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麥考密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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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午飯時間到了,戴振華端著鐵皮碗走進廚房。

  長凳上坐著三個人:厄爾靠里,低頭用勺背慢慢按壓碗裡的麵包塊;廚子蹲在角落整理一隻麻袋,倒出干豌豆,挑出碎石子,動作重複而均勻。還有一個人坐在長凳中間,灰色外套,袖口扣得嚴嚴實實,領口露出一截漿洗得發硬的白色亞麻領。盤子和搪瓷杯已經空了,但他沒有走。他坐著的姿態有一種奇怪的不對稱——脊背離開板壁大約兩寸,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,又像是拒絕靠上任何東西。

  廚子朝湯桶抬了抬下巴,沒說話。

  戴振華舀了湯,回到長凳另一端坐下。他掰開麵包時,注意到那個人正在看他——目光落在他掰麵包的手指上,在那道淺淺的凹痕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。那目光沒有敵意,但有一種持續在場的感覺,像一塊被放在桌上就不會被移走的東西。

  「你就是那個博物學家。」陳述句。不像是問。

  戴振華抬頭。「查爾斯·達爾文。」

  「羅伯特·麥考密克。外科醫生。」

  他說完名字,停了一下,像是給它們留出落地的空間。

  戴振華沒有接話。麥考密克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掰開的那半塊麵包上——戴振華指尖捏過的地方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凹痕。

  「你在劍橋跟亨斯洛教授學過標本製作?」

  「學過。」

  「用什麼保存?」

  「砷皂和酒精。」

  「比例?」

  「砷皂根據標本大小調整。酒精濃度越高越好。」

  麥考密克的手指在搪瓷杯沿上按了一下,按完一圈正好停下來。那隻手的皮膚偏白,指節分明,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——對一條船上的外科醫生來說,整潔得不像是會碰標本和傷口的手。

  「三磅砷皂、兩品脫酒精——你帶了這些?」

  戴振華的手指在麵包塊上停住了。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你從馬車上卸箱子的時候,碼頭工人把箱子立起來翻了一面。我站在舷梯口聽見了。」麥考密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,放下。「玻璃瓶碰撞的聲音,和衣服、書籍都不一樣。裝砷皂的瓶子底沉,裝酒精的瓶子液面晃動的聲音偏高。在海上待久了,自然聽得出來。」

  他說這話時沒有看戴振華,而是看著自己面前空盤子邊緣的一處缺口——像是在給耳朵留出回憶的時間。二十年。這個數字沒有說出口,但懸在句子後面。

  「三磅砷皂夠用兩個月——如果你每天只處理一件標本。」麥考密克說,「但你每天會處理多少?」

  「可能三五件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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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那兩個月都撐不到。」

  戴振華沒有反駁。麥考密克從內袋裡掏出一隻小玻璃瓶,裡面是淡琥珀色的液體,瓶口用軟木塞加蠟封住。他把瓶子擱在桌面上,推過來半寸。推的時候用的是指尖,指腹沒有碰到瓶身。

  「你看一下。」

  戴振華沒有伸手。「裡面是什麼?」

  「酒精加少量植物提取物。對軟體組織損傷更小,標本柔軟度比純酒精好。我自己配的。」他又往前推了四分之一寸。「你可以聞一下。」

  戴振華拿起瓶子,刮開薄蠟,湊近瓶口。氣味比純酒精清淡,帶著一絲植物的微甜。他把塞子塞回去,指尖在瓶身上停了一下才鬆開——瓶壁比他自己的酒精瓶薄,光線透過去時能看到液體裡懸浮著極細的顆粒。

  「配方是你自己的?」

  「試了十五次才調出來。」麥考密克說這話時沒有看他,目光落在桌麵湯碗的花紋上,「第一次配出來的東西爛了三隻標本,廚子當醃菜罐子扔了。後來加了艾草汁才穩下來。你知道艾草汁為什麼能減緩揮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我也不知道。但有效。有些東西不需要知道原因,知道結果就夠了。」

