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七章 深入內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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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八月一日,進入內陸第七天。

  戴振華掀開帘子。天剛蒙蒙亮,草原上一層薄霧貼著地面。托雷斯蹲在火堆旁,手裡拿著樹枝撥弄底下的炭。鐵皮壺吊在上面,壺嘴冒著白氣。

  「咖啡。」托雷斯頭也沒抬。「豆子不多了,省著喝。」

  戴振華在旁邊坐下。火堆烤得臉發燙,後背還是涼的。西蒙從另一個帳篷出來,頭髮亂成一團,手裡攥著羅盤。斯托克斯蹲在黑馬旁邊檢查蹄鐵,手指頭凍得發紅。

  「昨晚風大。」斯托克斯說。「灰馬掙了兩次韁繩,我起來看了三回。」

  「馬沒事吧?」

  「沒事。草少,沒吃飽。」

  戴振華站起來,走到栗馬旁邊。馬看見他,耳朵往前轉了一下。他摸了摸馬脖子,毛上凝著露水,手心濕了一片。他從料袋裡抓了把乾草遞過去。馬鼻子噴出一口熱氣,草屑沾在他袖子上。

  托雷斯把咖啡倒進幾隻鐵杯。杯子燙手。戴振華喝了一口,苦,但熱。

  「今天往哪走?」西蒙蹲在火堆旁展開地圖。紙邊角被露水打濕了,發皺。

  托雷斯湊過來,手指點在圖上。「繼續往北。翻過前面那道梁。」

  「路?」斯托克斯把馬鞍搭上黑馬背,皮帶扣叮噹響。「進來第三天就沒路了。」

  托雷斯笑了一聲。「草矮的地方就是路。」

  斯托克斯嘟囔了一句,沒再說話。

  戴振華把杯子放下,開始收帳篷。帳篷布潮得發沉。他跪在地上卷帳杆,膝蓋壓進草根里。卷完把標本箱綁在馱馬背上,繩結拉了兩遍。

  吃完乾麵包和硬餅,天已經大亮。霧散了,草原一直鋪到天邊。遠處有片窪地,積著雨水,幾隻白鳥站在水邊。

  戴振華翻身上馬。大腿內側磨破了皮,結了痂,又磨破了。他沒跟人說。

  隊伍排成一列。托雷斯走在最前面騎白馬。西蒙第二。戴振華第三。斯托克斯押後趕著兩匹馱馬。

  走了一個鐘頭,坡地往上抬。草變矮,土變硬。馬蹄踩下去揚起一小團灰。路邊的石頭變了,從圓卵石變成稜角分明的碎石,顏色從灰白變成鐵鏽紅。戴振華勒住韁繩,翻身下馬,蹲在路邊撿起一塊石頭。他用指甲颳了刮表面,露出一層暗紅的鏽色。

  「什麼石頭?」西蒙從馬上探下身。

  「含鐵的砂岩。沉積層。比海邊看到的要老。」

  「老多少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但這石頭是硬的,壓過的。海邊的沉積層軟,用手指就能摳動。」

  他把石頭裝進袋子,上馬繼續走。

  中午在梁頂歇腳。戴振華走到坡沿。下面是一片谷地,一條河從中間穿過。河兩岸有樹,不高,樹冠被風修剪成扁平的樣子。再遠就是草原,看不到人煙。

  風從谷底湧上來。乾的,沒有鹹味,帶著草籽和泥土的氣息。他深吸了一口氣。胸口撐開。從火地島回來以後,頭一回覺得呼吸是件痛快的事。

  「你笑什麼?」西蒙站在旁邊,拿著水袋。

  戴振華這才意識到自己在笑。「沒笑。」

  「你嘴角翹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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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風大,吹的。」

