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六分儀
十月二十日，戴振華被敲門聲叫醒。
他緩緩起身，眼前仍籠罩著一層未褪盡的朦朧，片刻後才逐漸認清方位——並非隔壁房間，而是艙門。
「誰？」
「斯托克斯。」
他掀開被單走過去開門。
二副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隻黃銅色的盒子，比巴掌稍大，盒面有一條細長的凹槽。他看見戴振華還沒穿外套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穿好衣服，甲板上等你。今天開始教你認六分儀。」
他轉身走了。靴聲在走廊里越來越輕。
戴振華佇立在門前凝視了片刻，隨後輕輕帶上了艙門。
昨天下午他去看過厄爾，擋風板的漿糊已經幹了，紙板貼得很牢。
這個念頭只是一瞬間，然後回去穿外套。
他翻出那件舊灰藍色外套，袖口少了一顆紐扣，但還算整齊。
扣到第二顆時他停了一下——斯托克斯主動來教他航海，這在船上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的。
甲板上的風比艙室里涼。他走上尾樓台階時，斯托克斯正站在船舷邊，背對著他。黃銅盒子放在木欄上，一隻手壓著盒蓋，另一隻手指向遠處的天際線。
「來了。」
斯托克斯沒有回頭，但聽見了。他轉過身，把盒子推過來。裡面躺著一台六分儀，黃銅色澤暗淡，表面有一層細密的氧化膜，邊緣有幾道磨損痕跡。
「這是船上的六分儀。比你想像中簡單，也比你想像中難。簡單是因為它只有三個部件：鏡片、刻度尺、瞄準管。難是因為你要用它們在海面上找到自己的位置。」
斯托克斯把六分儀取出來，左手托底座，右手調鏡片。戴振華注意到他拇指按在刻度尺的某個特定位置——不是隨意停的，是手感記憶。
「你學過幾何？」
「學過。」
「那不用從最基礎的講。地平線和天體之間的夾角就是位置的關鍵。六分儀量出夾角後，對照航海曆和標準時間，得出經度。緯度靠正午的太陽高度來算——在太陽升到最高點對準它，讀出角度，對照赤緯值做加減。說起來簡單，做起來難，因為太陽不會等你抄完讀數。」
「量一下對面那艘船的桅杆頂。」
「量桅杆頂做什麼？」
「練習。不用知道它有多高，只需要把頂端拉到底端。先找到桅杆頂端的反光——看它是否在十字線中心。」
戴振華把六分儀舉起來，眯起左眼，右眼貼著目鏡，視野里出現了那艘貨船的桅杆。鏡片翻轉時，桅杆的頂端和底部在視野里靠近，在某一點上重合了。
「看到了。」
「讀出刻度。」
戴振華低頭看刻度尺。數字被雕成凹槽，油墨填充後在光線下形成對比。他讀了一下，心裡換算了一下角度。一個念頭滑過去——他可以用弧度制換算，也可以把航海曆數據和記憶中的坐標做對比。那些東西在這個時代不存在。他忍住了。
「四十三點五度。」
「差不多。繼續練。誤差控制在零點二度以內。差零點二度，海上偏出不止一海里。」
戴振華重新舉起來，瞄準另一艘船的桅杆。這次他調旋鈕時注意了手指——正在習慣性停在某個位置，但更像猜測。他調整了兩次，比第一次快了約十秒。
「四十二度。」
「偏了。四十二點三。你太急著看結果，沒給鏡片留夠時間穩定。」
戴振華再舉起來。先調大致角度，等兩秒讓鏡片穩定，再做微調。讀出四十二點三。
斯托克斯靠在船舷邊，雙臂交叉。他的表情沒變，但姿勢鬆了一點——像老師確認學生跟上了進度。
「你學東西時不太說話。」
「我在處理信息。」
「學得比大多數人快。大多數人會在旋鈕上浪費時間。你先定大角度再微調，方法正確。」他偏頭看了一眼艙室，「繼續練。每天十分鐘，直到啟航。正午時教你測太陽高度。」
戴振華把六分儀放回盒裡，手指在盒蓋邊緣停了一下。「你教了多久了？」
「教什麼？」
「教人用六分儀。」
