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五章 他走了
回到馬爾多納多，是七月二十日。距離他們離開，過了三十八天。
戴振華站在船舷邊。岸上的白房子從海平線上長出來，和走的時候一樣。碼頭還是那個碼頭，搬運工還是那些搬運工。賣魚的老頭推著獨輪車經過，車軲轆吱嘎吱嘎響。
他下了船，膝蓋軟了一下。這回比上次好一點。他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，等人群散開。
「為什麼？」
「待太久，膩。」
戴振華笑了一下。「你這話像個老水手說的。」
西蒙停了一下。「你去看他嗎？」
「今天去。」
「你要是去，別一個人。」
戴振華沒答應，也沒拒絕。
他沿著碼頭往鎮子裡走。麵包店的門開著，老太太還在門口揉面。她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沒認出來，又低下頭。
坡上的路比上次窄了。走到坡頂，他停下來。海灣里的小獵犬號在午後的陽光里，桅杆像兩根細針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往坡下的那條街走。
「海灣客棧」在街角。門口有棵無花果樹，葉子很大，遮住半個門面。樹底下放著一張長凳，阿吉雷坐在上面削木頭。
阿吉雷抬起頭。「你來了。」
「他在嗎？」
「今天精神還行，在。早上喝了半碗粥。」
戴振華推開門。老闆娘朝樓上抬了抬下巴。「左手第二間。」
他上樓。樓梯是木頭的，踩上去吱吱響。走到門前，他敲了敲。
「進來。」
他推開門。一股藥味，混著木頭和陽光的味道。窗戶開著，外面是無花果樹的葉子。厄爾靠在床頭，毛毯拉到腰。比在船上時更瘦了，顴骨像兩把刀，但眼睛還是亮的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TW 看書網藏書多，🅢🅗🅤.🅣🅦任你讀
「嗯。」
戴振華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。
「船回來了。」
「我聽說了。阿吉雷說的。」
「你怎麼樣？」
「還行。」厄爾動了動嘴角。「比在船上好。這裡窗戶能開。」
戴振華看了一眼窗台。窗台上放著一隻碗，碗裡有水。旁邊擱著一支筆，一本速寫本，翻開著。紙上有鉛筆的痕跡。
「你還在畫。」
「畫不動了。翻翻而已。」
厄爾把速寫本合上。動作很慢，但穩。
「火地島那本，你看過了？」
「看過了。馬爾多納多那張沒畫完。」
「那張畫不完了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
厄爾轉過頭，看著窗外。「你從火地島回來，有什麼感覺？」
「傳教站沒了。只剩三個人。傑米在島上，沒回來。」
厄爾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傑米。那個穿衣服的。」
「對。」
「他不回來是對的。換我，我也不回。」厄爾說，聲音很平。「你把他從自己的地方帶走，給他穿衣服，教他說英語，告訴他這是文明。然後把他送回去。他穿衣服的時候，土著笑他。他說英語的時候，英國人聽不懂。兩頭都不是人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他想起傑米坐在火堆旁的樣子，想起那件疊好的外套。
「你是不是在想，我跟傑米差不多？」厄爾說。
「沒有。」
「我在想。」厄爾笑了一下。「我跟著船跑了兩年，畫了一堆畫，跟你們說英國話，吃英國飯。現在躺在這兒，快死了。回英國也是死，在這兒也是死。跟傑米一樣，兩頭不是人。」
「不一樣。」
「哪不一樣？」
戴振華看著他的眼睛。「傑米是被帶走的。你是自己上船的。」
厄爾愣了一下。然後他閉上眼睛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還是沒笑。
「你說得對。自己上船的。」
他睜開眼。「你走吧。我想睡。」
