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三章 瓦爾帕萊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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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二十二日傍晚,小獵犬號在灣外下錨,停了一夜。

  天沒亮透,戴振華在艙里聞到有股鐵鏽和濕繩子的味道,從錨鏈那邊滲進來。他披上外套,推門而出,寒風趁機從衣領灌入,讓他不禁打了個哆嗦。

  菲茨羅伊站在尾甲板上手裡拿著單筒望遠鏡。他沒看戴振華,只對著岸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
  「風向轉了。半個時辰之後進港。」

  戴振華應了一聲,走到船舷邊。

  昨天傍晚那層灰還蓋在山頭上。現在天光從東邊斜過來,山的輪廓清楚了。灰黃色的山坡上,碎石頭一路鋪下來,到水邊變成一堆堆圓石頭,被潮水推來推去,磨得發白。房子從水邊開始,一層一層往上壘。藍的,黃的,紅的,白的。

  科溫頓從艙口鑽出來,頭髮翹著,手裡還攥著那隻手套。他跑到船舷邊,趴在欄杆上往下看。

  「達爾文先生,那些房子——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怎麼都擠在一起?」

  「山陡,平地少。只能往上蓋。」

  科溫頓看了一會兒,又跑回艙里。過了一會兒出來,手裡多了戴振華的素描本和一支鉛筆。他默默地把本子遞過來。

  戴振華接過來,翻開一頁空白。他靠在船舷上,開始畫。纜車的線從碼頭一側往上斜,橫跨過一片屋頂,到半山腰停住。線是直的,但船在動,線就歪了。他畫了幾筆,停下來看。

  科溫頓湊過來。

  「歪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擦掉重畫?」

  「不擦。」

  科溫頓沒再問。

  船慢慢往港口裡挪。帆收了一半,靠槳和潮水走。水手們在甲板上跑來跑去,收纜繩,放碰墊。斯托克斯在船頭測深,聲音隔一會兒傳過來一個數。紅髮比利把纜繩盤好,一腳踩住,往岸上看了一眼,罵了句什麼,又低頭幹活。

  碼頭是石頭砌的,邊角被船撞過很多次,磕出白印子。岸上有人在等,穿深色衣服,手裡拿著單子。船靠上去的時候,岸上的人喊了一聲,這邊有人應了一句。纜繩甩過去,濕漉漉地落在石頭上。

  跳板放下去,發出悶響。

  菲茨羅伊先下了船。他手裡提著一隻不大的黑色皮包。戴振華在船舷邊看見了。這隻包他之前沒見過。菲茨羅伊跟岸上那個人說了幾句話,回頭看了一眼船上。戴振華站在船舷邊,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菲茨羅伊沒說話,轉身走了。

  戴振華拿了素描本和標本袋,走下跳板。腳踩到實地的時候,膝蓋軟了一下。在船上待久了,地面不動,反而覺得不對。

  科溫頓跟在後面,背著一隻帆布包,包帶太長,在屁股後面晃。

  碼頭上有一股味道。魚腥,混著爛菜葉和煤煙。戴振華聞了一下,沒覺得難聞。奇洛埃的雨林味道太濃,濃得發悶。這裡的味道散得開,風一吹就淡了。

  馬滕斯已經在碼頭盡頭支起了畫架。他穿著一件舊外套,袖口蹭了顏料,藍一塊,赭一塊。他面前是一片房子,從水邊往上摞。他畫了幾筆,往後退兩步,看了一眼,又上前改。畫布上是色塊,還沒有形狀。

  戴振華走過去,站在畫架旁邊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畫了多久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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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昨天下午開始的。」馬滕斯沒回頭,「畫不完。光一變,顏色就全變了。」

  「那就畫光。」

  馬滕斯沒接話。他往畫布上添了一筆,顏色蓋住了底下的藍色。過了一會兒,他開口了。

  「昨天下午我在這邊,碰到一個人。他說他認識你。」

  戴振華看著畫布。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沒聽清。他說了個名字,我沒記住。」馬滕斯停了一下,「他說他在聖弗朗西斯科街。」

  「等我?」

  「他沒說等。就說在那邊。」

  戴振華沒說話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畫布上那塊被蓋住的藍色。過了一會兒,他說:「畫不完就明天再畫。」

  馬滕斯沒接話。兩個人站在畫架前,看著那片房子。光從東邊移過來,照亮了半面牆。另外半面還暗著。

  戴振華拿出素描本,退到碼頭邊上,找了個能看到全景的位置。纜車從左邊斜上去,把畫面切成兩半。他畫了幾筆,風把紙掀起來,他用拇指按住。線條抖了一下,歪出去,正好落在房子的邊緣上。