斯托克斯轉過身去面對海面，目光落在港池入口的浮標上——一隻被鐵鏈拴住的紅色桶狀物，在涌浪里起伏。他像在為說話找一個不需要看對方的姿勢。
「上一趟航行教過一個人。兩個星期就學會了。但沒能在合恩角用上。」
戴振華沒有追問。他看著斯托克斯的後背，肩胛骨在制服下形成一個微微隆起的輪廓。那裡沒有緊張，也沒有用力，像一塊被時間磨平的石頭。
「我會上合恩角的。」戴振華說。
斯托克斯沒有回答。過了幾秒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——背對著，更像在確認什麼。然後指了指六分儀盒子：「歸你了。用完後放在我艙室門口的架子上。明天同一時間。」
戴振華拿起盒子，盒蓋合攏時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碰撞。
他回到學者艙，把黃銅盒子放在摺疊桌上。旁邊是顯微鏡的松木盒和筆記本。松木盒上的霉斑比前天更明顯了——灰綠色擴散範圍大了一圈，邊緣的絨毛已連成一片。他把松木盒往桌角推了推，讓六分儀盒子單獨占據桌面中心。
翻開筆記本，頂端寫：「十月二十日。斯托克斯的六分儀課。」
「要點：1.先大角度粗調，再微調；2.微調後等待兩秒；3.讀數注意凹槽深度。今日偏差：第一次零三度，第二次修正至零二以內。他說目標零二。正午測太陽高度。明天實測。他還說，上一趟教過一個人，兩個星期學會，但沒能在合恩角用上。」
合上本子，放在六分儀盒子旁邊。
三台儀器——顯微鏡、六分儀、筆記本——在摺疊桌上各居其位。窗外海面平靜，陽光剛剛爬上船舷。
甲板上的腳步聲來來回回。有人在搬帆布卷，有人在短促地指揮。戴振華坐在桌前沒有動，把六分儀盒子打開又合上一次。黃銅鏡片的反光在視野邊緣閃了一下——不刺眼，像一隻正在緩慢呼吸的眼睛。
他站起來走到舷窗前。遠處那艘貨船已駛出港池，帆面在晨光里拉成一道細長的白色三角形，正緩慢消失在天際線里。
他緩緩起身，眼前仍籠罩著一層未褪盡的朦朧，片刻後才逐漸認清方位——並非隔壁房間，而是艙門。
「誰？」
「斯托克斯。」
他掀開被單走過去開門。
二副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隻黃銅色的盒子，比巴掌稍大，盒面有一條細長的凹槽。他看見戴振華還沒穿外套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穿好衣服，甲板上等你。今天開始教你認六分儀。」
他轉身走了。靴聲在走廊里越來越輕。
戴振華佇立在門前凝視了片刻，隨後輕輕帶上了艙門。
昨天下午他去看過厄爾，擋風板的漿糊已經幹了，紙板貼得很牢。
這個念頭只是一瞬間，然後回去穿外套。
他翻出那件舊灰藍色外套，袖口少了一顆紐扣，但還算整齊。
扣到第二顆時他停了一下——斯托克斯主動來教他航海，這在船上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的。
甲板上的風比艙室里涼。他走上尾樓台階時，斯托克斯正站在船舷邊，背對著他。黃銅盒子放在木欄上，一隻手壓著盒蓋，另一隻手指向遠處的天際線。
「來了。」
斯托克斯沒有回頭，但聽見了。他轉過身，把盒子推過來。裡面躺著一台六分儀，黃銅色澤暗淡，表面有一層細密的氧化膜，邊緣有幾道磨損痕跡。
「這是船上的六分儀。比你想像中簡單，也比你想像中難。簡單是因為它只有三個部件：鏡片、刻度尺、瞄準管。難是因為你要用它們在海面上找到自己的位置。」
斯托克斯把六分儀取出來，左手托底座，右手調鏡片。戴振華注意到他拇指按在刻度尺的某個特定位置——不是隨意停的，是手感記憶。
「你學過幾何？」
「學過。」