戴振華站起來。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厄爾閉著眼，胸口微微起伏。窗外的無花果葉子在風裡翻了一下，露出背面淺色的紋路。
他關上門。下樓時，阿吉雷還坐在長凳上削木頭。
「怎麼樣？」
「睡了。」
阿吉雷點點頭。「他昨天說，那本速寫本里馬爾多納多那張，你別補完。就讓它空著。」
戴振華摸了摸衣袋。速寫本還在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他走出客棧。門口的無花果樹投下一片陰涼。麵包店的味道從街角飄過來。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，走到沙灘時拐了過去。
他坐下來，脫了鞋，把腳埋進沙里。海浪一下一下打上來，漫過腳面，又退回去。他從衣袋裡摸出速寫本，翻到馬爾多納多那張。一座房子的輪廓，坡上的牛，遠處的海。只勾了幾筆，沒有畫完。
他看了很久，把本子合上，放回衣袋。
「你在這兒。」
西蒙從沙灘那頭走過來，手裡提著一隻籃子。籃子裡有麵包和兩條魚。
「你不是說別一個人來嗎？」
「我沒說。是你說的。」
西蒙把籃子放在沙地上，坐下來。「我去找斯托克斯要了點吃的。你還沒吃飯。」
戴振華看著籃子裡的麵包。麵包還是溫的，表皮有點焦，裂開一道口子。
「謝了。」
兩人坐在沙灘上吃麵包。魚是醃的，很咸，但麵包是軟的。
「你去看厄爾了。」
「去了。」
「怎麼樣？」
戴振華想了想。「他說他跟傑米一樣，兩頭不是人。」
西蒙停了一下。「你怎麼說？」
「我說，傑米是被帶走的。他是自己上船的。」
西蒙點了點頭。「這話對。」
他把籃子收拾好，站起來。「走吧。菲茨羅伊說明天測繪這一帶海岸。」
戴振華站起來，穿上鞋。兩人沿著沙灘往回走。潮水漲了，漫過剛才坐過的地方，把腳印沖平了。
走回碼頭時，太陽已經偏西。菲茨羅伊站在船梯口。「你回來了。明天測繪這一帶海岸。帶上錘子和羅盤。」
「好。」
戴振華站在甲板上，風從岸上吹來。草的味道，麵包的味道，還有一點點無花果樹的甜味。火地島的煙味好像散了。
他推開學者艙的門，在桌前坐下來。速寫本放在桌角。他翻開，翻到最後一頁。空白頁。他拿起筆，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停了幾秒，又放下了。他合上本子。窗外，港口正在暗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，戴振華又去了海灣客棧。
無花果樹還在。葉子被風吹得翻來翻去。樹底下那張長凳空著。阿吉雷不在。
他推開門。老闆娘站在櫃檯後面，手裡拿著一塊布，在擦一隻碗。
「找那個英國人？」
「對。」
「走了。」
戴振華沒說話。
「昨天下午走的。一艘去里斯本的商船，船長是他朋友。」老闆娘把碗放下。「他走的時候說，不用留話。」
「他房間還留著東西？」
「收拾乾淨了。窗台上留了一幅畫，說是給你的。」
老闆娘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張紙。速寫本的尺寸，撕下來的，邊緣不齊。她遞過來。
戴振華接過來。畫上是一棵無花果樹。葉子很大，遮住半個窗戶。樹底下有一張長凳，凳子上沒有人。鉛筆線條很淡。
他把畫翻過來。背面寫了一行字，鉛筆，很淡：
「別補完。就讓它空著。」
他看了很久。
「他還說什麼了？」
「他說，他回英國。要是能到的話，繼續畫。要是到不了，就算了。」
戴振華把畫折好，放進口袋。「謝謝。」
他走出客棧。阿吉雷從街角拐過來，手裡提著一條魚。
「你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走了。昨天下午走的。我送他到碼頭。他走的時候，沒回頭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
「你沒事吧？」阿吉雷問。
戴振華看著那棵無花果樹。葉子還是那麼大，遮住半個門面。
「沒事。活著的人繼續走。」
阿吉雷看了他一眼，提著魚走了。
戴振華站在樹蔭里。風從坡上吹下來，帶著草的味道。他把手插進口袋，摸到了那張畫。紙的邊角有點扎手。
