊幣，賣新幣。我收著玩。」
「有什麼用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西蒙往艙口走。「好看。」
戴振華看著他的背影。西蒙走進艙口，腳步聲往下沉。
甲板上，科溫頓蹲在角落裡，拿一塊布擦標本箱。擦得很慢，一圈一圈。戴振華走過去，站在旁邊。
「科溫頓。」
科溫頓抬頭。
「西蒙這幾天常上岸？」
科溫頓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擦箱子。「嗯。」
「每次都帶銅幣回來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他說什麼？」
科溫頓停了一下，把布換了一面。
「他說那些銅幣以後會值錢。英國人收，智利人也收。現在便宜，以後就不一定了。」
戴振華沒再問。他看著科溫頓把箱子擦完，蓋上。科溫頓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「先生，那些銅幣，我看過一枚。上面有太陽，邊上有字。」
「什麼字？」
「不認識。」
科溫頓走了。
戴振華站在甲板上，看著岸邊的山。山還是灰黃色的。光打在山腰上，亮一塊暗一塊。他想起西蒙口袋裡銅幣碰撞的聲音。清脆的，細碎的。像是在數什麼。
他轉身回了艙。
當天下午，他把奇洛埃的標本箱重新打開，把花崗岩和牡蠣化石取出來，放在翻板上。兩塊石頭並排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又收回去。
他拿起筆，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：
七月二十五日。瓦爾帕萊索。午宴。無聊。西蒙，銅幣。舊比索。他收著玩。
寫完了，他看了一遍。西蒙不是「收著玩」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