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二章 北上航行
七月十四日，船離開奇洛埃。霧到中午才緩緩散去。下午，島早已不見蹤影。
戴振華坐在艙里，翻板上擺著卵石和牡蠣化石。他拿起卵石看。科溫頓從艙口探進頭來。
「手裡那個，撿的什麼？」
「石頭。」
科溫頓走過來，拿起來掂了掂。「花崗岩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奇洛埃不長這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科溫頓把石頭翻了個面，看見那道擦痕。他用指甲颳了刮。「冰川劃的。」
「奇洛埃沒有冰川。」
科溫頓把石頭放下。「那就不是奇洛埃的。」
「從哪來的？」
「你問我？」科溫頓笑了笑，「你才是博物學家。」
戴振華沒笑。他把卵石包好，標籤上寫了「七月十三日，奇洛埃東側岩層」。科溫頓看了他一眼，走了。
七月十五日，船沿海岸北上。
戴振華沒有上岸。科溫頓在航行途中採集了不少東西。船有時靠近岸邊下錨，等潮或避風。他便搭小艇上岸，帶回來苔蘚、地衣，還有幾片被潛葉蟲吃過的葉子。每天回來，他把東西交給戴振華。戴振華先堆在一邊，到了康塞普西翁才集中整理。
七月十八日，船在康塞普西翁停靠。補水補糧。
碼頭是木頭的，樁子泡在水裡，長了厚厚一層藤壺。碼頭上堆著硝石、銅錠、羊毛袋子。硝石裝在麻袋裡，袋子外面滲出一層白霜。銅錠碼成方垛，表面有綠色鏽斑。
戴振華沒有上岸。科溫頓也沒有上岸。他說這一帶的海岸是沙岸，沒什麼可采的。馬滕斯一早就上岸了，說去辦點事，天黑前回來。
戴振華在船上整理標本。苔蘚、地衣、葉子，他都過了一遍。有幾片葉子幹了，邊緣捲起來，但脈紋比新鮮時更清楚。潛葉蟲吃過的白線，原來在濕葉上是淡綠的，幹了之後變成淺褐色。他把葉子按日期排好，夾進紙頁間。
整理完葉子，他把從奇洛埃帶出來的兩塊石頭取出來，並排放在翻板上。一塊花崗岩，一塊牡蠣化石。他看了一會兒。花崗岩還是那塊花崗岩，擦痕還在。他把它們分別包好，放回標本箱。
科溫頓坐在纜繩上削木頭。他今天話少。戴振華走過去，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木頭。
「做筆？」
「太硬了。寫不了字。就是個尖東西。」
「削了做什麼用？」
「不知道。手閒著。」
戴振華沒再問。他本來想問科溫頓怎麼看那塊卵石，但話到嘴邊，沒說出來。
天快黑的時候，馬滕斯回來了。鞋底沾了泥，褲腳濕了一截。外套內袋裡多了一張名片。名片是硬的，白色，邊角壓了金。上面印著一個名字，戴振華不認識。但這個名字的姓，他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。也許是在菲茨羅伊的什麼文件上。
這個名字讓他不太舒服。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：「瓦爾帕萊索，聖弗朗西斯科街。」
康塞普西翁的名片，寫著瓦爾帕萊索的地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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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振華看了馬滕斯一眼。
馬滕斯把外套掛起來。牆角靠著那幅沒畫完的畫，布還蓋著。他未曾瞥它一眼。他緩緩落座，斟滿一杯清水，一飲而盡。全程沉默無言。
戴振華開口：「事情辦完了？」
「辦完了。」
「順利？」
馬滕斯看了他一眼。「順利。」
然後他把杯子放下，出去了。
戴振華坐在那裡，沒動。馬滕斯的回答挑不出毛病，但那個停頓不對。「順利」之前那一眼，也不對。
七月十九日離港。七月二十二日傍晚，船駛入瓦爾帕萊索灣外。
戴振華站在甲板上，看著岸邊的山。山是灰黃色的，光禿禿的。奇洛埃的綠是一層一層往上疊的，這裡的山是一層一層往下剝的。碎石頭從山坡滑下來，在山腳堆成扇形。
科溫頓站在旁邊，手裡攥著那塊削尖的木頭。他看了一眼山，又看了一眼戴振華。他把木頭遞過來。
「給你。削了一路，總不能扔海里。」
