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章 發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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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馬蹄聲到了營地邊緣,又停了。

  戴振華攥著刀,手心全是汗。黑暗中佩德羅壓低聲音:「四個。有馬。沒下來。」

  何塞沒動。戴振華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就在旁邊,又輕又穩。

  遠處一聲口哨。短促,試探。

  佩德羅忽然站起來,用西班牙語喊了一句。對方沉默了幾秒,回了一句。又一句。來回幾句之後,佩德羅轉頭說:「走了。」

  「你說什麼了?」戴振華問。

  「我說這裡有人發燒,快死了。」佩德羅咧嘴,斷齒在黑暗裡白了一下,「他們不想沾病。」

  戴振華鬆開刀柄。掌心被硌出一道印。

  何塞把刀收起來,看了佩德羅一眼:「編得不錯。」

  「不是編的。」佩德羅指了指戴振華,「先生,你臉色不對。」

  戴振華這才注意到自己在發抖。後半夜的風不涼,可他渾身發緊,牙關打顫。何塞伸手在他額頭上貼了一下,手很快縮回去。

  「燒了。」

  天亮時戴振華站不起來了。

  他躺在毯子上,天從灰藍變成灰白再變成刺眼的亮。太陽升得很快,光線像針扎進眼睛裡。他偏過頭,看見佩德羅在拆帳篷,何塞蹲在旁邊往水囊里灌溪水。

  「能走嗎?」何塞問。

  「走不了。」

  「那就往回走。瓜迪亞德爾蒙特去不成了。」

  戴振華想說話,嗓子裡像塞了團棉花。他想說不用管他,留一個人看著就行。可話到嘴邊變成了一串咳嗽,咳得胸口發疼。

  何塞走過來蹲下,把水囊湊到他嘴邊。水是涼的,灌進喉嚨里像刀刮。

  「別說話。」何塞站起來,「佩德羅,扶他上馬。」

  戴振華被架起來的時候天旋地轉。馬背在眼前晃,他抓了兩次才抓住韁繩。佩德羅在後面托著他。

  「先生,你堅持一下。半天。半天能到鎮上。」

  馬一走,戴振華就趴在了馬脖子上。栗馬的鬃毛扎在臉上,又粗又硬。太陽曬在後背上,像壓了塊燒紅的鐵。他雙眼迷濛,黑暗中浮現過往種種,揮之不去。

  他想起羅伯特醫生。但這不是他的記憶。是這具身體的。

  羅伯特醫生給病人放血的樣子真讓人難以忘懷。那種老式柳葉刀,銀光閃閃,在燭火下熠熠生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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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羅伯特醫生的手沉穩有力,放完血後按著傷口稍作停留,隨後說道:「明日再瞧」。

  什魯斯伯里的書房裡,窗台上陳列著各式標本瓶,壁爐中的木柴噼啪作響。一個男孩躺在床上高燒不退,羅伯特醫生將浸濕的毛巾敷在他額頭上,自己則坐在床邊閱讀報紙,不時伸手探探男孩的體溫。

  那男孩正是達爾文。這些畫面深藏於骨髓之中,流淌在血液之間,滲透在這具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里。

  戴振華不僅借用了這具軀體,也承繼了這些記憶。此刻它們紛紛浮現,清晰得如同親眼所見,可他確信自己從未經歷過。

  濕布。他需要濕布。

  「水。」戴振華聽見自己說。

  有人把水囊塞到他嘴邊。他喝了一口,又一口,然後吐了出來。胃裡翻上來一股酸水,他偏過頭,吐在草地上。馬停了。佩德羅把他扶正,擦了擦他的嘴角。

  再醒來的時候,天暗了。

  戴振華躺在一張床上。房頂是茅草,牆是土坯。一盞油燈在遠處晃,光很弱。何塞坐在牆角凳子上,刀橫在膝蓋上,閉著眼。戴振華一動,他就睜開了。

  「鎮子。」何塞說,「下午到的。你燒了一路。」

  「多久了?」

  「快一天了。」

  戴振華摸自己的額頭。燙。他試著抬胳膊,胳膊沉得像灌了鉛。

  「別動。佩德羅找草藥去了。」

  過了一會兒,佩德羅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水進來。味道沖,像把樹根煮了三天。

  「金雞納樹皮。」佩德羅說,「鎮上有個老頭,以前在秘魯待過。他說這個管用。」

  戴振華看著那碗水。金雞納樹皮。這個名字他知道。但不是從書里讀來的。是這具身體記得。骨頭記得。血液記得。比腦子更快。奎寧。間歇熱。寒戰,高熱,出汗。南美常見。他接過碗喝了一口。苦得舌頭髮麻,苦味從舌根一直爬到耳朵後面,半天散不掉。他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
  佩德羅接過空碗,看了看何塞。何塞點了一下頭。佩德羅出去,把門帶上。