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走到坡頂，停了一下。海灣里的小獵犬號在午後的陽光里，桅杆像兩根細針。他看了一會兒，繼續往下走。
走到沙灘時，他拐了過去。
他坐下來，脫了鞋，把腳埋進沙里。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畫，展開。無花果樹，長凳，空著。他翻過來看背面那行字。
「別補完。就讓它空著。」
他把畫折好，放回口袋。沒有補。
「你又在這兒。」
西蒙從沙灘那頭走過來，靴子裡灌了沙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？」
「我在碼頭碰見阿吉雷，他說你往這邊走了。」西蒙在他旁邊坐下來，把靴子脫了倒沙。「厄爾走了？」
「走了。昨天下午。」
「回英國？」
「回英國。」
「他撐得到嗎？」
戴振華想了想。「不知道。他說要是能到，繼續畫。要是到不了，就算了。」
西蒙沒接話。他坐在沙地上，看著海面。海鷗從遠處飛過來，落在礁石上。
「你還好？」西蒙問。
「還行。」
「你上次從火地島回來也說還行。」
戴振華笑了一下。「那就還行。」
西蒙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問。兩人坐了一會兒。潮水開始漲了，漫過腳邊。
「走吧。」西蒙站起來。「菲茨羅伊說明天繼續測繪。」
戴振華站起來，穿上鞋。畫還在口袋裡。兩人沿著沙灘往回走。潮水漲了，把腳印沖平了。
走回碼頭時，太陽已經偏西。菲茨羅伊站在船梯口。
「你回來了。明天繼續測繪。帶上錘子和羅盤。」
「好。」
戴振華站在甲板上，風從岸上吹來。草的味道，海的味道。他站了一會兒，推開學者艙的門。
他在桌前坐下來。速寫本放在桌角。他把口袋裡那張畫拿出來，夾進速寫本里，翻到馬爾多納多那張。畫上的無花果樹和長凳，和速寫本里那張沒畫完的，是同一個地方。他看了很久，把速寫本合上。
他拿起筆，在筆記本空白處寫了一行字：
「七月二十一日。厄爾搭商船回英國。留下畫一張，無花果樹，空長凳。背面寫：別補完。就讓它空著。活著的人繼續走。」
戴振華站在船舷邊。岸上的白房子從海平線上長出來，和走的時候一樣。碼頭還是那個碼頭，搬運工還是那些搬運工。賣魚的老頭推著獨輪車經過，車軲轆吱嘎吱嘎響。
他下了船，膝蓋軟了一下。這回比上次好一點。他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，等人群散開。
「為什麼？」
「待太久，膩。」
戴振華笑了一下。「你這話像個老水手說的。」
西蒙停了一下。「你去看他嗎？」
「今天去。」
「你要是去，別一個人。」
戴振華沒答應，也沒拒絕。
他沿著碼頭往鎮子裡走。麵包店的門開著，老太太還在門口揉面。她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沒認出來，又低下頭。
坡上的路比上次窄了。走到坡頂，他停下來。海灣里的小獵犬號在午後的陽光里，桅杆像兩根細針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往坡下的那條街走。
「海灣客棧」在街角。門口有棵無花果樹，葉子很大，遮住半個門面。樹底下放著一張長凳，阿吉雷坐在上面削木頭。
阿吉雷抬起頭。「你來了。」
「他在嗎？」
「今天精神還行，在。早上喝了半碗粥。」
戴振華推開門。老闆娘朝樓上抬了抬下巴。「左手第二間。」
他上樓。樓梯是木頭的，踩上去吱吱響。走到門前，他敲了敲。
「進來。」
他推開門。一股藥味，混著木頭和陽光的味道。窗戶開著，外面是無花果樹的葉子。厄爾靠在床頭，毛毯拉到腰。比在船上時更瘦了，顴骨像兩把刀，但眼睛還是亮的。
「達爾文先生。」
TW 看書網藏書多，🅢🅗🅤.🅣🅦任你讀
「嗯。」
戴振華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。
「船回來了。」
「我聽說了。阿吉雷說的。」
「你怎麼樣？」
