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九章 半袋沒燒透的硬餅
八月十五日，火災後第五天。
他們沿著河岸向東行進了五天，今日即將渡河。這五天裡他們穿越了兩條支流，水流淺緩，馬匹可直接涉水而過。然而眼前的這條河流截然不同，河面寬闊許多，河水呈現深暗色澤，深不見底。
托雷斯說這是內格羅河的上游。過了河就是往南去的路，再走三天能到馬爾多納多。
戴振華站在岸邊。水聲不大，但沉。河面大概幾十步寬，水面上打著漩渦。
「從這裡過？」西蒙站在他旁邊。
黑馬低著頭，鼻子湊到水邊聞了一下，猛地抬起頭，往後退了兩步。
「它怕。」西蒙拽住韁繩。
托雷斯的白馬也不肯下水。白馬站在岸邊，前蹄刨著土，耳朵來迴轉。托雷斯跳下馬，拉著韁繩往水裡拽了一步。白馬前蹄剛碰到水面就往後縮，差點把托雷斯帶倒。
「這水不對。」托雷斯說。「馬聞到了什麼。」
斯托克斯蹲在岸邊，撿起一塊石頭扔進去。水花濺起來，底下翻出一股暗色的泥沙。他把手伸進水裡，停了兩秒，抽回來甩了甩。
戴振華走到水邊，蹲下來，把手伸進河裡。水涼得扎手。不是融雪那種冰涼，是另一種涼，像深處不見光的水，沉甸甸的。
他把手抽回來，手指凍得發紅。
栗馬站在他身後，一直沒動。戴振華回頭看了一眼。栗馬沒有像其他兩匹那樣後退。它只是站著，頭微微低著，耳朵朝著水面，聽。
戴振華站起來，走到栗馬旁邊。他摸了摸馬脖子，馬身上的肌肉繃著，硬邦邦的。他拉住韁繩，往水裡帶。
栗馬邁了一步，前蹄踩進水裡，水沒過蹄子。它停住了。沒有退，也沒有再往前走。
「你拉著它。」戴振華把韁繩遞給西蒙。「我下去。」
西蒙看了他一眼。「水太涼。」
「涼是涼，能受住。」
戴振華脫了外套遞給西蒙。脫了靴子和襪子，把褲子脫了，只剩一條襯褲，褲腿卷到大腿根。腳踩進河岸的泥里，泥是軟的，陷下去半寸。
他往水裡走。水沒過腳踝，沒過小腿，沒過膝蓋。冷從腳底躥上來，順著骨頭往上爬。他停了一下，吸了口氣，繼續走。水到了大腿，到了腰。
河底的石頭滑。他踩著一塊，晃了一下，站穩了。回頭。
栗馬在岸邊看著他，耳朵朝前豎著。
「來。」他拉了拉韁繩。韁繩的一頭還在他手裡。
栗馬向前邁出一步，前蹄踏入水中，隨即停下腳步。戴振華輕拽韁繩，力道雖輕卻十分沉穩。栗馬俯首，將鼻尖湊近水面輕嗅一番，而後才踏出了第二步。
前腿下去了，後腿跟著。水沒到馬肚子的時候，栗馬的後腿碰到水，抖了一下。那道燎傷泡進冷水裡，馬身繃緊了。但它沒停。
戴振華繼續往後退，往河中間走。栗馬跟著他，步子慢，但沒停。走到河中間，水到了戴振華的胸口。冷得他喘不上氣，胸口發緊，肋骨的縫裡像塞了冰。他咬著牙，繼續往對岸走。
栗馬緊隨其後，高昂著頭顱，鼻尖探出水面，呼吸急促有力。馬蹄試探著河床，穩健地一步步前行。
上岸的時候，戴振華的腿已經麻了。他站在淺水裡，腿肚子打顫，手撐著膝蓋。栗馬上岸了，站在他旁邊，渾身滴水，馬毛貼在身上。他伸手摸了摸馬脖子，手在抖。
「你沒事吧？」西蒙在河對岸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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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振華擺了擺手。
托雷斯把白馬牽到水邊。白馬看見栗馬在對岸，這次沒怎麼掙扎。托雷斯拽著韁繩下了水，白馬跟了兩步，停了一下，又走了。水到托雷斯腰的時候，白馬開始游，前腿划水，後腿蹬。托雷斯拽著韁繩在旁邊走。白馬遊了十幾步，蹄子探到了底，站起來，上了岸。
