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一章 枕邊的紅繩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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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五月二十日。測繪第三天。

  風暴在四月里又颳了十幾天,然後慢慢停了。五月來的時候,海面安靜下來。福克蘭的寒冷真正來了,甲板上的水結一層薄冰。

  戴振華端著六分儀,手指凍得發僵。西蒙蹲在船舷邊,把測深繩一點一點收上來。

  「南岸西角,方位角一五〇。」戴振華說。

  「水深十五尋。」西蒙把繩子收完,報數。

  「一五〇。十五尋。」西蒙在紙上記下。

  戴振華放下六分儀,往船頭看了一眼。空著。

  厄爾不在。測繪開始了三天,他一次也沒上過甲板。所有人都知道厄爾病了。

  上一次看見厄爾,是風暴結束後沒幾天。厄爾站在艉樓角落,裹著過大的羊毛外套,速寫本夾在腋下,咳得喘不過氣。他沒動筆,只是站著看海。

  冷,對肺癆是致命的。

  戴振華本想走過去打招呼,站了幾分鐘,厄爾就下去了。

  那之後,厄爾就沒怎麼上過甲板。戴振華去過幾次。頭一次去,厄爾還坐起來說了幾句話,後來只擺擺手,說:「別進來。」戴振華站在門口,沒進去。之後每次經過厄爾的艙門口,都會站一會兒,沒敲門打擾。

  下午收工,戴振華忍不住去敲厄爾的艙門,沒人應。

  他推開門。艙里暗,厄爾半躺在鋪位上,毛毯拉到下巴。鋪位邊放著木碗,粥已經涼了,結了一層薄皮。斯托克斯安排侍童每天送飯,西蒙收工後繞過來看一眼,把冷粥端走,換一碗熱的。

  「你沒上甲板。」

  「上不去。」厄爾的聲音啞,像砂紙蹭過木頭。

  戴振華坐下來。艙里一股藥味。厄爾的臉瘦了一圈,顴骨凸出來。

  「多久了?」

  「從風暴那陣子就開始了。咳血的次數更多了。一直沒斷。」厄爾轉過來看他。「福克蘭的五月,夜裡零下。冷天咳得更凶。在里約還能撐,在火地島也撐過來了。這裡撐不住了。」

  戴振華看著他的手。那雙手畫過企鵝群、畫過海岸線、畫過里約港口的晨光。現在擱在毛毯上,指節突出,指甲泛白。

  「船長知道嗎?」

  「還沒說。明天。」

  「你想好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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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厄爾看著他。眼睛還是亮的,但眼窩陷進去了。「我以為能撐到馬爾多納多。但上個禮拜開始,夜裡咳得睡不著。再不說,我怕哪天直接倒在甲板上。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不是怕死。我就是不想拖到最後。咯血,喘不上氣,讓你們看著我一點點沒。」他又停了一下。「船上已經夠難了。」