「還行。」厄爾動了動嘴角。「比在船上好。這裡窗戶能開。」
戴振華看了一眼窗台。窗台上放著一隻碗，碗裡有水。旁邊擱著一支筆，一本速寫本，翻開著。紙上有鉛筆的痕跡。
「你還在畫。」
「畫不動了。翻翻而已。」
厄爾把速寫本合上。動作很慢，但穩。
「火地島那本，你看過了？」
「看過了。馬爾多納多那張沒畫完。」
「那張畫不完了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
厄爾轉過頭，看著窗外。「你從火地島回來，有什麼感覺？」
「傳教站沒了。只剩三個人。傑米在島上，沒回來。」
厄爾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傑米。那個穿衣服的。」
「對。」
「他不回來是對的。換我，我也不回。」厄爾說，聲音很平。「你把他從自己的地方帶走，給他穿衣服，教他說英語，告訴他這是文明。然後把他送回去。他穿衣服的時候，土著笑他。他說英語的時候，英國人聽不懂。兩頭都不是人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他想起傑米坐在火堆旁的樣子，想起那件疊好的外套。
「你是不是在想，我跟傑米差不多？」厄爾說。
「沒有。」
「我在想。」厄爾笑了一下。「我跟著船跑了兩年，畫了一堆畫，跟你們說英國話，吃英國飯。現在躺在這兒，快死了。回英國也是死，在這兒也是死。跟傑米一樣，兩頭不是人。」
「不一樣。」
「哪不一樣？」
戴振華看著他的眼睛。「傑米是被帶走的。你是自己上船的。」
厄爾愣了一下。然後他閉上眼睛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還是沒笑。
「你說得對。自己上船的。」
他睜開眼。「你走吧。我想睡。」
戴振華站起來。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厄爾閉著眼，胸口微微起伏。窗外的無花果葉子在風裡翻了一下，露出背面淺色的紋路。
他關上門。下樓時，阿吉雷還坐在長凳上削木頭。
「怎麼樣？」
「睡了。」
阿吉雷點點頭。「他昨天說，那本速寫本里馬爾多納多那張，你別補完。就讓它空著。」
戴振華摸了摸衣袋。速寫本還在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他走出客棧。門口的無花果樹投下一片陰涼。麵包店的味道從街角飄過來。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，走到沙灘時拐了過去。
他坐下來，脫了鞋，把腳埋進沙里。海浪一下一下打上來，漫過腳面，又退回去。他從衣袋裡摸出速寫本，翻到馬爾多納多那張。一座房子的輪廓，坡上的牛，遠處的海。只勾了幾筆，沒有畫完。
他看了很久，把本子合上，放回衣袋。
「你在這兒。」
西蒙從沙灘那頭走過來，手裡提著一隻籃子。籃子裡有麵包和兩條魚。
「你不是說別一個人來嗎？」
「我沒說。是你說的。」
西蒙把籃子放在沙地上，坐下來。「我去找斯托克斯要了點吃的。你還沒吃飯。」
戴振華看著籃子裡的麵包。麵包還是溫的，表皮有點焦，裂開一道口子。
「謝了。」
兩人坐在沙灘上吃麵包。魚是醃的，很咸，但麵包是軟的。
「你去看厄爾了。」
「去了。」
「怎麼樣？」
戴振華想了想。「他說他跟傑米一樣，兩頭不是人。」
西蒙停了一下。「你怎麼說？」
「我說，傑米是被帶走的。他是自己上船的。」
西蒙點了點頭。「這話對。」
他把籃子收拾好，站起來。「走吧。菲茨羅伊說明天測繪這一帶海岸。」
戴振華站起來，穿上鞋。兩人沿著沙灘往回走。潮水漲了，漫過剛才坐過的地方，把腳印沖平了。
走回碼頭時，太陽已經偏西。菲茨羅伊站在船梯口。「你回來了。明天測繪這一帶海岸。帶上錘子和羅盤。」
「好。」
戴振華站在甲板上，風從岸上吹來。草的味道，麵包的味道，還有一點點無花果樹的甜味。火地島的煙味好像散了。