西蒙最後說。黑馬比白馬還怕水，西蒙連拽帶推，黑馬才下了水。到了河中間，黑馬慌了，頭往一邊偏，身子斜了一下，水打上來，西蒙的上衣濕了半截。
托雷斯在對岸喊了一聲。白馬嘶鳴了一下。黑馬聽到聲音，轉回頭，穩住了，繼續游。西蒙上岸的時候，從胸口往下全濕透了，手背上被韁繩勒出一道紅印。
斯托克斯站在對岸，卸下外衣，將其包裹住剩餘的硬餅與半袋鹽，穩穩頂在頭頂。他涉水而行，步伐穩健，即便水位及胸也未曾停歇。無需牽馬，無需拉韁，僅憑雙臂划水，一步步堅定前行。登岸之時，竟比西蒙更為迅速。
過了河，四人立於岸邊，渾身濕透。河風掠面，寒意更甚。戴振華牙齒顫動，他強自咬緊牙關，竭力克制不讓自己發出聲響。
「走。」托雷斯說。「走起來就不冷了。」
他們把馬牽到岸邊的草場上。草是濕的，踩上去軟。戴振華放下褲腿，穿上靴子，將外套搭在肩膀上。衣服濕了，穿上更冷。他牽著栗馬往前走。夕陽低懸西邊天際，灑落的光芒輕撫著身體，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。
走了大約一里，托雷斯找到一片背風的窪地。三面是坡，一面朝著河。坡上有幾棵矮樹，樹底下有乾草。
「就這兒。」托雷斯卸了馬鞍，把馬牽到草多的地方。「我去找柴。」
西蒙在地上鋪開外套，坐下來，把鞋脫了倒水。斯托爾斯佇立於山崗之上，環顧四周。他默默地從腰間拔出佩刀，砍下兩根粗壯的枝條，精心削尖後，將其穩穩地插入地面，迅速搭建成一個簡易的支架。
戴振華把栗馬拴在樹底下。栗馬站在那兒，腿還在微微抖。他摸了摸馬腿上那道燎傷，結了一層薄痂，剛才泡了水，邊緣有點發白。他從袋子裡翻出一塊干布，把馬身上的水擦了擦。栗馬回頭看了他一眼，鼻子蹭了蹭他的袖子。
托雷斯抱著一捆乾柴回來，在窪地中間生起火。火苗竄起來的時候，四個人都圍過去。戴振華將手掌緩緩靠近跳動的火焰，指尖依舊麻木，竟察覺不到灼痛，只感受到那股熱力正悄然滲透至骨髓深處。
「你今天下水，」斯托克斯說，聲音還是啞的，「不怕抽筋？」
「怕。」
「怕還下去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他看著火堆，栗馬在河岸的草地上低頭啃草，耳朵時不時轉一下。
過了半晌他說：「馬不過河，我們過不了。我們過不了，就到不了蒙得維的亞。」
斯托克斯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問。
托雷斯從斯托克斯手裡接過那小塊硬餅，聚力掰成四塊，一人一塊。戴振華用牙啃下一角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火災那天，他們在燒過的馱馬殘骸旁邊翻出了半袋沒燒透的硬餅和一小包鹽。這五天就靠這個撐著，每天掰一小塊，誰也沒多拿。托雷斯說過，等過了河，到了有人家的地方，就能補上。
「明天還往南走？」西蒙問。
「往南。」托雷斯說。「過河之後路就好走了。再走三天，能到馬爾多納多。到了那邊再想辦法去蒙得維的亞。」
戴振華點了點頭。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，站起來，走到栗馬旁邊。馬身上的毛已經幹了一半，貼在身上，顯得比平時瘦。他伸手摸了摸馬脖子，馬哼了一聲，把頭低下來，蹭了蹭他的肩膀。
「你今天也受苦了。」他說，聲音很輕。
他靠在樹幹上坐下來。火堆在幾步外，暖意剛好夠到。天上星星出來了，比之前多，比之前亮。風小了，河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，悶悶的，像有人在深水裡敲石頭。
栗馬佇立在他身側，頭顱微垂，呼吸漸趨平穩。戴振華手掌輕覆馬腿，指尖觸碰到那塊已結痂的灼痕。馬兒靜立不動，他亦然。
