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厄爾的咳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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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還未放亮,就傳來陣陣乾咳聲。

  中間隔著走廊,隔著另一扇門,還隔著一層薄木板,可還是聽得一清二楚。

  「咳——咳咳!」聲音短促令人心裡發緊。

  每一聲喘氣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,伴隨著一絲極其細微的、像是破風箱漏氣般的吸氣聲。像是有團什麼東西死死卡在了嗓子眼,正拼命想把它順下去。

  那聲音不算大,但就這麼不遠不近地吊在耳朵邊,足夠讓人心煩。

  戴振華躺在吊床上,睜著眼睛聽了一會兒。幾次翻身,早就沒了睡意。

  大概熬了一個鐘頭,咳嗽聲總算歇了。

  天還沒有大亮,艙室里透著股灰濛濛的冷。他索性爬起來穿好衣服,在摺疊桌前坐下,翻開了筆記本。

  「前天下午去了舊玻璃店。店主特納是個啞巴,指了指貨架後的廢料堆。淘到兩隻帶蓋的大瓶子,瓶口密封完好,兩先令拿下。現在靜靜地立在樟木箱旁邊。」

  他放下羽毛筆,合上本子,走出艙室。沿著走廊向右走了七步,停在尾樓右邊第二間門前。

  門沒鎖,抬手輕輕敲了兩下。

  裡頭安靜了一小會兒。接著,一個比平時低啞的聲音悶悶地傳了出來。

  「請進。」

  戴振華推開門。

  厄爾正靠在床上,膝蓋上攤著速寫本,炭筆夾在指間。他的臉色比前天更白了,顴骨底下的青灰色一路洇到了下頜,在清晨的冷光里顯得格外扎眼。看見戴振華進來,他嘴角勉強扯了一下——連個像樣的笑都擠不出來。

  「吵著你了。」

  「沒有,我本來就該起了。」

  「那是你的說法。要我說,就是我吵的你。」

  「行,都算我的。」戴振華在床尾的窄柜上坐下,木板涼得冰人。「今早畫什麼了?」

  厄爾把速寫本轉過來。紙上畫著舷窗外的海面,一艘帆船停在港池裡,船帆半收,纜繩從桅杆垂向甲板。線條還是那麼乾淨利落,但輪廓邊緣有些發顫——不像他平時握筆那麼穩。

  「天還沒亮就畫了。那時候光線乾淨。」厄爾把本子收回去,「等太陽一出來,海面上的顏色就亂套了。」

  「你夜裡沒睡?」

  厄爾沒接話。他側過頭看向舷窗,晨光剛好勾勒出他半明半暗的側臉。接著,他深吸了一口氣,胸腔里發出一陣沉悶的「呼嚕」聲,肩膀猛地向前弓起,又開始咳了。

  「咳……咳咳咳!」

  他用手背死死抵住嘴,這一陣咳得綿長又撕扯,足足有喝下半杯水的工夫。手指在炭筆上攥得發白,又一點點鬆開。好不容易喘勻了氣,他做了兩次深呼吸,重新坐直身子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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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戴振華也看見了。手背上有一道暗紅色的痕跡,在晨光里泛著濕潤的水光。

  厄爾盯著看了兩秒,用拇指隨便抹了一下。血跡被抹開,在皮膚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粉痕,卻怎麼也擦不乾淨。他默默把那隻手藏到了膝蓋下面。

  「多久了?」戴振華問。

  「什麼多久?」

  「手背上的東西。」

  艙室里安靜了幾秒。厄爾才輕聲說:「你看見了。」


  「不是第一次了。上船第二周就開始的。時有時無,有時候咳出來是透明的,有時候帶顏色。今天早上的,比上次深。」

  「找麥考密克看過了?」

  「看了。他用聽診器貼著我的胸口聽了一陣,說『你肺里有一些聲音,不是正常呼吸該有的』。然後讓我多休息,多吃東西,保持艙室通風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」厄爾的嘴角又扯了一下,「他說的那些話我都知道。可在這船上,我怎麼休息?除了畫畫我還能幹嘛?多吃?廚子那飯我儘量往下咽了。通風?你看,舷窗我已經開到最大了。」