  西蒙沒拆穿他,喝了口水,把水袋遞過來。戴振華灌了兩口。水是溫的。

  「你看那邊。」戴振華指著谷地。「樹冠往一個方向倒,這裡的風常年從西往東吹。樹根扎在河岸上,水汽是它們活下來的唯一理由。」

  「你在想什麼?」

  「這些樹比客棧那棵無花果樹活得難多了。但它們站住了。」

  西蒙看了一會兒。「你這話像個博物學家說的。」

  「我就是博物學家。」

  「不。博物學家看標本。你看活的東西。」

  戴振華沒接話,把水袋還回去,轉身上馬。栗馬打了個響鼻。托雷斯已經在坡下等著,白馬在河邊低頭喝水。

  下坡比上坡難。碎石多,馬蹄打滑。戴振華拉緊韁繩,身體後仰。栗馬每一步都先探一下再落蹄。斯托克斯在後面罵了一聲——馱馬的繩子鬆了,箱子歪到一邊。他跳下馬重新綁,手背上蹭了一道紅印。

  到了谷底,河水清得見底。托雷斯跳下馬,把臉埋進水裡喝了一口,抬起頭抹了一把臉。

  「甜的。」

  戴振華蹲在河邊捧了一捧。水從指縫漏下去,涼得扎手。他喝了一口。和船上鐵桶里的水完全不同。桶里的水放三天就臭,這個水是活的。

  斯托克斯把馬牽到河邊飲水。馬喝水咕嘟咕嘟的,水花四濺。黑馬抬起頭,嘴上掛著一串水珠,滴在他褲腿上。

  「今晚就在河邊紮營。」戴振華說。

  托雷斯點頭。「我去找柴火。」

  西蒙拿出本子畫地形。斯托克斯卸馬鞍,解開馬腿上的繩子。

  戴振華沿著河岸走了一段。腳下碎石和淤泥踩下去咯吱響。河灣處水聲變了,從嘩嘩聲變成低沉的汩汩聲。他拐過彎,看見水邊有一片裸露的岩層,被河水切出一個新鮮的剖面。

  他停住了。

  層理清清楚楚。水平線一層壓著一層,從下往上,顏色從深灰到淺黃,中間夾著一道細白夾層。他在筆記本上畫過這張圖。現在它就橫在眼前。

  他蹲下來,手指擦過岩層表面。粗,紋理清晰。他用指甲颳了一道,粉末是淺色的,摻著細砂。比海邊那套地層厚得多。每一層都是時間。壓實的砂,磨碎的殼,沉下去的泥。

  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沒有錘子。但他不需要敲。記住這裡的層理、厚度、位置,回去畫進本子裡。

  轉身往回走。太陽偏西了,河面泛著金光。托雷斯生起了火,煙柱直直地升上去。西蒙坐在火邊,本子攤在膝蓋上。斯托克斯把料袋掛在馬脖子上。

  戴振華在火邊坐下。托雷斯遞過來一塊硬餅和一塊醃魚。他嚼著餅,看著火堆里的柴一根根塌下去。

  「明天繼續往北。」托雷斯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大概兩天到米納斯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西蒙把本子合上。「地形圖今天畫完了。明天開始畫剖面。」

  「注意層理。」戴振華說。「河灣那裡有個露頭,很完整。」

  西蒙看了他一眼。「你剛才就為了這個走過去的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今天走路肩膀是打開的。」

  戴振華抬起頭。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以前你走路肩膀往前縮著。今天不縮了。」


  火在燒。河在流。馬在啃草。天上第一顆星冒了出來。他仰頭看了一會兒,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。

  他想起出發前菲茨羅伊說的話。船大後天去蒙得維的亞。算日子,這會兒船已經不在馬爾多納多了。等他們從米納斯回去,得直接往蒙得維的亞趕。

  他把杯子裡的咖啡渣倒進火堆。火苗跳了一下。

  戴振華靠著標本箱閉上了眼睛。風從谷底吹過來。馬打了個響鼻。西蒙翻了一頁紙。

  他睡著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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