戴振華接過那根木頭。它尖端鋒利，質地堅硬，呈現出灰白的色澤，且分量極輕。隨後，他將這根木頭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裡。
「這山，」科溫頓說，「比奇洛埃的硬。」
「你看出來的？」
「看出來的。奇洛埃的山是綠的，軟的，雨水一泡就塌。這兒的山是黃的，乾的，石頭自己往下掉。」
戴振華沒說話。他想起那塊卵石。也是硬的，也是從別處來的。
船起錨。錨鏈從水底拉上來，鐵鏽和貝殼掉在甲板上，堆了一小堆。紅髮比利帶著人收纜繩，繩子上的泥蹭了他一手。他在褲子上蹭了蹭，一邊收一邊罵，罵繩子太粗，罵泥太滑，罵手疼。
馬滕斯站在船舷邊，看著岸邊的城市。
菲茨羅伊站在尾甲板上，看著岸邊的方向。過了一會兒，轉身進了船長室。關門前，他往甲板上掃了一眼，目光經過戴振華，最後落在馬滕斯身上。門關上了。
紅髮比利收完繩子，轉身走了。經過戴振華身邊時，他停了一下，像是要說什麼，又走了。
戴振華回到艙里，把標本箱蓋上，壓緊。
窗外，山在暮色里變成了深灰色。他坐下來，翻開記錄本。
他拿起筆，寫了一行：
七月二十二日。瓦爾帕萊索灣外。夜。
寫完了，把筆放下。艙里很安靜，只有海水拍打船舷的聲音。
他躺下來，沒睡著。
他聽見腳步聲從艦長室那邊過來，不止一個人，低聲說著什麼，聽不清。腳步聲從船頭走到船尾，停了一下，又走回來。他想起菲茨羅伊關門前的那個眼神，落在馬滕斯身上。想起馬滕斯那句「順利」之前的停頓。想起紅髮比利慾言又止的那個瞬間。
三件事，單獨看都不算什麼。放在一起，不對。
他坐起來，點上油燈。他把記錄本翻到前面那兩頁，在康塞普西翁的記錄下面，寫了一行小字：
馬滕斯，上岸，名片。很可疑。紅髮比利有話沒說。菲茨羅伊在等什麼。
寫完了，他看了一遍。然後他合上本子，吹滅油燈，躺回去。
口袋裡那塊木頭硌了他一下。他把它掏出來，放在枕頭邊上。
他閉上眼睛。艦長室那邊的腳步聲已經沒了。但名片上那個姓，他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。還有紅髮比利那個眼神。
他還沒想明白。但明天到了瓦爾帕萊索，也許就知道了。
戴振華坐在艙里，翻板上擺著卵石和牡蠣化石。他拿起卵石看。科溫頓從艙口探進頭來。
「手裡那個，撿的什麼？」
「石頭。」
科溫頓走過來，拿起來掂了掂。「花崗岩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奇洛埃不長這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科溫頓把石頭翻了個面，看見那道擦痕。他用指甲颳了刮。「冰川劃的。」
「奇洛埃沒有冰川。」
科溫頓把石頭放下。「那就不是奇洛埃的。」
「從哪來的？」
「你問我？」科溫頓笑了笑，「你才是博物學家。」
戴振華沒笑。他把卵石包好，標籤上寫了「七月十三日，奇洛埃東側岩層」。科溫頓看了他一眼，走了。
七月十五日，船沿海岸北上。
戴振華沒有上岸。科溫頓在航行途中採集了不少東西。船有時靠近岸邊下錨，等潮或避風。他便搭小艇上岸，帶回來苔蘚、地衣，還有幾片被潛葉蟲吃過的葉子。每天回來，他把東西交給戴振華。戴振華先堆在一邊，到了康塞普西翁才集中整理。
七月十八日，船在康塞普西翁停靠。補水補糧。
碼頭是木頭的，樁子泡在水裡，長了厚厚一層藤壺。碼頭上堆著硝石、銅錠、羊毛袋子。硝石裝在麻袋裡，袋子外面滲出一層白霜。銅錠碼成方垛，表面有綠色鏽斑。
戴振華沒有上岸。科溫頓也沒有上岸。他說這一帶的海岸是沙岸，沒什麼可采的。馬滕斯一早就上岸了，說去辦點事，天黑前回來。
戴振華在船上整理標本。苔蘚、地衣、葉子，他都過了一遍。有幾片葉子幹了，邊緣捲起來，但脈紋比新鮮時更清楚。潛葉蟲吃過的白線，原來在濕葉上是淡綠的，幹了之後變成淺褐色。他把葉子按日期排好，夾進紙頁間。
整理完葉子，他把從奇洛埃帶出來的兩塊石頭取出來，並排放在翻板上。一塊花崗岩，一塊牡蠣化石。他看了一會兒。花崗岩還是那塊花崗岩，擦痕還在。他把它們分別包好，放回標本箱。
科溫頓坐在纜繩上削木頭。他今天話少。戴振華走過去，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木頭。
