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六章 草原的淺金色
厄爾離開後，測繪海岸的活兒幹了三天。
每天天不亮上船，測水深、畫剖面、記潮汐。海水濺到本子上，墨跡暈開，戴振華用手掌抹平，掌心留下一道藍印。三天下來，筆記本添了十幾頁，手指縫裡全是墨。
七月二十四日下午，他去找菲茨羅伊，說想往內陸走一趟。菲茨羅伊正在擦他的六分儀，絨布停在鏡面上，沒抬頭。
「我想想。」
第二天早上，菲茨羅伊把他叫進船長室。桌上攤著海圖，旁邊擱著半杯涼透的茶。「去哪？」
「米納斯。萊爾的書里提過烏拉圭的沉積層。」
菲茨羅伊看了他一會兒，把海圖捲起來。「十天。帶夠人。」
「西蒙、斯托克斯，還有托雷斯。」
「托雷斯？」
「里約的嚮導。你上個月寫信讓他來的。昨天剛到。」
菲茨羅伊想了一下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「對。行。明天走，經費從考察帳里出。船大後天去蒙得維的亞補給，你趕不上就到那邊找我們。」
「好。」
七月二十五日。
戴振華把清單攤在桌上。西蒙站在艙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張紙。紙是從菲茨羅伊的帳本上撕下來的，邊角還帶著毛茬。
「六匹？」
「六匹。」
「錢夠嗎？」
「菲茨羅伊批了。」
西蒙把紙遞過來。上面列著：馬六匹、馬鞍三副、草料、水袋、乾糧、帳篷兩頂、繩索、標本箱、地質錘、羅盤、氣壓計。後面標了價，字跡工整，最後一欄用紅鉛筆畫了一道線，是總價。
戴振華看了一遍。「乾糧夠幾天？」
「十天。到內陸可以補。托雷斯認識人。」
托雷斯昨天下午到的。坐一艘漁船從蒙得維的亞來，提著一隻舊帆布包，靴子磨破了，腳趾頭露在外面。見了戴振華，他笑了笑，露出一排被菸草熏黃的牙。
「菲茨羅伊船長寫信到里約，我收到就搭船過來了。在蒙得維的亞等了半個月，幫人搬貨掙路費。打聽到你們在馬爾多納多，就趕緊來。」
「等了半個月？」
「船順風慢。能來就行。」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擱，包底沾著魚鱗，在艙板上蹭出一道銀白的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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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振華沒再問。他帶托雷斯進艙，把地圖攤在桌上。
現在他折好清單，揣進口袋，往鎮子裡走。太陽很高，石板路曬得發白，踩上去腳底發燙。一隻瘦貓從牆頭跳下來，躥進巷子，碰翻了一隻空木桶。桶滾了兩圈，撞在牆上，悶響。
賣馬的老頭在棚子裡刷馬。刷子刮過馬背，沙沙響。老頭嘴裡叼著一根草莖，草莖一翹一翹的。
「來了。」老頭沒回頭，聲音從馬肚子底下傳過來，悶悶的。「六匹，挑好了。兩匹馱東西，四匹騎。」
戴振華走進棚子。地上有乾草，踩上去軟，草屑粘在鞋面上。馬拴在橫樑上，一匹黑馬甩了甩尾巴，糞尿味和乾草味混在一起。他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匹栗馬的脖子，毛粗，底下熱乎乎的，能感覺到血管一跳一跳。
「這匹。」
老頭從馬肚子底下鑽出來，把草莖吐到地上。「好眼力。這匹最穩。上坡不喘，下坡不滑。」
「幾歲？」
「六歲。正當年。」老頭拍了拍馬脖子，手背上青筋凸起，指節全是裂口。「你騎它走遠路，它不跟你鬧。」
戴振華看了另外幾匹。白馬耳朵一直轉，性子活，尾巴甩個不停。黑馬脊背寬，適合馱東西。灰馬矮一點，但腿結實，蹄子又大又圓。
「都行。明天早上來牽。」
老頭把刷子往桶里一扔，鐵皮桶晃了一下。「天亮。水袋灌好。租金回來再算，馬別給我累瘦了。」
「好。」
戴振華拐進麵包店。老太太認出了他，朝他點了點頭，手指上全是面，白花花的一層。爐子裡飄出麥子烤焦的邊角味，還有一點點柴火的煙。