  他沒有擦。

  科溫頓跑過來,手裡攥著一小袋東西。

  「達爾文先生,那邊有人賣這個。」

  戴振華接過來看了一眼。袋子裡是幾塊礦石,表面有綠色的鏽斑,跟碼頭貨堆上銅錠的顏色一樣。

  「銅礦石?」

  「嗯。他說是從山那邊挖的。」

  戴振華把礦石翻過來。背面有石英脈,細的,白的,嵌在灰綠色的岩基里。他把礦石遞給科溫頓。

  「收好。回去標個簽。」

  科溫頓把礦石裝進帆布包。他拉上包帶,拍了拍包面,抬頭看戴振華。

  「戴振華先生,接下來去哪?」

  「上面看看。」

  纜車在頭頂動起來,繩子吱吱響,車廂從山上下來。車廂是木頭的,漆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原色。裡面坐著兩個人,一個穿黑袍的,一個抱著布包的女人。車廂晃了一下,停在半空,又繼續走。

  科溫頓仰著頭看。

  「先生,坐嗎?」

  「坐。」

  他們走到纜車站。站台是鐵架搭的,頂棚只有一半。一個老頭坐在旁邊的木箱上,手裡攥著一根繩子。戴振華遞過去幾個硬幣,老頭點了點頭,拉開柵欄門。

  車廂很小,進去只能站著。門關上,繩子一緊,車廂猛地一動,往上升。科溫頓抓住扶手,趴在車窗上往下看。

  「先生,船變小了。」

  戴振華低頭看了一眼。小獵犬號在下面,桅杆從上面看下去,細得像一根針。甲板上有幾個人影,小得看不出是誰。

  「碼頭也變小了。」科溫頓又說。

  車廂晃了一下。戴振華的素描本從腋下滑出去,他伸手接住,本子翻開,鉛筆從頁縫裡掉出來,落在車廂地板上,滾到角落。科溫頓彎腰撿起來,遞給他。

  「先生,你以前坐過這個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怕不怕?」

  戴振華凝視著山下的景色,一言不發。

  車廂到半山腰停下來。門打開,他們走了出去。風比下面大,帶著海水的鹹味。從這裡往下看,港口的水是灰綠色的,幾條小船停在岸邊,船身塗了白漆,在陽光下發亮。房子擠在兩邊,路是斜的,鋪著碎石,走上去腳底打滑。

  戴振華站在路邊,打開素描本。他又畫了幾筆,把纜車的線和房子的邊緣補上。科溫頓在旁邊蹲著,看一隻貓從石階上跳過去。

  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聖弗朗西斯科街。去嗎?」

  戴振華沒抬頭。

  「不去。」

  科溫頓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戴振華畫完最後一筆,合上本子。他看著山下港口的方向。小獵犬號還在下面,桅杆立在灰綠色的水裡,一動不動。

  「菲茨羅伊在辦他的事。我辦我的。」

  科溫頓沒聽懂,也沒有跟著問。他把帆布包背好,跟著戴振華往下走。纜車在頭頂又動起來,繩子吱吱響,車廂從山上滑下去。

  走到半路,戴振華停下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半山腰的房子。彩色的牆面在陽光下很亮。他想起馬滕斯說的那句話,光一變,顏色就全變了。

  他把素描本塞進口袋,繼續往下走。

  傍晚回到船上。戴振華在艙里把銅礦石取出來,用軟紙包好,標籤上寫了日期和地點。寫完夾在對應的布袋裡,放進標本箱。

  科溫頓在旁邊磨鉛筆,磨完了遞過來。

  「先生,今天畫的那張——」

  「在素描本里。」

  「給我看看?」

  戴振華把本子遞給他。科溫頓翻開,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先生,纜車那條線,歪的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不擦?」

  「歪的才對。」

  科溫頓沒聽懂,但不好意思再問。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桌上,退出去的時候帶上了門。

  戴振華坐在桌前,把記錄本翻開。今天沒太多可記的。他寫了一行:

  七月二十三日。瓦爾帕萊索。纜車。銅礦石。

  寫完了,他將筆放在一旁。窗外暮色已濃,港口的燈火漸次點亮,昏黃而微小,沿著山坡綿延而上。極遠處,一盞燈火在游移閃爍。

  他把銅礦石從帆布包里取出來,放在翻板上。礦石上的綠色鏽斑在油燈下泛著光。他想起科溫頓說的那句話——「他說是從山那邊挖的。」

  他躺下來。手伸到枕頭邊,摸到那塊木頭。木頭還在。他把它拿起來,湊近油燈看了一眼。木頭表面光滑,沒有刻痕。

  他把木頭攥在手裡,沒放回去。

  馬滕斯的話還在他腦子裡。「他說他在聖弗朗西斯科街。」

  他翻了個身,面朝艙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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