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一章 離開奇洛埃
七月十四日。天沒亮戴振華就醒了。
艙里悶，翻來覆去睡不著，索性起來。
他走向甲板，濕冷的氣息撲面而來。雖然潮，但至少不憋，反倒比艙里清爽。
他站在船舷邊，目光投向海面。霧，裹著濕氣從海面上漫過來，貼著水皮往岸上爬。岸邊的樹先模糊了，然後是棚屋，然後是整座島。霧吞掉一切，聲音也跟著變——人聲遠了，連海鳥叫都像從水底下冒出來的。
科溫頓從艙里出來，手上套著一雙毛線手套，大了兩號，指尖空蕩蕩的。不知道是誰的，從艙角落裡翻出來的。手套掌心磨出了洞，露出底下的線。他走到戴振華旁邊，把手揣進袖子裡，縮著脖子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這霧什麼時候散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船能走嗎？」
「問船長。」
科溫頓不問了。他站在戴振華旁邊，看著岸的方向。霧裡什麼都看不見，連奇洛埃的輪廓都只剩一團灰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又開口：「我們走了以後，那些沒采完的標本怎麼辦？」
戴振華看了他一眼。少年是真捨不得。這幾個月在奇洛埃，科溫頓跟著他跑了不少地方，認植物、記地點、包標本，學得快。走之前兩天，他還在東側岩層那邊發現了一片新的苔蘚，還沒來得及細看。
「記在本子上了？」
「記了。」
「那就行了。標本采不完，記錄在，以後有人來還能找。」
科溫頓點了點頭，把這句話咂摸了一會兒。
馬滕斯在甲板上支著畫架。畫布上塗了幾筆深綠和灰藍，是從遠處看整座島。霧漫上來，把岸邊的樹吞掉。他停下筆，筆尖懸在畫布前面，沒落下去。筆尖上凝著一滴赭石色的顏料，將滴未滴。
「畫不成了。」他說。
「走吧。」戴振華說。
馬滕斯把畫架收起來。畫布上的顏料還沒幹，他等表面稍收干，才把畫布從畫架上取下，放進畫匣，不敢碰畫面，只虛虛攏在腋下。走到戴振華身邊時，他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岸的方向，又轉回來，往艙口走了幾步，又停住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你覺不覺得，島在霧裡反而更像島？」
聲音低沉，像是問自己，也像是問戴振華。
戴振華沉默不語。馬滕斯也沒等他回應，轉身離開了。
菲茨羅伊站在尾甲板上。胡茬颳了，襯衫領口扣好了。他手裡拿著單筒望遠鏡，對著霧裡的某個方向看了一眼。看不清。他把望遠鏡放下，在袖口上擦了擦鏡片。
斯托克斯從船頭走過來，手裡拿著測深繩的末端，繩子上還掛著水珠。
「船長，水深七尋半，底質沙泥。」
菲茨羅伊點了下頭。「風從西南來，偏順。」
他掃了一眼甲板。紅髮比利在整理纜繩，老傑克靠著船舷抽菸，科溫頓站在戴振華旁邊縮著脖子。
「風對了就走。」
菲茨羅伊大聲發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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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髮比利帶著人絞錨鏈。錨鏈從水底拉上來，鐵鏽和貝殼掉在甲板上，堆了一小堆。船身慢慢動了，甲板輕輕震了一下。紅髮比利又帶人收纜繩，繩子上的泥蹭了他一手。他在褲子上蹭了蹭，邊收邊盤好纜繩。
老傑克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，在船舷上磕了磕。菸灰掉進海里，被浪捲走了。他把菸斗在袖口上蹭了蹭，又叼回嘴裡。
戴振華一直站在船舷邊。過了一會兒，馬滕斯又走回來，站在他旁邊。兩人默默地看著海，感受霧從他們之間穿過的那種涼意。
「那幅我之前給你畫的，你還留著？」馬滕斯先打破沉默。
「留著。」
「帶回去？」
「帶回去。」
馬滕斯點了點頭。
「這幅沒畫完。」
「留著也行。」
「沒畫完的畫，不算畫。」
戴振華沒再要。馬滕斯攏著畫匣，轉身往艙口走。他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岸邊的方向。霧裡什麼都看不見。他轉回去，繼續走。
船往北走。霧在身後合攏，把奇洛埃徹底吞了。海面上只剩小獵犬號自己的聲音——船首破浪，纜繩輕響，斯托克斯在船頭又測了一次水深，報了數。他的聲音從船頭傳到船尾，悶悶的，一下一下，像敲鐘的節奏。