  戴振華沒立刻接話。他腦子裡閃過一種藥的名字,但那個名字根本不屬於這裡,它要等一百多年後才會出現。面對厄爾,他什麼也做不了。

  「有沒有人告訴過你,肺不好的人不該睡朝東的艙室?」戴振華開口,「朝東受風最狠,每天早上的海風直灌進來,對肺不好。」

  厄爾抬眼看他:「你是真懂,還是現編的?」

  「真的。朝東就是受風多。」

  「那我能換到朝西那間嗎?」

  「朝西是我的學者艙。」戴振華頓了頓,「不過,可以在你的舷窗內側加一塊擋風板。風進來撞上板子,就會往上走,繞過床鋪。」

  「擋風板?」

  「對。找張硬紙板釘在舷窗內側下沿就行。」

  厄爾沒馬上說話,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還沒幹透的粉痕。「你昨天說要找更大的瓶子,今天又要幫我改舷窗。你在這船上,到底還想折騰多少事?」

  「要是每天都保持這個速度,啟航前大概還能幹個三五件。」

  「昨天是瓶子,今天是擋風板。明天呢?」

  「明天再說。」

  厄爾的嘴角終於有了點真實的弧度。他重新拿起炭筆,翻開新的一頁。「你打算拿什麼做擋風板?」

  「筆記本封底。用麵粉加冷水調成糊,貼在木框上。」

  「糨糊?你帶了麵粉?」

  「廚子那兒有。只要一小把,他會給的。」

  「你打算去廚房要麵粉,然後在人家灶台上調漿糊?他會以為你要拿他的鍋做標本實驗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回艙室里調,不占他的地方。」

  厄爾靠回床頭,側頭看了戴振華一眼。「學者艙守則沒寫不能在舷窗上釘東西。但第五條下面那行鉛筆字——」

  「你寫的?」

  厄爾沒回答。晨光里,他的目光比平時沉了些。「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在動別人的東西之前,先想清楚。」

  「想清楚了。」

  「那就去做。」

  戴振華站起來走到門口。手搭在門框上時,他停了片刻,回頭看了一眼。厄爾已經低下頭繼續畫畫了,炭筆落在紙面上的聲音,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  「下午你會在甲板上嗎?」

  「如果風不大的話。」

  「那我下午來看你。」

  走廊里的光線比艙室里亮堂些。戴振華走回學者艙,在摺疊桌前坐下。舷窗外,那艘帆船正在緩緩轉舵,準備出港。

  他從樟木箱裡翻出一本用過的筆記本,撕下封底紙板,平放在桌上。接著走到廚房,跟廚子討了一小把麵粉,用舊杯子接了點水,用一張乾淨紙包好端回艙室。

  在摺疊桌旁蹲下來,他從床底拉出洗臉盆,把半杯水倒進盆底,撒了幾把麵粉。手指伸進去攪了幾下,麵粉和水慢慢化開,變成一種稀薄的糊狀物。質地有點像他小時候在老家玩過的泥漿,但更滑、更黏。

  他用手指把漿糊抹在紙板背面,然後走到厄爾的艙室,推門進去。

  厄爾抬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
  戴振華把紙板壓在舷窗內側下沿,用手掌死死按住。艙室里潮氣重,漿糊幹得慢,紙板微微向下滑了半毫米才停住。他調整了一下角度,又按了十秒,然後退後半步看了看——紙板斜向上四十五度,剛好能把進來的風導向天花板,繞過床鋪。漿糊還得幾個小時才能幹透,但紙板已經貼牢了。

  「好了。要是潮氣太重,可能還得重貼一次。但至少現在能擋住風了。」

  厄爾看著舷窗上那塊突兀的紙板。晨光被它切掉了一部分,從床的位置看出去,舷窗只剩下一半的天空。

  「你用的是筆記本封底。」

  「用過的。不浪費。」

  厄爾低下頭,重新開始畫畫。炭筆在紙面上走了兩筆,又停住了。他沒有抬頭。

  「謝了。」

  戴振華站在門口:「下午我來看看漿糊幹了沒有。」

  他走出艙室,輕輕把門帶上。

  回到學者艙,他翻開筆記本,在最新的一頁寫道:

  「厄爾今天早上咳出了血。他說不是第一次了。麥考密克說肺里有異常聲音。我可能猜到了那是什麼,但我不能說。我做了擋風板。下午去看他。」

  合上本子。海風從舷窗灌進來,帶著鹹味和潮氣。遠處那艘帆船已經駛出港池,船帆正在緩緩張開,在晨光里變成了一片淺金色的三角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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