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二章 給艾瑪的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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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六月一日。

  船在馬爾多納多灣下了錨。從福克蘭出來走了七天,風向一直順,海面也平。斯托克斯說這趟算是運氣好的。

  戴振華把標本箱從床下拖出來,打開。箱子裡是這些天曬乾的植物、幾枚甲蟲、一小袋種子。他把這些東西一件件拿出來,擺在艙板上,又一件件放回去。做這件事的時候,手是穩的,腦子裡卻是空的。

  厄爾的畫壓在箱底。他沒動。

  船醫拜諾每天早晚各去厄爾艙里看一次,出來的時候不說話,只搖頭。

  他坐了一會兒,從箱子最底層摸出一小疊信紙和半截鉛筆。信紙是姐姐卡羅琳寄來的,紙角折了,帶著海路的潮氣。

  他給家裡寫過兩封。一封給父親,一封給姐姐。第三封,該給艾瑪了。

  艾瑪·韋奇伍德,他的表姐。在什魯斯伯里的那些夏天,艾瑪教他認花,他教艾瑪認石頭。後來他上了劍橋,再後來上了船。艾瑪的信不多,但每封都問冷不冷,問吃得好不好,問船上的人待他怎麼樣。從來不問科學。

  他把信紙鋪在膝蓋上。

  「親愛的艾瑪。」

  寫下去。

  「馬爾多納多的六月,比福克蘭暖一些。船停在灣里,周圍是低矮的丘陵,草還是綠的,風從陸地上來的時候,帶著一股濕土的氣味。」

  「我很好。吃得下,睡得著。腳上的凍瘡結了痂,不疼了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這不是真的。腳上的凍瘡還在,夜裡癢得睡不著。但他寫下來了,因為艾瑪會擔心。

  「上個月我們在福克蘭測繪。那地方的冷,是你沒法想像的。甲板上的水結成薄冰,手指碰到鐵器,像碰到火一樣疼。不過測繪結束了,圖收好了,船長說完成得不錯。」

  他沒有提厄爾。至少現在不提。

  「船上的日子很規律。早上六點起來,白天幹活,晚上寫日記。西蒙是繪圖員,比我大幾歲,話不多,但畫圖的時候手很穩。斯托克斯管甲板上的事,不吼人,但沒有人偷懶。拜諾是船上新任的代理外科醫生,說話簡短,但靠得住。」

  「厄爾先生要下船了。他的肺不好,在福克蘭撐不住了。船在馬爾多納多停靠,他就要留在岸上養病。」

  他寫下「厄爾先生」的時候,筆尖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船長說會找一個新畫家。還沒找到。船上暫時沒人畫畫了。」

  「托馬斯是水手,風暴的時候他一直拽著纜繩,手磨破了也沒松。老比爾是廚師,嘴上罵人,但從來不讓人餓著。」

  「艾瑪,我想說的是,這條船上的人都還好。你不用擔心。」

  寫到這裡,他停下來。

  外面有腳步聲。西蒙從甲板上下來,路過他艙門口,探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寫信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西蒙沒多問,走了。

  戴振華低下頭,繼續寫。

  「家裡的信我都收到了。父親的信短,但每個字都在問我吃沒吃飯。卡羅琳的信長,什麼都寫,連芒特莊園的花開了都要告訴我。你上一封信說南希又長高了,我看了很高興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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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什魯斯伯里的夏天快到了吧。後院的那些玫瑰,今年開得好嗎?」

  「我有時候會想,等我回去的時候,那些樹是不是已經長得認不出來了。父親說他在花園裡新種了幾棵蘋果樹,等我回去的時候,應該能吃到果子了。」

  「那要等很久。」

  他把「很久」兩個字寫得很輕,像是怕被自己聽見。

  「不過我會回去的。船上的事總有做完的一天。等做完,我就回去。」

  「到時候,你還在什魯斯伯里吧?」

  他沒有寫「等我」。他寫了「到時候」。區別不大,但他自己知道。

  「我不在的時候,替我看看芒特莊園後面的那片林子。小時候我們在哪裡採過黑莓,你還記得嗎。我不記得是幾歲了,只記得你的手被刺扎了,哭了一場。後來你吃黑莓吃得太快,把舌頭染紫了,又笑了一場。」

  「那片林子應該還在。樹不會自己走。」

  他寫到這裡,嘴角動了一下。很輕。他自己沒察覺。

  「我在這裡看到很多鳥,和家裡的不一樣。有一種小鳥,胸是紅的,叫聲很短,像在問問題。還有一群火烈鳥,站在淺水裡,遠遠看過去像一片粉色的雲。這些鳥的名字我還不知道,等查清楚了,寫在下一封信里告訴你。」

  「不過你知道的,我寫信總是很慢。下一封信可能要等很久。」

  「但我會寫。」

  「你也要寫。寫什麼都行。寫家裡的事,寫你讀的書,寫你又在花園裡種了什麼。寫南希又打碎了幾個盤子。什麼都行。」

  「你的信到了,我就覺得離家近了一點。」

  戴振華把筆擱下來。信紙上的字歪歪扭扭,鉛筆太鈍了。他拿小刀削了削筆尖,又在信紙末尾添了一行。

  「願你和家裡人都好。」

  「代我問候卡羅琳,問候父親,問候芒特莊園的每一個人。」

  「你的表弟查爾斯。」

  「一八三三年六月一日,於馬爾多納多。」

  他把信紙折好,塞進信封,用蠟封了口。蠟是斯托克斯給的,紅色的,很脆。

  收拾好東西,他站起來,推開門,走上甲板。


  戴振華在船舷邊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厄爾的艙門關著。門縫裡沒有光。

  他把信捏在手裡,沒馬上交給斯托克斯。明天再說。明天信會跟著補給船走,走很久,也許半年,也許更久。但會到的。

  他回到艙里,把信放在標本箱上面。箱子裡,厄爾那捲畫壓在最底下,隔著幾層紙,隔著幾個月,隔著一整個福克蘭的冬天。

  他躺下來,把毛毯拉到下巴。

  馬爾多納多的六月,不比福克蘭暖多少。但岸上有草,有樹,有燈。燈滅了,明天還會亮。

  他閉上眼睛。

  艾瑪讀這封信的時候,應該是冬天了。什魯斯伯里的冬天,壁爐燒著,窗外也許在下雪。她會坐在窗邊,把信展開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

  她會擔心的。但也會笑。

  這就夠了。

  船身輕輕晃了一下。灣里的水拍著船舷,很輕。遠處,有人在甲板上低聲說話,聽不清說什麼,但聲音是平的,不急。

  明天還有活兒。標本要整理,筆記要謄清。拜諾說厄爾今天咳血少了一點,但拜諾說話的時候沒抬頭。

  戴振華翻了個身,面朝艙壁。

  標本箱就在頭邊。信在箱子上面。畫在箱子裡面。

  都在。他睡著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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