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一章 驚魂露營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回到馬爾多納多是九月七日。托雷斯在鎮上等船。戴振華妥善處理了標本箱和馱馬,僅攜帶兩個小箱子上路。

  九月九日,渡河到蒙得維的亞。小獵犬號停在港里。菲茨羅伊只補給三天,沿拉普拉塔河繼續觀測。戴振華把剩下的標本和信件搬上岸,等他辦完事,船已經走了。

  西蒙隨船。斯托克斯也隨船。托雷斯留在了蒙得維的亞。

  他一個人留在布宜諾斯艾利斯。

  菲茨羅伊留下口信:月底前務必在蒙得維的亞歸隊。渡河需時一日,剩餘尚有十餘日。時間充裕,足以令他有所作為。

  他攤開地圖,手指向南滑動。瓜迪亞德爾蒙特。騎馬一天能到。在蒙得維的亞就聽人提過,說土層里能挖出巨大的骨頭。萊爾的書里也寫過南美的大型化石。他想親眼看看。

  但不是今天。今天是給亨斯洛寫信的日子。

  「我在潘帕斯草原的地層中發現了一些骨骼碎片,初步判斷屬於某種大型哺乳動物,可能已經滅絕。」

  寫到「滅絕」兩個字,他停了一下。這個詞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。但他還是寫下去了。

  第二天,他去南門外的馬廄找嚮導。

  何塞蹲在那裡修馬蹄。佩德羅在旁邊整理馬具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,看見戴振華走過來,咧嘴笑了。

  「先生,走草原?」

  「走草原。去瓜迪亞德爾蒙特。」

  何塞停下手裡的活,抬眼看他。目光從靴子看到帽檐,像在估價一匹馬。

  「幾天?」

  「三天。最多四天。」

  「你騎過長途?」

  「沒騎過這麼長的。」

  「瓜迪亞德爾蒙特。來回三天。」何塞低頭繼續刮蹄,「帶夠水。帶夠錢。我不賒帳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何塞又指著正在整理馬具的佩德羅說:「這是我表弟,佩德羅。他做飯,管馱馬。以前當過兵,認識逃兵的路數。你給兩份錢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第二天清晨,佩德羅也在南門外等。他圓臉,笑的時候露出一顆斷齒。他拍了拍馱馬的脖子,朝戴振華點了點頭:「先生,早上好。今天風好,馬也精神。」

  何塞翻身上馬,沒說話。佩德羅聳了聳肩,對戴振華擠了擠眼。

  三人出發。

  離開城門不到半個時辰,石板路就斷了。天地忽然被拉開。草剛返青,矮而密,風吹過來,湧起層層碧浪。

  戴振華騎在馬上,看草的高度,看土壤的顏色,看風從哪個方向來。亨斯洛教授說過:觀察不是用眼睛,是用耐心。

  「先生。」何塞的聲音從前頭傳來,「先向南,過了薩拉多河再往西。中午在小溪邊歇。」

  戴振華點頭。

  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,𝖘𝖍𝖚.𝖙𝖜超省心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
  中午日頭很烈。馬低頭飲水,鼻息吹得水面起細紋。佩德羅掏出硬麵包、風乾牛肉和一小袋鹽,用刀切成塊,又倒出三杯摻水的葡萄酒。

  「先生,你從英國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聽說英國冷得要命。一年到頭下雨。」

  「差不多。」

  「你們那兒的人是不是都像何塞一樣,不愛說話?」

  何塞嚼著肉,頭也不抬:「閉嘴,吃你的。」

  佩德羅笑了一聲,對戴振華擠了擠眼。

  戴振華嚼著干硬的肉,喝了一口酒。溪水很清。水底有細小的貝殼化石。他蹲下去,撿起一片,用拇指擦去泥沙。貝殼很小,紋路清晰。他把貝殼翻過來看了一眼,背面沾著泥。他隨手抹了一把,沒抹乾淨,也沒細看,就收進了口袋。

  「這裡以前是海。」他說。

  佩德羅湊過來看了一眼:「真的?這石頭裡有貝殼?」

  「是化石。很久以前留下的。」

  何塞正在給馬松肚帶,回頭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
  戴振華把貝殼收進口袋。萊爾在《地質學原理》里寫過:地殼緩慢升降,海陸不斷變遷。可他說出口的,只有「很久以前」。在這個時代,萊爾的理論還是新銳,許多人嗤之以鼻。他不能說太多。