他推開學者艙的門，在桌前坐下來。速寫本放在桌角。他翻開，翻到最後一頁。空白頁。他拿起筆，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停了幾秒，又放下了。他合上本子。窗外，港口正在暗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，戴振華又去了海灣客棧。
無花果樹還在。葉子被風吹得翻來翻去。樹底下那張長凳空著。阿吉雷不在。
他推開門。老闆娘站在櫃檯後面，手裡拿著一塊布，在擦一隻碗。
「找那個英國人？」
「對。」
「走了。」
戴振華沒說話。
「昨天下午走的。一艘去里斯本的商船，船長是他朋友。」老闆娘把碗放下。「他走的時候說，不用留話。」
「他房間還留著東西？」
「收拾乾淨了。窗台上留了一幅畫，說是給你的。」
老闆娘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張紙。速寫本的尺寸，撕下來的，邊緣不齊。她遞過來。
戴振華接過來。畫上是一棵無花果樹。葉子很大，遮住半個窗戶。樹底下有一張長凳，凳子上沒有人。鉛筆線條很淡。
他把畫翻過來。背面寫了一行字，鉛筆，很淡：
「別補完。就讓它空著。」
他看了很久。
「他還說什麼了？」
「他說，他回英國。要是能到的話，繼續畫。要是到不了，就算了。」
戴振華把畫折好，放進口袋。「謝謝。」
他走出客棧。阿吉雷從街角拐過來，手裡提著一條魚。
「你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走了。昨天下午走的。我送他到碼頭。他走的時候，沒回頭。」
戴振華沒接話。
「你沒事吧？」阿吉雷問。
戴振華看著那棵無花果樹。葉子還是那麼大，遮住半個門面。
「沒事。活著的人繼續走。」
阿吉雷看了他一眼，提著魚走了。
戴振華站在樹蔭里。風從坡上吹下來，帶著草的味道。他把手插進口袋，摸到了那張畫。紙的邊角有點扎手。
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走到坡頂，停了一下。海灣里的小獵犬號在午後的陽光里，桅杆像兩根細針。他看了一會兒，繼續往下走。
走到沙灘時，他拐了過去。
他坐下來，脫了鞋，把腳埋進沙里。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畫，展開。無花果樹，長凳，空著。他翻過來看背面那行字。
「別補完。就讓它空著。」
他把畫折好，放回口袋。沒有補。
「你又在這兒。」
西蒙從沙灘那頭走過來，靴子裡灌了沙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？」
「我在碼頭碰見阿吉雷，他說你往這邊走了。」西蒙在他旁邊坐下來，把靴子脫了倒沙。「厄爾走了？」
「走了。昨天下午。」
「回英國？」
「回英國。」
「他撐得到嗎？」
戴振華想了想。「不知道。他說要是能到，繼續畫。要是到不了，就算了。」
西蒙沒接話。他坐在沙地上，看著海面。海鷗從遠處飛過來，落在礁石上。
「你還好？」西蒙問。
「還行。」
「你上次從火地島回來也說還行。」
戴振華笑了一下。「那就還行。」
西蒙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問。兩人坐了一會兒。潮水開始漲了，漫過腳邊。
「走吧。」西蒙站起來。「菲茨羅伊說明天繼續測繪。」
戴振華站起來，穿上鞋。畫還在口袋裡。兩人沿著沙灘往回走。潮水漲了，把腳印沖平了。
走回碼頭時，太陽已經偏西。菲茨羅伊站在船梯口。
「你回來了。明天繼續測繪。帶上錘子和羅盤。」
「好。」
戴振華站在甲板上，風從岸上吹來。草的味道，海的味道。他站了一會兒，推開學者艙的門。
他在桌前坐下來。速寫本放在桌角。他把口袋裡那張畫拿出來，夾進速寫本里，翻到馬爾多納多那張。畫上的無花果樹和長凳，和速寫本里那張沒畫完的，是同一個地方。他看了很久，把速寫本合上。
他拿起筆，在筆記本空白處寫了一行字：
「七月二十一日。厄爾搭商船回英國。留下畫一張，無花果樹，空長凳。背面寫：別補完。就讓它空著。活著的人繼續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