  屋裡只剩油燈的光和戴振華的呼吸聲。他躺在硬板床上,看著茅草房頂。熱退了又上來,上來了又退。

  半夜,寒戰來了。

  先是覺得冷。從骨頭縫裡往外冷,蓋了兩層毯子還是冷。牙關打顫,手抖得攥不住毯子邊。過了一會兒,冷過去了,熱上來了。熱得他踢開毯子,熱得渾身發燙,嘴唇乾裂得厲害。

  然後他陷入了黑暗。

  黑暗裡全是水。他沉在水底,水是溫的,像血。他往上游,可四肢不聽使喚。水面上有光,很弱。他看見羅伯特醫生站在岸上,穿著那件舊外套,手裡拿著懷表。這不是他的記憶。但他認得那件外套。羅伯特醫生在說話,他聽不見。他喊了一聲,嘴裡灌滿了水。羅伯特醫生轉身走了。

  他又沉下去。沉到更深的地方。周圍什麼也沒有,只有黑。他覺得自己在消失,一點一點,像糖化在水裡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  有人在數數。一,二,三。停。再數。

  他睜開眼。佩德羅坐在床邊,一手按著他的手腕,一手舉著油燈。燈光在佩德羅臉上晃,照出那道舊疤。

  「你剛才沒喘氣。」佩德羅說,「我數了十下,你都沒喘氣。」

  戴振華想說話,嗓子裡像塞了團棉花。佩德羅把水囊湊到他嘴邊,他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何塞呢?」

  「找藥去了。天沒亮就去了。」

  戴振華閉上眼。再睜開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

  佩德羅端了一碗粥進來。他把戴振華扶起來靠著牆,一勺一勺餵。粥是玉米面熬的,稀得能照出人影,但熱的。

  「幾點了?」戴振華問。

  「大概九點。」佩德羅說,「你昨晚燒到半夜,後來退了。何塞天亮前回來的,帶了藥,又去找馬料了。」

  戴振華轉頭看向牆角。凳子空了。

  「先生,我跟你說個事。」佩德羅把碗放下,壓低了聲音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昨晚你燒得厲害的時候,喊了一個名字。」

  戴振華看他。

  「你喊『卡羅琳』。喊了好幾遍。」佩德羅盯著他,「誰?」

  戴振華沒說話。他想起那些夢。水底。羅伯特醫生。黑暗。他不知道自己喊了誰。

  但身體知道。卡羅琳。長姐。什魯斯伯里的蘋果樹。母親每天在門口等郵差。這些畫面浮上來,清晰得像他親眼見過。可他沒見過。是這具身體記得。達爾文的記憶。刻在肉里,刻在骨頭上,他借用了它,也繼承了它。

  「我姐姐。」他說。

  佩德羅看了他幾秒,沒再問。拿起空碗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先生,我以前跟過一個軍官。他也說胡話。後來他死在戰場上。」他轉過頭,「我不問。但你得活著。」

  他出去了。

  戴振華一個人靠在牆上。太陽從茅草縫隙里漏進來,一道道細光,打在他手背上。他試著攥拳,手指慢慢收攏,又鬆開。能動了。還是沒力氣,但能動了。

  何塞推門進來,手裡提著一小袋東西。看了他一眼,把袋子放在床邊。

  「馬餵了。明天能走嗎?」

  戴振華試著動了動腿。「能。」

  「那就明天。回布宜諾斯艾利斯。渡河。月底之前得到蒙得維的亞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何塞轉身要走,戴振華叫住他。

  「何塞。」

  何塞停住。

  「瓜迪亞德爾蒙特——」

  「等你好了再說。」

  何塞沒回頭,出去了。

  戴振華重新躺下。他看著房頂的茅草,一根一根數。窗外有雞叫,有狗叫。隔壁傳來佩德羅和何塞的說話聲,聽不清內容,但語調平穩。

  他伸手摸口袋。貝殼還在。硬硬的,小小的。攥在手裡,掌心能感覺到它的稜角。

  他把貝殼翻過來,對著從茅草縫隙漏進來的光。

  貝殼的背面,有一道刻痕。不是天然紋路。太直了,太均勻了。像有人用刀尖劃的。

  上次沒抹乾淨。泥擋住了。他沒細看。

  何塞推門進來。戴振華把貝殼攥進手心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把它藏起來。燒還沒退,手先動了。

  「明天走?」

  「明天走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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