  下午繼續趕路。草變矮了,土裡露出沙礫,遠處有幾片白色的鹽鹼斑。戴振華馬上掏出筆記本,單手記了幾筆。

  「何塞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瓜迪亞德爾蒙特還有多遠?」

  「明天中午能到。今晚在河灣紮營。」

  走了一個多時辰,佩德羅忽然勒住馬。馱馬的左前蹄跛了。他翻身下地,從靴筒里拔出一把小刀,蹲在馱馬旁邊,一刀一刀往外剔。

  何塞走過來看了一眼:「能走?」

  「能。不過今晚得讓它歇透。」

  「那就紮營。」

  佩德羅處理完馬蹄,順手把韁繩重新打了個結。那個結不是普通的拴馬扣,更緊,更牢。當過兵的人,手記得。

  傍晚,他們在一處緩坡下紮營。何賽選的地方很好,背風,近水,地勢略高。佩德羅卸下馬具,把馬匹牽到溪邊。何塞蹲在地上打火,乾草易燃,火苗很快躥起來。

  佩德羅架起小鐵鍋,扔進幾塊風乾肉和一把干豆。鍋里咕嘟咕嘟響起來。

  「今晚輪流睡。」何塞突然說。

  佩德羅攪鍋的手停了一下:「你看到什麼了?」

  「沒有。防備。」

  戴振華沒說話。他注意到何塞檢查了三次馬具,又把刀從鞍袋裡拿出來,插在腰後。

  吃過飯,戴振華翻開筆記本記錄。寫到一半,他抬起頭。

  天已經全黑了。

  在英格蘭,星星總是稀的,被霧氣、燈火和雲層濾過,剩不下幾顆。可這裡不一樣。沒有霧,沒有燈,沒有任何東西擋住天。星星密密麻麻鋪滿穹頂。

  他站起來。仰頭。

  銀河橫貫天穹,從北方地平線升起,越過頭頂,傾瀉向南。像一條發光的河流,無聲流過夜空。

  然後他看見了。

  兩團光。緊挨著銀河,在南方的天空里,像從星河裡濺出來的兩滴水。一團大,一團小。不像恆星那樣尖銳,也不像行星那樣穩定。像發光的霧,邊緣暈開,中心微亮。

  麥哲倫星雲。

  他在書里讀過。麥哲倫環球航行時,船員記錄了南半球的星空,這兩團星雲被畫進了航海圖。洪堡在遊記中也提到過南天的星空,說那是「另一片天」。可書上的文字是乾的。此刻它們就在頭頂。

  很遠。比任何星星都遠。遠到光走十幾萬年也追不上。這感覺從哪來的,他說不清。像有人在他耳邊報了一個數,可那個數太大,大到他沒法在這個時代說出口。

  「那是什麼?」佩德羅走過來,抬頭看了一眼,又低下頭撥弄火堆。

  戴振華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「很遠。」他說,「比任何一顆星星都遠。」

  「多遠?」

  「光走十幾萬年才能到。」

  佩德羅顯然沒聽懂。他嘟囔了一句西班牙語,大概是「瘋話」,轉身去照看馬匹。戴振華聽見了,只當沒聽見。

  何塞從黑暗裡走回來,往火里添了幾根干樹枝。火星飛起來,在夜空里閃了一下就滅了。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兩團星雲,又看了一眼戴振華。

  「我們叫它『風留下的痕跡』。」

  「風?」

  「草原上的老人都這麼叫。說南風颳過去的時候,把星星吹散了。散了的就聚不成星座,永遠飄著。」

  戴振華沒有反駁。他知道那不是風。可他也沒解釋。何塞的說法有它自己的道理。

  他在筆記本上寫:

  1833年9月24日,夜。布宜諾斯艾利斯以南,潘帕斯草原。晴。肉眼可見大、小麥哲倫星雲。銀河極明,南十字高懸。

  寫到一半,他停了一下。他想起羅伯特醫生。不,應該說是父親說過:人最怕的不是無知,而是以為自己知道。他現在站在這片草原上,頭頂是南半球的星空,口袋裡裝著一枚從海底升起的貝殼,面前是兩團比任何星星都遠的光。

  他掏出那枚貝殼,在火光下看了看。紋路清晰,邊緣鋒利。從海底升起,被人撿起,裝進口袋。而頭頂那兩團光,已經在天上懸了十幾萬年。一個在腳下,一個在天上。都是時間的證據。

  他把貝殼收回口袋。

  篝火漸漸矮下去。佩德羅裹著毯子睡了。何塞靠在一側,閉著眼,呼吸輕而有規律。戴振華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搭在腰間的刀柄上。

  他沒睡。

  戴振華又坐了一會兒,才把筆記本收進貼身的口袋,躺進毯子裡。星空在頭頂緩緩移動。南十字架漸漸向南沉落,大麥哲倫星雲也隨之偏移。

  他閉上眼。明天還要往南。瓜迪亞德爾蒙特。有骨頭在等他。

  後半夜,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
  何塞的聲音壓得極低,就在他耳邊:「別出聲。別動。」

  戴振華睜開眼。火堆已經全滅了。佩德羅不知什麼時候也醒了,正趴在地上,耳朵貼著草皮。遠處傳來極輕的震動。馬蹄。不止一匹。

  何塞的手從他肩上移開。黑暗中,戴振華聽見鐵器輕輕碰撞的聲音。

  「逃兵。」佩德羅的聲音幾乎只是氣流,「三匹。也許四匹。東北方向,一英里。」

  戴振華慢慢坐起來。他的腦子比身體先動——幾個人?什麼裝備?有沒有退路?然後他壓下去,用何塞能聽懂的話問:「怎麼辦?」

  何塞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「你留在這兒。別出聲。」他對佩德羅說,「馬。」

  佩德羅已經動了,匍匐著往馬匹那邊去。動作快而無聲。

  馬蹄聲越來越近了。黑暗中,戴振華摸到了口袋裡的貝殼。硬硬的,小小的。他把它攥在手裡。

  何塞沒再說話。他把刀塞進戴振華手裡。

  「拿著。別出聲。」

  馬蹄聲到了營地邊緣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