「幾天的乾糧，夠四個人吃十天。」
老太太沒說話，轉身進去。案板響了一陣，刀切在木頭上，篤篤篤。過了一會兒她拎出兩個布包，布包還溫著，底下墊了一層粗紙。他付了錢，把布包放進挎袋。挎袋裡立刻漫出一股麥香。
往回走的時候碰見斯托克斯。斯托克斯扛著一捆繩從碼頭過來，繩頭拖在地上，掃起一路灰。他肩膀上磨出了一道紅印，汗把襯衫領子洇濕了一圈。
「聽說你要去內陸。」
「對。」
「幾天？」
「十天。也許更長。」
斯托克斯把繩換了肩，繩上的麻屑簌簌往下掉。「我跟菲茨羅伊說過了，他讓我跟著。西蒙一個人忙不過來，標本多了總得有人背。」
戴振華看了他一眼。斯托克斯手上有繭，虎口上有一道舊疤，指甲縫裡嵌著木屑和瀝青。他不是學者，但管過物資，認路。
「行。」
斯托克斯扛著繩走了，靴子踩在碎石上，嘎吱嘎吱，一路響到碼頭。
下午，戴振華把托雷斯叫進艙，最後對一遍路線。地圖攤在桌上，標註了馬爾多納多以北的地形：低矮的丘陵、幾條溪流、一片沒名字的林子。角落裡還有一塊茶漬，是菲茨羅伊留下的。
「從這裡走。」戴振華用手指畫了一條線，「沿溪北上，翻過這道坡，進入草原。第一站米納斯。」
托雷斯湊近看。他身上的味道很雜——汗、魚、菸草，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草葉子味。「你去過？」
「沒有。萊爾的書里提到過那一帶的沉積層。」
托雷斯點點頭，手指點在圖上靠近山腳的位置。指甲蓋下面嵌著黑泥。「這裡我走過。有河，水清。晚上能在岸邊紮營。河灣里有魚，巴掌大，拿樹枝就能叉。」
「那就紮營。」
兩人商量了路線和補給。托雷斯說沿路有幾個莊園可以借宿。戴振華說不借宿，能紮營就紮營。托雷斯看了他一眼，笑了一下。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，像曬乾的橘子皮。
「你變了。」
「哪變了？」
「在里約的時候你話不多。現在你說話的時候看人的眼睛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他把地圖折好，放進抽屜。抽屜關上的時候，木頭髮出乾澀的咔嗒聲。
「明天天亮出發。」
晚上他在桌前坐了很久。速寫本放在桌角，夾著厄爾那張畫。他沒翻。寫了一張紙條，夾進筆記本：
「七月二十五日。六匹馬。西蒙、斯托克斯、托雷斯。往北，去米納斯。找化石，找地層。厄爾走了。傑米留在火地島。」
寫完合上筆記本。窗外港口暗了。坡上的牛叫了一聲，鈴鐺響了一下。然後安靜了。
天沒亮他就醒了。甲板上有腳步聲。他穿好衣服上去，斯托克斯已經在船梯口等著，旁邊擱著兩捆繩，繩頭上沾著露水，摸上去潮的。西蒙從後面過來，背著標本箱，箱帶勒在肩膀上，壓出一道溝。托雷斯站在碼頭上，牽著六匹馬，馬蹄在石板上嗒嗒嗒地敲。
「馬來了。」
戴振華接過韁繩。栗馬背很寬，他跨上去，腳踩進馬鐙，鐙鐵冰涼。馬哼了一聲，鼻息噴出一團白霧。他回頭望了一眼小獵犬號，靜靜地泊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小巧。
菲茨羅伊站在船梯口，端著杯子。杯口冒著熱氣。「十天。多帶標本回來。蒙得維的亞見。」
「好。」
戴振華一夾馬肚子。栗馬往前走。後面跟著五匹。馬蹄踩在碎石路上，聲音碎碎的，碎石濺到路邊草葉上。出了鎮子，上了坡。坡頂的風從西邊吹來，帶著草的味道。太陽剛從海平線上冒出來，草原一片淺金色。遠處有雄鷹在蒼穹翱翔，雙翼紋絲未動。
托雷斯騎在前面，回頭喊了一聲：「往北。跟緊。」
戴振華拉了拉韁繩，跟上。路在前面展開，灰白色的一條，伸進草原深處。兩邊全是草，齊膝高，風一吹就倒向一邊，露出草底下乾裂的土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握著韁繩，指節發白。他鬆開，又握緊。
馬在走。草在退。
他抬起頭。前面是草原，看不到頭。托雷斯吹了一聲口哨，調子很輕，像是隨口哼的。戴振華夾緊馬肚子，栗馬開始小跑。風從耳邊過，帶著草的味道，還有一點點泥土的潮氣，馬汗的酸味，和前面那匹黑馬揚起的塵煙。