  戴振華想起風暴里那隻海豹。灰色的,被繩子捆著後鰭,在甲板上翻了個身。它看了他一眼。它沒叫。它把頭擱下去,不動了。

  「下一個港口,馬爾多納多。六月。船到那裡補給,我下船。」

  「之後呢?」

  「回英國。或者留在那裡養著。不知道。」厄爾笑了一下,很短。「先下船再說。」

  戴振華靜坐不動。艙外浪濤拍打著船舷,陣陣入耳,令人揪心。

  「你在里約畫的那張,港口的。還在嗎?」

  「在。箱子裡。」

  「給我吧。」

  厄爾轉過頭看他。

  「我留著。」戴振華說。「你畫的那些鳥、那些岩石、那些海灘,我都看過。有時候我量完標本,會翻你的速寫本。你畫的和我量的,是同一件事。」

  厄爾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說:「你量你的,我畫我的。」

  「都是真的。」

  厄爾看了他很久。然後點了點頭。「行。那張給你。」

  五月三十一日清晨,戴振華從睡夢中醒來,發現枕邊多了一捲紙,紙卷上繫著一個精緻的紅色活繩結。

  他解開繩結,緩緩展開。是里約港的鉛筆速寫,遠山橫在近處,近處泊著船隻。畫紙右下角,一行纖細鉛筆小字:「給戴振華。別把什麼都量成數字。」

  他把紙捲起來,紮好,放進標本箱最底層。

  上午,厄爾跟菲茨羅伊說了。

  戴振華在甲板上,看見菲茨羅伊的背影僵了一下。船長沒轉身,站了很久,手按在海圖桌上。然後他放下鉛筆,下艙去了。

  過了大約一個鐘頭,菲茨羅伊從艙里出來。厄爾跟在後面,一隻手扶著艙壁。兩個人站在船頭,說了很長時間的話。戴振華聽不見內容,只看見菲茨羅伊最後伸出手,在厄爾肩上按了一下。很短。

  然後他轉身回到海圖桌前,重新拿起鉛筆。厄爾還站在船頭,扶著欄杆,沒動。過了一會兒,他慢慢轉身,扶著艙壁下艙去了。

  測繪繼續。菲茨羅伊的讀數聲重新響起來,還是那麼短、那麼快、那麼精確。

  戴振華舉起六分儀,瞄準南岸最後一個岬角。

  「南岸東端,方位角一七五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九尋。」西蒙收完測深繩。

  「一七五。九尋。」西蒙記完最後一個數字,把海圖轉過來看了一遍。三張圖並排鋪在甲板上,線、點、數字,密密麻麻。菲茨羅伊走過來,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完成了。」

  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,聲音里沒有高興。只是完成了。

  戴振華抬頭看他。菲茨羅伊的眼睛裡有血絲,下巴上的胡茬沒刮。他瘦了。

  「厄爾的事,」戴振華說。

  「我知道了。他說了。」

  「你——」

  「馬爾多納多。六月到。」菲茨羅伊把海圖捲起來,動作很慢。「到了那裡,他下船。船不能久留。測繪的路線是定好的。」

  他把海圖遞給西蒙。「收好。」

  西蒙接過去,蹲在甲板上把散落的鉛筆一支一支收進布袋。厄爾的那支也在裡面。他拿起來看了一眼,筆尖還留著半截石墨。

  他把鉛筆放回去,紮緊袋口,站起來把海圖卷緊,用繩子紮上。

  菲茨羅伊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,沒回頭。

  「船上需要一個新的畫家。我會托馬爾多納多的聯絡人留意。」

  然後他下艙了。

  傍晚,戴振華在日記本上寫。

  五月二十一日。測繪結束。厄爾要走了。

  肺上的病,從風暴之後就一直沒好。福克蘭的寒冷只會更重。他說他本來想撐到馬爾多納多,但上個禮拜開始,夜裡咳得睡不著。

  他說他不想拖到最後。不想讓大家看著他一點點沒。

  船長沒說什麼。只按了一下他的肩膀。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的人。

  厄爾給了我一張畫。里約的港口。

  以後沒人跟我一起看那個世界了。

  他合上日記本。外面,菲茨羅伊的腳步聲在甲板上響起來。步子短,節奏勻,但今天慢了一點。

  戴振華躺下來。標本箱就在腳邊,最底層壓著那捲紙。

  馬爾多納多。六月。還有半個月。

  厄爾會在那裡下船。然後呢?菲茨羅伊說會找新的畫家。但船不會停太久。海岸線還要畫,標本還要有人描。

  他想起風暴里那隻海豹。灰色的,被繩子捆著後鰭,在甲板上翻了個身。它看了他一眼。它沒叫。它把頭擱下去,不動了。

  厄爾下船,和那隻海豹,是兩回事。

  但有什麼東西是相通的。他說不清。人和動物,在這片海上,都得自己找活路。

  他想起厄爾畫企鵝群的那張速寫。密密麻麻的企鵝,站在岩石上,面朝大海。厄爾畫的時候說了一句:「它們不怕人。它們不知道人是什麼。」

  那時候戴振華沒接話。現在他想接,但厄爾要走了。

  他把毛毯裹緊了一點。外面,風還在吹。

  五月下旬,船離開福克蘭。往北,朝馬爾多納多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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