草原很靜，星星很亮，微風清冷，四人圍在坐篝火旁，靜靜地迎接黎明的到來。
他們沿著河岸向東行進了五天，今日即將渡河。這五天裡他們穿越了兩條支流，水流淺緩，馬匹可直接涉水而過。然而眼前的這條河流截然不同，河面寬闊許多，河水呈現深暗色澤，深不見底。
托雷斯說這是內格羅河的上游。過了河就是往南去的路，再走三天能到馬爾多納多。
戴振華站在岸邊。水聲不大，但沉。河面大概幾十步寬，水面上打著漩渦。
「從這裡過？」西蒙站在他旁邊。
黑馬低著頭，鼻子湊到水邊聞了一下，猛地抬起頭，往後退了兩步。
「它怕。」西蒙拽住韁繩。
托雷斯的白馬也不肯下水。白馬站在岸邊，前蹄刨著土，耳朵來迴轉。托雷斯跳下馬，拉著韁繩往水裡拽了一步。白馬前蹄剛碰到水面就往後縮，差點把托雷斯帶倒。
「這水不對。」托雷斯說。「馬聞到了什麼。」
斯托克斯蹲在岸邊，撿起一塊石頭扔進去。水花濺起來，底下翻出一股暗色的泥沙。他把手伸進水裡，停了兩秒，抽回來甩了甩。
戴振華走到水邊，蹲下來，把手伸進河裡。水涼得扎手。不是融雪那種冰涼，是另一種涼，像深處不見光的水，沉甸甸的。
他把手抽回來，手指凍得發紅。
栗馬站在他身後，一直沒動。戴振華回頭看了一眼。栗馬沒有像其他兩匹那樣後退。它只是站著，頭微微低著，耳朵朝著水面，聽。
戴振華站起來，走到栗馬旁邊。他摸了摸馬脖子，馬身上的肌肉繃著，硬邦邦的。他拉住韁繩，往水裡帶。
栗馬邁了一步，前蹄踩進水裡，水沒過蹄子。它停住了。沒有退，也沒有再往前走。
「你拉著它。」戴振華把韁繩遞給西蒙。「我下去。」
西蒙看了他一眼。「水太涼。」
「涼是涼，能受住。」
戴振華脫了外套遞給西蒙。脫了靴子和襪子，把褲子脫了，只剩一條襯褲，褲腿卷到大腿根。腳踩進河岸的泥里，泥是軟的，陷下去半寸。
他往水裡走。水沒過腳踝，沒過小腿，沒過膝蓋。冷從腳底躥上來，順著骨頭往上爬。他停了一下，吸了口氣，繼續走。水到了大腿，到了腰。
河底的石頭滑。他踩著一塊，晃了一下，站穩了。回頭。
栗馬在岸邊看著他，耳朵朝前豎著。
「來。」他拉了拉韁繩。韁繩的一頭還在他手裡。
栗馬向前邁出一步，前蹄踏入水中，隨即停下腳步。戴振華輕拽韁繩，力道雖輕卻十分沉穩。栗馬俯首，將鼻尖湊近水面輕嗅一番，而後才踏出了第二步。
前腿下去了，後腿跟著。水沒到馬肚子的時候，栗馬的後腿碰到水，抖了一下。那道燎傷泡進冷水裡，馬身繃緊了。但它沒停。
戴振華繼續往後退，往河中間走。栗馬跟著他，步子慢，但沒停。走到河中間，水到了戴振華的胸口。冷得他喘不上氣，胸口發緊，肋骨的縫裡像塞了冰。他咬著牙，繼續往對岸走。
栗馬緊隨其後，高昂著頭顱，鼻尖探出水面，呼吸急促有力。馬蹄試探著河床，穩健地一步步前行。
上岸的時候，戴振華的腿已經麻了。他站在淺水裡，腿肚子打顫，手撐著膝蓋。栗馬上岸了，站在他旁邊，渾身滴水，馬毛貼在身上。他伸手摸了摸馬脖子，手在抖。
「你沒事吧？」西蒙在河對岸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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托雷斯把白馬牽到水邊。白馬看見栗馬在對岸，這次沒怎麼掙扎。托雷斯拽著韁繩下了水，白馬跟了兩步，停了一下，又走了。水到托雷斯腰的時候，白馬開始游，前腿划水，後腿蹬。托雷斯拽著韁繩在旁邊走。白馬遊了十幾步，蹄子探到了底，站起來，上了岸。
西蒙最後說。黑馬比白馬還怕水，西蒙連拽帶推，黑馬才下了水。到了河中間，黑馬慌了，頭往一邊偏，身子斜了一下，水打上來，西蒙的上衣濕了半截。
托雷斯在對岸喊了一聲。白馬嘶鳴了一下。黑馬聽到聲音，轉回頭，穩住了，繼續游。西蒙上岸的時候，從胸口往下全濕透了，手背上被韁繩勒出一道紅印。