「那不用從最基礎的講。地平線和天體之間的夾角就是位置的關鍵。六分儀量出夾角後，對照航海曆和標準時間，得出經度。緯度靠正午的太陽高度來算——在太陽升到最高點對準它，讀出角度，對照赤緯值做加減。說起來簡單，做起來難，因為太陽不會等你抄完讀數。」
「量一下對面那艘船的桅杆頂。」
「量桅杆頂做什麼？」
「練習。不用知道它有多高，只需要把頂端拉到底端。先找到桅杆頂端的反光——看它是否在十字線中心。」
戴振華把六分儀舉起來，眯起左眼，右眼貼著目鏡，視野里出現了那艘貨船的桅杆。鏡片翻轉時，桅杆的頂端和底部在視野里靠近，在某一點上重合了。
「看到了。」
「讀出刻度。」
戴振華低頭看刻度尺。數字被雕成凹槽，油墨填充後在光線下形成對比。他讀了一下，心裡換算了一下角度。一個念頭滑過去——他可以用弧度制換算，也可以把航海曆數據和記憶中的坐標做對比。那些東西在這個時代不存在。他忍住了。
「四十三點五度。」
「差不多。繼續練。誤差控制在零點二度以內。差零點二度，海上偏出不止一海里。」
戴振華重新舉起來，瞄準另一艘船的桅杆。這次他調旋鈕時注意了手指——正在習慣性停在某個位置，但更像猜測。他調整了兩次，比第一次快了約十秒。
「四十二度。」
「偏了。四十二點三。你太急著看結果，沒給鏡片留夠時間穩定。」
戴振華再舉起來。先調大致角度，等兩秒讓鏡片穩定，再做微調。讀出四十二點三。
斯托克斯靠在船舷邊，雙臂交叉。他的表情沒變，但姿勢鬆了一點——像老師確認學生跟上了進度。
「你學東西時不太說話。」
「我在處理信息。」
「學得比大多數人快。大多數人會在旋鈕上浪費時間。你先定大角度再微調，方法正確。」他偏頭看了一眼艙室，「繼續練。每天十分鐘，直到啟航。正午時教你測太陽高度。」
戴振華把六分儀放回盒裡，手指在盒蓋邊緣停了一下。「你教了多久了？」
「教什麼？」
「教人用六分儀。」
斯托克斯轉過身去面對海面，目光落在港池入口的浮標上——一隻被鐵鏈拴住的紅色桶狀物，在涌浪里起伏。他像在為說話找一個不需要看對方的姿勢。
「上一趟航行教過一個人。兩個星期就學會了。但沒能在合恩角用上。」
戴振華沒有追問。他看著斯托克斯的後背，肩胛骨在制服下形成一個微微隆起的輪廓。那裡沒有緊張，也沒有用力，像一塊被時間磨平的石頭。
「我會上合恩角的。」戴振華說。
斯托克斯沒有回答。過了幾秒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——背對著，更像在確認什麼。然後指了指六分儀盒子：「歸你了。用完後放在我艙室門口的架子上。明天同一時間。」
戴振華拿起盒子，盒蓋合攏時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碰撞。
他回到學者艙，把黃銅盒子放在摺疊桌上。旁邊是顯微鏡的松木盒和筆記本。松木盒上的霉斑比前天更明顯了——灰綠色擴散範圍大了一圈，邊緣的絨毛已連成一片。他把松木盒往桌角推了推，讓六分儀盒子單獨占據桌面中心。
翻開筆記本，頂端寫：「十月二十日。斯托克斯的六分儀課。」
「要點：1.先大角度粗調，再微調；2.微調後等待兩秒；3.讀數注意凹槽深度。今日偏差：第一次零三度，第二次修正至零二以內。他說目標零二。正午測太陽高度。明天實測。他還說，上一趟教過一個人，兩個星期學會，但沒能在合恩角用上。」
合上本子，放在六分儀盒子旁邊。
三台儀器——顯微鏡、六分儀、筆記本——在摺疊桌上各居其位。窗外海面平靜，陽光剛剛爬上船舷。
甲板上的腳步聲來來回回。有人在搬帆布卷，有人在短促地指揮。戴振華坐在桌前沒有動，把六分儀盒子打開又合上一次。黃銅鏡片的反光在視野邊緣閃了一下——不刺眼，像一隻正在緩慢呼吸的眼睛。
他站起來走到舷窗前。遠處那艘貨船已駛出港池，帆面在晨光里拉成一道細長的白色三角形，正緩慢消失在天際線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