「做筆？」
「太硬了。寫不了字。就是個尖東西。」
「削了做什麼用？」
「不知道。手閒著。」
戴振華沒再問。他本來想問科溫頓怎麼看那塊卵石，但話到嘴邊，沒說出來。
天快黑的時候，馬滕斯回來了。鞋底沾了泥，褲腳濕了一截。外套內袋裡多了一張名片。名片是硬的，白色，邊角壓了金。上面印著一個名字，戴振華不認識。但這個名字的姓，他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。也許是在菲茨羅伊的什麼文件上。
這個名字讓他不太舒服。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：「瓦爾帕萊索，聖弗朗西斯科街。」
康塞普西翁的名片，寫著瓦爾帕萊索的地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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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振華看了馬滕斯一眼。
馬滕斯把外套掛起來。牆角靠著那幅沒畫完的畫，布還蓋著。他未曾瞥它一眼。他緩緩落座，斟滿一杯清水，一飲而盡。全程沉默無言。
戴振華開口：「事情辦完了？」
「辦完了。」
「順利？」
馬滕斯看了他一眼。「順利。」
然後他把杯子放下，出去了。
戴振華坐在那裡，沒動。馬滕斯的回答挑不出毛病，但那個停頓不對。「順利」之前那一眼，也不對。
七月十九日離港。七月二十二日傍晚，船駛入瓦爾帕萊索灣外。
戴振華站在甲板上，看著岸邊的山。山是灰黃色的，光禿禿的。奇洛埃的綠是一層一層往上疊的，這裡的山是一層一層往下剝的。碎石頭從山坡滑下來，在山腳堆成扇形。
科溫頓站在旁邊，手裡攥著那塊削尖的木頭。他看了一眼山，又看了一眼戴振華。他把木頭遞過來。
「給你。削了一路，總不能扔海里。」
戴振華接過那根木頭。它尖端鋒利，質地堅硬，呈現出灰白的色澤，且分量極輕。隨後，他將這根木頭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裡。
「這山，」科溫頓說，「比奇洛埃的硬。」
「你看出來的？」
「看出來的。奇洛埃的山是綠的，軟的，雨水一泡就塌。這兒的山是黃的，乾的，石頭自己往下掉。」
戴振華沒說話。他想起那塊卵石。也是硬的，也是從別處來的。
船起錨。錨鏈從水底拉上來，鐵鏽和貝殼掉在甲板上，堆了一小堆。紅髮比利帶著人收纜繩，繩子上的泥蹭了他一手。他在褲子上蹭了蹭，一邊收一邊罵，罵繩子太粗，罵泥太滑，罵手疼。
馬滕斯站在船舷邊，看著岸邊的城市。
菲茨羅伊站在尾甲板上，看著岸邊的方向。過了一會兒，轉身進了船長室。關門前，他往甲板上掃了一眼，目光經過戴振華，最後落在馬滕斯身上。門關上了。
紅髮比利收完繩子，轉身走了。經過戴振華身邊時，他停了一下，像是要說什麼，又走了。
戴振華回到艙里，把標本箱蓋上，壓緊。
窗外，山在暮色里變成了深灰色。他坐下來，翻開記錄本。
他拿起筆，寫了一行：
七月二十二日。瓦爾帕萊索灣外。夜。
寫完了，把筆放下。艙里很安靜，只有海水拍打船舷的聲音。
他躺下來，沒睡著。
他聽見腳步聲從艦長室那邊過來，不止一個人，低聲說著什麼，聽不清。腳步聲從船頭走到船尾，停了一下，又走回來。他想起菲茨羅伊關門前的那個眼神，落在馬滕斯身上。想起馬滕斯那句「順利」之前的停頓。想起紅髮比利慾言又止的那個瞬間。
三件事，單獨看都不算什麼。放在一起，不對。
他坐起來，點上油燈。他把記錄本翻到前面那兩頁，在康塞普西翁的記錄下面，寫了一行小字：
馬滕斯，上岸，名片。很可疑。紅髮比利有話沒說。菲茨羅伊在等什麼。
寫完了，他看了一遍。然後他合上本子，吹滅油燈，躺回去。
口袋裡那塊木頭硌了他一下。他把它掏出來，放在枕頭邊上。
他閉上眼睛。艦長室那邊的腳步聲已經沒了。但名片上那個姓，他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。還有紅髮比利那個眼神。
他還沒想明白。但明天到了瓦爾帕萊索，也許就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