他緊隨其後。
每天天不亮上船，測水深、畫剖面、記潮汐。海水濺到本子上，墨跡暈開，戴振華用手掌抹平，掌心留下一道藍印。三天下來，筆記本添了十幾頁，手指縫裡全是墨。
七月二十四日下午，他去找菲茨羅伊，說想往內陸走一趟。菲茨羅伊正在擦他的六分儀，絨布停在鏡面上，沒抬頭。
「我想想。」
第二天早上，菲茨羅伊把他叫進船長室。桌上攤著海圖，旁邊擱著半杯涼透的茶。「去哪？」
「米納斯。萊爾的書里提過烏拉圭的沉積層。」
菲茨羅伊看了他一會兒，把海圖捲起來。「十天。帶夠人。」
「西蒙、斯托克斯，還有托雷斯。」
「托雷斯？」
「里約的嚮導。你上個月寫信讓他來的。昨天剛到。」
菲茨羅伊想了一下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「對。行。明天走，經費從考察帳里出。船大後天去蒙得維的亞補給，你趕不上就到那邊找我們。」
「好。」
七月二十五日。
戴振華把清單攤在桌上。西蒙站在艙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張紙。紙是從菲茨羅伊的帳本上撕下來的，邊角還帶著毛茬。
「六匹？」
「六匹。」
「錢夠嗎？」
「菲茨羅伊批了。」
西蒙把紙遞過來。上面列著：馬六匹、馬鞍三副、草料、水袋、乾糧、帳篷兩頂、繩索、標本箱、地質錘、羅盤、氣壓計。後面標了價，字跡工整，最後一欄用紅鉛筆畫了一道線，是總價。
戴振華看了一遍。「乾糧夠幾天？」
「十天。到內陸可以補。托雷斯認識人。」
托雷斯昨天下午到的。坐一艘漁船從蒙得維的亞來，提著一隻舊帆布包，靴子磨破了，腳趾頭露在外面。見了戴振華，他笑了笑，露出一排被菸草熏黃的牙。
「菲茨羅伊船長寫信到里約，我收到就搭船過來了。在蒙得維的亞等了半個月，幫人搬貨掙路費。打聽到你們在馬爾多納多，就趕緊來。」
「等了半個月？」
「船順風慢。能來就行。」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擱，包底沾著魚鱗，在艙板上蹭出一道銀白的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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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振華沒再問。他帶托雷斯進艙，把地圖攤在桌上。
現在他折好清單，揣進口袋，往鎮子裡走。太陽很高，石板路曬得發白，踩上去腳底發燙。一隻瘦貓從牆頭跳下來，躥進巷子，碰翻了一隻空木桶。桶滾了兩圈，撞在牆上，悶響。
賣馬的老頭在棚子裡刷馬。刷子刮過馬背，沙沙響。老頭嘴裡叼著一根草莖，草莖一翹一翹的。
「來了。」老頭沒回頭，聲音從馬肚子底下傳過來，悶悶的。「六匹，挑好了。兩匹馱東西，四匹騎。」
戴振華走進棚子。地上有乾草，踩上去軟，草屑粘在鞋面上。馬拴在橫樑上，一匹黑馬甩了甩尾巴，糞尿味和乾草味混在一起。他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匹栗馬的脖子，毛粗，底下熱乎乎的，能感覺到血管一跳一跳。
「這匹。」
老頭從馬肚子底下鑽出來，把草莖吐到地上。「好眼力。這匹最穩。上坡不喘，下坡不滑。」
「幾歲？」
「六歲。正當年。」老頭拍了拍馬脖子，手背上青筋凸起，指節全是裂口。「你騎它走遠路，它不跟你鬧。」
戴振華看了另外幾匹。白馬耳朵一直轉，性子活，尾巴甩個不停。黑馬脊背寬，適合馱東西。灰馬矮一點，但腿結實，蹄子又大又圓。
「都行。明天早上來牽。」
老頭把刷子往桶里一扔，鐵皮桶晃了一下。「天亮。水袋灌好。租金回來再算，馬別給我累瘦了。」
「好。」
戴振華拐進麵包店。老太太認出了他，朝他點了點頭，手指上全是面，白花花的一層。爐子裡飄出麥子烤焦的邊角味，還有一點點柴火的煙。
「幾天的乾糧，夠四個人吃十天。」
老太太沒說話，轉身進去。案板響了一陣，刀切在木頭上，篤篤篤。過了一會兒她拎出兩個布包，布包還溫著，底下墊了一層粗紙。他付了錢，把布包放進挎袋。挎袋裡立刻漫出一股麥香。