  戴振華把瓶子推回他面前。「多謝,暫時用不上。」

  麥考密克沒有收回去。他看了戴振華兩秒,目光從戴振華的領口移到袖口,像是又在聽什麼——不是耳朵在聽,是他判斷人的方式。「用不用得上,取決於你打算在船上待多久。如果只是搭到第一個港口就下船,兩品脫確實夠了。」

  「我打算待完全程。」

  麥考密克收回瓶子,動作比剛才更慢。放回內袋之前,他隔著布料輕輕按了一下瓶身,像在確認它還在。「那你需要更大的容器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,收走盤子和杯子,走到案板前放進水桶。鐵皮沉進水裡的聲音比戴振華那隻更輕——盤子邊緣沒有油脂,清洗的人習慣用水衝過再放進去。他轉過身,在門口停了一步,右手搭在門框上沿——那是一個習慣性的姿勢,像是走過這扇門無數次、每次都會做同一個動作。

  「碼頭盡頭有一家舊玻璃店,招牌上畫著藍色瓶子。老闆姓特納,不賣新貨,但貨架後面有一排船上拆下來的廢料。你可以去碰碰運氣。比別的店便宜。」

  「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?」

  麥考密克沒有回頭。手停在門帘邊緣,指節微微用力——門帘的布料在他指間壓出一道褶皺。「因為你帶了砷皂和酒精來,但沒帶裝它們的容器。我不想在靠岸的時候看見你在岸邊徒手撿東西。」

  門帘落下來,遮住他的背影。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了。每一步的間距相同。

  廚子把最後一把干豌豆倒進鐵盆里,拍掉手上的碎屑。他蹲了太久,站起來時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嗒聲。他把麻袋疊好塞進角落,然後從案板下面抽出一隻陶罐,舀了半勺鹽撒進鐵盆里,用手攪了攪。整個過程沒有看任何人,像是廚房裡坐著兩個透明人。

  厄爾放下勺子,把碗擱在膝蓋上。戴振華坐著沒動。

  「他說的是真的?哪家店?」

  「真的。」厄爾說,「招牌上的藍色瓶子已經褪色了,但還在。我以前路過過一次,店主姓特納。」

  「你進去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我不需要容器。你可能會需要。不過——」

  「不過什麼?」

  厄爾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那點湯,用勺背把最後幾粒豌豆碾碎。「麥考密克這個人,不會在沒有用處的時候做一件事。他告訴你那家店,可能有三個原因。第一,他真的不想看你徒手撿東西。第二,他想看看你會不會去。第三,他想讓你欠他一個信息。」

  「哪種可能性最大?」

  「同時是三種。」厄爾把空碗放進水桶,靠在案板邊沿擦了擦手,「他做事從來不止一個原因。」

  戴振華低頭把碗底最後一碗湯喝完。醃牛肉的鹹味還留在舌面上,但已經沒有第一口那麼明顯了。他端著碗站起來放進水桶。碗底有一層薄油膜,在水面上散開成不規則的圓形,邊緣被表面張力撐得繃緊又裂開。

  他推開門帘走到走廊里。走廊盡頭那扇門的銅牌被擦得很亮——不是新擦的,是每天都會被擦一次的那種均勻的亮度。銅牌邊緣沒有積灰。麥考密克站過的門口位置,木板上有一塊被鞋底反覆踩過形成的微微凹陷的痕跡。一個站在那裡看東西的習慣性位置。

  他站在暗處看了兩秒,然後轉身走回學者艙。

  在摺疊桌前坐下。翻開筆記本,筆尖停在紙面上方。

  「麥考密克。他靠聲音判斷內容,用指尖推東西,說話時看別處。他的瓶子比我的薄,液體裡有顆粒。他說他不知道艾草汁為什麼能減緩揮發,但知道有效。厄爾說他做事從來不止一個原因。銅牌每天擦一次,門口木板上有一個踩出來的凹陷。舊玻璃店下午去看看。」

  他合上本子,靠在椅背里望向舷窗外的海面。風不大,港池入口只有細碎的白浪在緩緩起伏。

  他等了一會兒才站起來,推門走出去,朝碼頭盡頭的方向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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