戴振華回到艙里。他把採集包放在桌上，解開防水布。裡面是七月十三日在奇洛埃東側岩層採集的卵石和牡蠣化石。卵石還是涼的，牡蠣化石用軟紙包著。他把它們取出來，擺在翻板上。
他拿起卵石，翻過來看了一眼。表面粗糙，有平行的細紋。他把石頭放在掌心，拇指摩挲著紋路。卵石剛取出來時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，被掌心焐熱後，水汽慢慢幹了。
他放下卵石，拿起牡蠣化石，拆開軟紙。殼面灰白，放射紋路清晰。他舉起來對著舷窗看了一眼，薄的地方透光，隱約能看見方解石結晶的紋路。他把化石重新包好。
他走到廚房窗口。老比爾正在刷鍋。昨晚的豆糊粘在鍋底，他用鐵刷子使勁蹭。刷下來的煳渣黏在鍋沿上，他用指甲摳了摳。
「有湯嗎？」
老比爾頭也沒抬，從灶台上舀了一勺倒進碗裡，遞過來。碗邊燙，他在圍裙上墊了一下才鬆手。
「風大，喝點暖暖身。」
戴振華接過來。湯是淡的，豆子湯，裡面有幾片乾菜葉子。他喝了一口，鹹味不足，但溫度正好。他端著碗，站在窗口沒走。老比爾繼續刷鍋，鐵刷子蹭鍋底的聲音，沙沙的，像雨聲。
科溫頓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，站在廚房門口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我們就這麼離開奇洛埃了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以後還會回來嗎？」
戴振華看著碗裡的湯。豆子沉在碗底，葉子浮在上面。湯麵上映出廚房油燈的光，一晃一晃的。
「不知道。」
科溫頓點了點頭，走了。
戴振華把湯喝完，回到艙室，在椅子上坐下，認真審視翻板上的標本。卵石、牡蠣化石。兩樣東西，來自同一個下午。
他想起前一天下午的事。他蹲在東側岩層下面，用錘子敲了半天。科溫頓在旁邊記地點，馬滕斯在遠處畫岩層剖面。菲茨羅伊沒上岸，但在船上等他們，等到天快黑。晚上回到船上，菲茨羅伊只說了一句「明天可能走」，就回艙了。
今天真的走了。
他翻開記錄本，在最新一頁上寫道：
一八三四年七月十四日。在晨霧中告別奇洛埃島。東側岩層標本已採集完畢。菲茨羅伊船長下令起航。西南風勁吹，水深七尋半。
寫完了，他看了一遍。又補了一行小字：
科溫頓問，以後還回來嗎？我說不知道。
艙里悶，翻來覆去睡不著，索性起來。
他走向甲板，濕冷的氣息撲面而來。雖然潮，但至少不憋，反倒比艙里清爽。
他站在船舷邊，目光投向海面。霧，裹著濕氣從海面上漫過來，貼著水皮往岸上爬。岸邊的樹先模糊了，然後是棚屋，然後是整座島。霧吞掉一切，聲音也跟著變——人聲遠了，連海鳥叫都像從水底下冒出來的。
科溫頓從艙里出來，手上套著一雙毛線手套，大了兩號，指尖空蕩蕩的。不知道是誰的，從艙角落裡翻出來的。手套掌心磨出了洞，露出底下的線。他走到戴振華旁邊，把手揣進袖子裡，縮著脖子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這霧什麼時候散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船能走嗎？」
「問船長。」
科溫頓不問了。他站在戴振華旁邊，看著岸的方向。霧裡什麼都看不見，連奇洛埃的輪廓都只剩一團灰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又開口：「我們走了以後，那些沒采完的標本怎麼辦？」
戴振華看了他一眼。少年是真捨不得。這幾個月在奇洛埃，科溫頓跟著他跑了不少地方，認植物、記地點、包標本，學得快。走之前兩天，他還在東側岩層那邊發現了一片新的苔蘚，還沒來得及細看。
「記在本子上了？」
「記了。」
「那就行了。標本采不完，記錄在，以後有人來還能找。」
科溫頓點了點頭，把這句話咂摸了一會兒。
馬滕斯在甲板上支著畫架。畫布上塗了幾筆深綠和灰藍，是從遠處看整座島。霧漫上來，把岸邊的樹吞掉。他停下筆，筆尖懸在畫布前面，沒落下去。筆尖上凝著一滴赭石色的顏料，將滴未滴。
「畫不成了。」他說。
「走吧。」戴振華說。
馬滕斯把畫架收起來。畫布上的顏料還沒幹，他等表面稍收干，才把畫布從畫架上取下，放進畫匣，不敢碰畫面，只虛虛攏在腋下。走到戴振華身邊時，他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岸的方向，又轉回來，往艙口走了幾步，又停住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你覺不覺得，島在霧裡反而更像島？」