往回走的時候碰見斯托克斯。斯托克斯扛著一捆繩從碼頭過來，繩頭拖在地上，掃起一路灰。他肩膀上磨出了一道紅印，汗把襯衫領子洇濕了一圈。
「聽說你要去內陸。」
「對。」
「幾天？」
「十天。也許更長。」
斯托克斯把繩換了肩，繩上的麻屑簌簌往下掉。「我跟菲茨羅伊說過了，他讓我跟著。西蒙一個人忙不過來，標本多了總得有人背。」
戴振華看了他一眼。斯托克斯手上有繭，虎口上有一道舊疤，指甲縫裡嵌著木屑和瀝青。他不是學者，但管過物資，認路。
「行。」
斯托克斯扛著繩走了，靴子踩在碎石上，嘎吱嘎吱，一路響到碼頭。
下午，戴振華把托雷斯叫進艙，最後對一遍路線。地圖攤在桌上，標註了馬爾多納多以北的地形：低矮的丘陵、幾條溪流、一片沒名字的林子。角落裡還有一塊茶漬，是菲茨羅伊留下的。
「從這裡走。」戴振華用手指畫了一條線，「沿溪北上，翻過這道坡，進入草原。第一站米納斯。」
托雷斯湊近看。他身上的味道很雜——汗、魚、菸草，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草葉子味。「你去過？」
「沒有。萊爾的書里提到過那一帶的沉積層。」
托雷斯點點頭，手指點在圖上靠近山腳的位置。指甲蓋下面嵌著黑泥。「這裡我走過。有河，水清。晚上能在岸邊紮營。河灣里有魚，巴掌大，拿樹枝就能叉。」
「那就紮營。」
兩人商量了路線和補給。托雷斯說沿路有幾個莊園可以借宿。戴振華說不借宿，能紮營就紮營。托雷斯看了他一眼，笑了一下。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，像曬乾的橘子皮。
「你變了。」
「哪變了？」
「在里約的時候你話不多。現在你說話的時候看人的眼睛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他把地圖折好，放進抽屜。抽屜關上的時候，木頭髮出乾澀的咔嗒聲。
「明天天亮出發。」
晚上他在桌前坐了很久。速寫本放在桌角，夾著厄爾那張畫。他沒翻。寫了一張紙條，夾進筆記本：
「七月二十五日。六匹馬。西蒙、斯托克斯、托雷斯。往北，去米納斯。找化石，找地層。厄爾走了。傑米留在火地島。」
寫完合上筆記本。窗外港口暗了。坡上的牛叫了一聲，鈴鐺響了一下。然後安靜了。
天沒亮他就醒了。甲板上有腳步聲。他穿好衣服上去，斯托克斯已經在船梯口等著，旁邊擱著兩捆繩，繩頭上沾著露水，摸上去潮的。西蒙從後面過來，背著標本箱，箱帶勒在肩膀上，壓出一道溝。托雷斯站在碼頭上，牽著六匹馬，馬蹄在石板上嗒嗒嗒地敲。
「馬來了。」
戴振華接過韁繩。栗馬背很寬，他跨上去，腳踩進馬鐙，鐙鐵冰涼。馬哼了一聲，鼻息噴出一團白霧。他回頭望了一眼小獵犬號，靜靜地泊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小巧。
菲茨羅伊站在船梯口，端著杯子。杯口冒著熱氣。「十天。多帶標本回來。蒙得維的亞見。」
「好。」
戴振華一夾馬肚子。栗馬往前走。後面跟著五匹。馬蹄踩在碎石路上，聲音碎碎的，碎石濺到路邊草葉上。出了鎮子，上了坡。坡頂的風從西邊吹來，帶著草的味道。太陽剛從海平線上冒出來，草原一片淺金色。遠處有雄鷹在蒼穹翱翔，雙翼紋絲未動。
托雷斯騎在前面，回頭喊了一聲：「往北。跟緊。」
戴振華拉了拉韁繩，跟上。路在前面展開，灰白色的一條，伸進草原深處。兩邊全是草，齊膝高，風一吹就倒向一邊，露出草底下乾裂的土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握著韁繩，指節發白。他鬆開，又握緊。
馬在走。草在退。
他抬起頭。前面是草原，看不到頭。托雷斯吹了一聲口哨，調子很輕，像是隨口哼的。戴振華夾緊馬肚子，栗馬開始小跑。風從耳邊過，帶著草的味道，還有一點點泥土的潮氣，馬汗的酸味，和前面那匹黑馬揚起的塵煙。
他緊隨其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