斯托克斯站在對岸，卸下外衣，將其包裹住剩餘的硬餅與半袋鹽，穩穩頂在頭頂。他涉水而行，步伐穩健，即便水位及胸也未曾停歇。無需牽馬，無需拉韁，僅憑雙臂划水，一步步堅定前行。登岸之時，竟比西蒙更為迅速。
過了河，四人立於岸邊，渾身濕透。河風掠面，寒意更甚。戴振華牙齒顫動，他強自咬緊牙關，竭力克制不讓自己發出聲響。
「走。」托雷斯說。「走起來就不冷了。」
他們把馬牽到岸邊的草場上。草是濕的，踩上去軟。戴振華放下褲腿，穿上靴子，將外套搭在肩膀上。衣服濕了，穿上更冷。他牽著栗馬往前走。夕陽低懸西邊天際，灑落的光芒輕撫著身體，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。
走了大約一里，托雷斯找到一片背風的窪地。三面是坡，一面朝著河。坡上有幾棵矮樹，樹底下有乾草。
「就這兒。」托雷斯卸了馬鞍，把馬牽到草多的地方。「我去找柴。」
西蒙在地上鋪開外套，坐下來，把鞋脫了倒水。斯托爾斯佇立於山崗之上，環顧四周。他默默地從腰間拔出佩刀，砍下兩根粗壯的枝條，精心削尖後，將其穩穩地插入地面，迅速搭建成一個簡易的支架。
戴振華把栗馬拴在樹底下。栗馬站在那兒，腿還在微微抖。他摸了摸馬腿上那道燎傷，結了一層薄痂，剛才泡了水，邊緣有點發白。他從袋子裡翻出一塊干布，把馬身上的水擦了擦。栗馬回頭看了他一眼，鼻子蹭了蹭他的袖子。
托雷斯抱著一捆乾柴回來，在窪地中間生起火。火苗竄起來的時候，四個人都圍過去。戴振華將手掌緩緩靠近跳動的火焰，指尖依舊麻木，竟察覺不到灼痛，只感受到那股熱力正悄然滲透至骨髓深處。
「你今天下水，」斯托克斯說，聲音還是啞的，「不怕抽筋？」
「怕。」
「怕還下去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他看著火堆，栗馬在河岸的草地上低頭啃草，耳朵時不時轉一下。
過了半晌他說：「馬不過河，我們過不了。我們過不了，就到不了蒙得維的亞。」
斯托克斯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問。
托雷斯從斯托克斯手裡接過那小塊硬餅，聚力掰成四塊，一人一塊。戴振華用牙啃下一角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火災那天，他們在燒過的馱馬殘骸旁邊翻出了半袋沒燒透的硬餅和一小包鹽。這五天就靠這個撐著，每天掰一小塊，誰也沒多拿。托雷斯說過，等過了河，到了有人家的地方，就能補上。
「明天還往南走？」西蒙問。
「往南。」托雷斯說。「過河之後路就好走了。再走三天，能到馬爾多納多。到了那邊再想辦法去蒙得維的亞。」
戴振華點了點頭。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，站起來，走到栗馬旁邊。馬身上的毛已經幹了一半，貼在身上，顯得比平時瘦。他伸手摸了摸馬脖子，馬哼了一聲，把頭低下來，蹭了蹭他的肩膀。
「你今天也受苦了。」他說，聲音很輕。
他靠在樹幹上坐下來。火堆在幾步外，暖意剛好夠到。天上星星出來了，比之前多，比之前亮。風小了，河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，悶悶的，像有人在深水裡敲石頭。
栗馬佇立在他身側，頭顱微垂，呼吸漸趨平穩。戴振華手掌輕覆馬腿，指尖觸碰到那塊已結痂的灼痕。馬兒靜立不動，他亦然。
草原很靜，星星很亮，微風清冷，四人圍在坐篝火旁，靜靜地迎接黎明的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