聲音低沉，像是問自己，也像是問戴振華。
戴振華沉默不語。馬滕斯也沒等他回應，轉身離開了。
菲茨羅伊站在尾甲板上。胡茬颳了，襯衫領口扣好了。他手裡拿著單筒望遠鏡，對著霧裡的某個方向看了一眼。看不清。他把望遠鏡放下，在袖口上擦了擦鏡片。
斯托克斯從船頭走過來，手裡拿著測深繩的末端，繩子上還掛著水珠。
「船長，水深七尋半，底質沙泥。」
菲茨羅伊點了下頭。「風從西南來，偏順。」
他掃了一眼甲板。紅髮比利在整理纜繩，老傑克靠著船舷抽菸，科溫頓站在戴振華旁邊縮著脖子。
「風對了就走。」
菲茨羅伊大聲發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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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髮比利帶著人絞錨鏈。錨鏈從水底拉上來，鐵鏽和貝殼掉在甲板上，堆了一小堆。船身慢慢動了，甲板輕輕震了一下。紅髮比利又帶人收纜繩，繩子上的泥蹭了他一手。他在褲子上蹭了蹭，邊收邊盤好纜繩。
老傑克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，在船舷上磕了磕。菸灰掉進海里，被浪捲走了。他把菸斗在袖口上蹭了蹭，又叼回嘴裡。
戴振華一直站在船舷邊。過了一會兒，馬滕斯又走回來，站在他旁邊。兩人默默地看著海，感受霧從他們之間穿過的那種涼意。
「那幅我之前給你畫的，你還留著？」馬滕斯先打破沉默。
「留著。」
「帶回去？」
「帶回去。」
馬滕斯點了點頭。
「這幅沒畫完。」
「留著也行。」
「沒畫完的畫，不算畫。」
戴振華沒再要。馬滕斯攏著畫匣，轉身往艙口走。他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岸邊的方向。霧裡什麼都看不見。他轉回去，繼續走。
船往北走。霧在身後合攏，把奇洛埃徹底吞了。海面上只剩小獵犬號自己的聲音——船首破浪，纜繩輕響，斯托克斯在船頭又測了一次水深，報了數。他的聲音從船頭傳到船尾，悶悶的，一下一下，像敲鐘的節奏。
戴振華回到艙里。他把採集包放在桌上，解開防水布。裡面是七月十三日在奇洛埃東側岩層採集的卵石和牡蠣化石。卵石還是涼的，牡蠣化石用軟紙包著。他把它們取出來，擺在翻板上。
他拿起卵石，翻過來看了一眼。表面粗糙，有平行的細紋。他把石頭放在掌心，拇指摩挲著紋路。卵石剛取出來時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，被掌心焐熱後，水汽慢慢幹了。
他放下卵石，拿起牡蠣化石，拆開軟紙。殼面灰白，放射紋路清晰。他舉起來對著舷窗看了一眼，薄的地方透光，隱約能看見方解石結晶的紋路。他把化石重新包好。
他走到廚房窗口。老比爾正在刷鍋。昨晚的豆糊粘在鍋底，他用鐵刷子使勁蹭。刷下來的煳渣黏在鍋沿上，他用指甲摳了摳。
「有湯嗎？」
老比爾頭也沒抬，從灶台上舀了一勺倒進碗裡，遞過來。碗邊燙，他在圍裙上墊了一下才鬆手。
「風大，喝點暖暖身。」
戴振華接過來。湯是淡的，豆子湯，裡面有幾片乾菜葉子。他喝了一口，鹹味不足，但溫度正好。他端著碗，站在窗口沒走。老比爾繼續刷鍋，鐵刷子蹭鍋底的聲音，沙沙的，像雨聲。
科溫頓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，站在廚房門口。
「達爾文先生，我們就這麼離開奇洛埃了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以後還會回來嗎？」
戴振華看著碗裡的湯。豆子沉在碗底，葉子浮在上面。湯麵上映出廚房油燈的光，一晃一晃的。
「不知道。」
科溫頓點了點頭，走了。
戴振華把湯喝完，回到艙室，在椅子上坐下，認真審視翻板上的標本。卵石、牡蠣化石。兩樣東西，來自同一個下午。
他想起前一天下午的事。他蹲在東側岩層下面，用錘子敲了半天。科溫頓在旁邊記地點，馬滕斯在遠處畫岩層剖面。菲茨羅伊沒上岸，但在船上等他們，等到天快黑。晚上回到船上，菲茨羅伊只說了一句「明天可能走」，就回艙了。
今天真的走了。
他翻開記錄本，在最新一頁上寫道：
一八三四年七月十四日。在晨霧中告別奇洛埃島。東側岩層標本已採集完畢。菲茨羅伊船長下令起航。西南風勁吹，水深七尋半。
寫完了，他看了一遍。又補了一行小字：
科溫頓問，以後還回來嗎？我說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