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章 空蕩蕩的泊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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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八月二十日,渡河後第五天。

  路上多走了兩天,繞了一段濕地。托雷斯說本來三天能到,濕地水漲了,繞了遠路。傍晚才到馬爾多納多。

  船早走了。托雷斯去碼頭打聽,回來說小獵犬號七月底就去了蒙得維的亞,下一班商船得等半個月。

  戴振華站在碼頭上,看著空蕩蕩的泊位。半個月。他本該著急,心裡卻鬆了口氣。

  「往哪走?」西蒙問。

  「往西。走內陸,繞個大圈,半個月後回來搭船。」

  托雷斯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「你還想看東西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鎮上停了兩天。戴振華把菲茨羅伊留下的考察經費拿出來,重新買了標本箱和兩匹馱馬。斯托克斯找鐵匠釘馬掌,給自己換了雙新鞋。西蒙買了兩本新本子——舊的被火燒了一角,還能用,但不夠了。

  八月二十二日,往西走。草比東邊高,齊腰深,風一吹像水翻浪。戴振華騎在栗馬上,視線被草擋住,只能看見托雷斯的白馬在前面浮浮沉沉。

  第一天下午,斯托克斯在草叢中不慎踩到一條蛇。那蛇體型不大,僅有拇指粗細,身披暗褐色花紋,正盤踞在草根旁。他敏捷地跳開一步,強忍著沒有叫出聲來。

  戴振華下馬,蹲下去看。蛇沒跑,吐著信子,頭抬起來盯著他。

  「別碰。」托雷斯在後面說。

  戴振華折了根草莖,輕輕撥了一下蛇尾。蛇轉個方向,鑽進草叢裡,沒了。

  「什麼蛇?」西蒙問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書上沒寫過。回去畫下來。」

  他在本子上勾勒出蛇的輪廓。頭部的形狀,身上的花紋,以及盤曲的姿態。他畫得緩慢,卻精準無比。西蒙也取出本子,迅速繪製了一張地形草圖,並標註了具體位置。

  第二天,一片低洼地。洞口拳頭大小,周圍堆著新鮮的土。戴振華蹲在洞口等。

  半個鐘頭。一隻灰褐色的小獸探出頭。圓耳朵,短尾巴,眼睛黑亮。看了他一眼,縮回去了。

  戴振華沒動。又等了十幾分鐘,小獸重新探出頭,跑了出來,貼著地面竄進草叢。

  「像豚鼠。」西蒙說。

  「耳朵更圓,更長。跟書上畫的不一樣。」

  筆記記載:八月二十三日,於低洼草地發現一嚙齒類動物,體色呈灰褐色,特徵為圓耳、短尾,後肢修長,奔跑時腹部貼近地面。

  斯托克斯攥著套索。「要抓嗎?」

  「抓一隻。別傷著。」

  半個鐘頭後,套索逮住一隻。小獸掙扎,吱吱叫。戴振華捧在手裡,皮毛粗糙,心跳快得像打鼓。量了體長、尾長、後足長,記了數據,鬆了手。小獸一溜煙躥回洞裡。

  「不帶走?」斯托克斯問。

  「記下來就夠了。」

  斯托克斯沒再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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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八月二十五日,一片濕地。水不深,沒到腳踝,面積大,望不到頭。蘆葦比人高,風穿過去,沙沙響,像有人在裡面走。

  水面上密密麻麻的鳥。鴨子,涉禽,還有幾隻長腿的白鳥,站著一動不動。戴振華沒見過這種。腿長,嘴細,脖子彎成S形。其中一隻抬了抬翅膀,底下露出一點淺粉。

  「火烈鳥。」托雷斯說。「冬天飛來的。」

  戴振華蹲在濕地邊看了很久。亨斯洛給他看過一張南美鳥類的圖。圖上的火烈鳥是粉的,眼前這幾隻偏白,只有翅膀底下有一點粉。

  他畫下來。體型,喙的彎度,腿的長短比例。西蒙在旁邊畫地形,標了濕地範圍。

  斯托克斯用蘆葦編了只籠子,逮了兩隻水甲蟲。戴振華把甲蟲裝進玻璃瓶,倒了點酒精。甲蟲爬了兩圈,安靜了。

  「這也記?」斯托克斯問。

  「記。回去再看。」

  八月三十日,濕地南邊。草矮了,地硬了。托雷斯說這裡以前是河道,幹了,留下大片礫石地。矮灌木,葉子小,灰綠色,覆著一層蠟。

  戴振華在灌木底下發現一隻甲蟲。黑的,背上有兩道紅紋。他碰了一下,甲蟲翻了個身,六條腿亂蹬。翻過來,看腹部節數,看觸角長度。

  「這兩道紅紋,像另一種有毒的甲蟲。鳥看見了不敢吃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?」西蒙湊過來。

  「亨斯洛在劍橋講過。有些蟲子沒毒,長得像有毒的。鳥分不清,就不敢吃。活下來的機會更大。」

  西蒙沒接話,低頭畫圖。

  九月三日,往回走。托雷斯說再走兩天到馬爾多納多。

  標本箱滿了。甲蟲、蝴蝶、植物標本、嚙齒類的皮毛、鳥的羽毛,還有一堆畫滿了草圖和數據的紙。箱子沉,西蒙幫他背了一半。

  斯托克斯用布包了一包骨頭,在礫石地里挖出來的,像是某種大型動物的腿骨。戴振華看了,說可能是箭齒獸,已經滅絕的巨型哺乳動物。斯托克斯包好,放在馱馬背上。

  九月五日黃昏,馬爾多納多西側的山坡上。這是最後一夜的營地。篝火燃起,四人圍坐一圈。托雷斯熬煮了一鍋草根湯,味雖苦澀,卻暖意融融。

  西蒙翻著本子。這些天畫了十幾張地形圖和剖面圖,每張都標了坐標和日期。他合上本子。「回去夠我整理一個月。」

  斯托克斯靠在馬鞍上。「你的箱子呢?」他問戴振華。

  「滿了。」

  「都記了什麼?」

  戴振華想了想。「記了草,記了鳥,記了蟲子。記了蛇的花紋,鼠的耳朵,甲蟲背上的紅道。」

  「有什麼用?」

  戴振華沒馬上回答。火星升上去,消失在黑暗裡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但得先記下來。記下來,以後才有人知道。」

  斯托克斯沒再問。把最後一點草根湯倒進碗裡,一口喝了。

  戴振華拿出筆記本,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:

  「九月五日。馬爾多納多西。標本箱滿。沿途所記,不知何用。但每一筆都是一層。一層壓一層。時間長了,就有厚度。」

  合上本子,放在膝蓋上。火堆慢慢暗下去。星星比之前多,比之前亮。托雷斯躺下了,呼吸勻了。西蒙還在本子上寫。斯托克斯把馬鞍墊在頭底下,睡了。

  戴振華坐著沒動。栗馬在旁邊站著,頭低下來,蹭了蹭他的肩膀。他摸了摸馬脖子,掌心貼著溫熱的毛。

  半個月。找到了蛇,找到了鼠,找到了甲蟲和鳥。找到了骨頭。記了數據,畫了圖。標本箱滿了。但比標本更滿的是別的——那些看見的、量過的、記下來的東西,正在腦子裡慢慢分層。一層壓著一層。

  他靠在馬鞍上,閉上眼睛。明天回馬爾多納多。然後去蒙得維的亞。然後上船。

  但今晚他還在草原上。風從西邊吹來,草還在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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